《阿門角》

「我不會惹上任何麻煩的,我保證。你以為會看到什麼血腥場面啊?」

我們談起了別的事情。不管怎樣,她還是挺為我高興的,不想太追究運氣的成分。

她自己也有個好訊息。她在西雅圖找了份工作,去安泰人壽保險公司當秘書。按照計劃,再過一週她就得開始工作了。她認識的一位女士願意給她提供住宿,直到她找到新的住所,這樣緩解了她的壓力,她不必去租自己不滿意的房子。她可以輕輕鬆鬆慢慢來,再加上6月我就要去加利福尼亞州了,不用過去和她住在一起。父親一直與她保持聯絡,她說。他已經安排好一切了。等學校放假了,我就乘大巴去拉荷拉,傑弗裡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後,就來跟我會合。

「那你呢?」我說。

「什麼意思?」

「你也會來嗎?我是說以後,一切順利的話。」

「我去的話,我就是個傻瓜。」她悶悶不樂地說道,好像知道自己註定會幹這種蠢事。

我們聊起了德懷特和他的小花招。他會熬夜計算房子裡的糖果數,看看那天我吃了多少糖;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客廳,把手放在電視上感受它是否還在發熱;他會買上一打真空吸塵器的濾網袋,在每個袋子上寫下間隔一個月的日期,這樣就能剛好用上一年。母親說,自從她開始找工作以來,他就表現得規規矩矩的。他不想讓她離開。現在她找到工作了,他就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她。有點像在追她,她說。他十分友善,讓珀爾成天巴結她。他甚至申請調到西雅圖去工作,這樣就可以待在她身邊。

「我不明白,」她說,「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他只是想維持婚姻。這太奇怪了。」

母親接著說她有話要告訴我,一聽她的口氣我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訊息。是跟我的錢有關的,她說,我當報童掙的錢都被德懷特拿去存起來了。她知道我打算用這筆錢來支付獎學金未涵蓋的學費。問題是,德懷特並沒有真的把錢存起來。錢不見了,一分都沒有。她問過他,但他遲遲不回答,避而不談,最後他被逼得沒辦法,他只好承認這筆錢沒了。她在營地廚房賺來的錢也沒了。銀行賬戶裡是空的。

「我會湊齊五百美元的,」她說,「你放心。」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

「我們也無能為力。這筆錢已經沒了,你就忘了這回事吧。」

但我沒有這麼做。我沒有抹去這份記憶,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總共有1300多美元。事實上,我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為丟了錢,而是因為我為此白付出了那麼多的時間。整整兩年半,我每天下午都去送報紙。大部分時候,我吃過晚餐後會再次出門,找訂戶收取費用,同時努力招徠新客戶。人們不願意付錢給我,就連那些老實人也一次次拖款,還有那些賴賬的,他們要麼聲淚俱下地告訴我支票丟了或者看病花了太多錢,要麼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關掉燈和電視,竊竊私語,從百葉窗往外偷看,等著我放棄然後離開。冬天的時候,我的鞋子總是溼漉漉的,頭重鼻塞,鼻子乾裂發紅。我煩得快發瘋了,轉移注意力的方法之一就是反覆從頭到尾算著自己總共賺了多少錢。

我問道:「錢都去哪兒了?」

母親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呀。」她想要岔開話題。大部分時候她都非常耐心,但她不喜歡愛哭鬼。聽到我哭哭啼啼,她就變得冷冰冰的。

我沒有就此住口。「那是我的錢。」我說。

「我知道。」她說。

「他偷走了它。」

「他可能打算償還你。我不知道,錢不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了我會付學費的。」

我拉下了臉。

「這裡面可能也有我的一點失誤。」她說,她早該清楚讓德懷特打理財務不是什麼好事,應該堅持自己開設一個聯名賬戶的。但德懷特覺得掌管財務大權挺威風的,她不想讓他為此發脾氣。她希望我們能和平相處。

我們喝完了可樂,沿著街道走到汽車邊上,母親走路輕飄飄的,好像如釋重負。她憂鬱的時候,就會戴上面具,滿臉蒼白,緘口不言。之前那段時間裡,這張面具都快變成她自己的臉了。現在,這面具不見了,她看起來年輕漂亮。天氣暖和,霧濛濛的空氣中飄著混凝土粉塵。伐木車駛過我們身邊,隆隆作響,齒輪摩擦,噴出黑色的尾氣。我們邊走邊制訂未來的計劃,考慮了各種可能性,我們重新相依為命——躁動不安,精心籌劃,準備逃離此地。

當我告訴查克獎學金的事情時,他向我表示了祝賀,但我小心翼翼的,不敢表現得太嘚瑟。留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他大概很想知道為什麼我的手氣超好,但他卻抽到一手爛牌。如果我是他,我就會這麼想。但他可能完全沒想過這個。他對我想要的東西一點也不感興趣,比起我來,他更關心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警長最後一次來到查克家。他已經一週多沒來過了,那天晚上離開的時候他很惱火,他受夠了查克的犟脾氣。他給查克下了最後通牒:要麼乖乖聽話,要麼死路一條。如果查克在某天沒有打電話給他想要的回覆,就要將他繩之以法。查克沒有給警長他想要的回覆,他壓根兒就沒給他打電話。

我們聽到巡邏警車的聲音。我們現在對這種大型發動機的聲響已經特別熟悉了。查克穿上鞋子,等著博爾格先生來接他,一起走去主屋。他離開後,我時不時走到窗前,瞅瞅外面。我總有種不祥的感覺。

查克回來時,我正坐在床上出神。他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後輕輕地關上了身後的門。他蹦到地上,開始用拳頭捶打地板,好像小傢伙在鬧脾氣似的,但他並沒有哭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他捶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在房間裡踉踉蹌蹌。他滿臉通紅。他抓住我的肩膀,拉著我在房間裡跳舞。「狼人!」他喊道,「狼人!」

「喲,咯咯笑。」

「我愛你,狼人!我太愛你了!」

我一邊說「棒極了」,一邊小心觀察著他。

「聽我說,狼人。聽我說。」他湊到我面前,「就要舉行一場婚禮了,狼人。古老的婚禮鐘聲即將敲響。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我說,「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我覺得這真好啊,狼人,你覺得我該怎麼想?」他走進儲物間,拿了瓶「加拿大俱樂部」。「敬新娘。」他說。他喝了一口,把瓶子遞給了我。「現在敬幸運的新郎,」他說,「繼續啊,喝起來。」

他把瓶子拿回來,問我:「婚禮結束後你打算怎麼稱呼蒂娜呢,狼人?」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打算怎麼稱呼她?」

我說我不知道。

「叫她霍夫太太怎麼樣?」他說。

「叫她傑拉爾德·盧修斯·霍夫太太怎麼樣?」他看到我的神情,就舉起右手說,「老天在上,狼人。我可不是在跟你扯淡。」

「霍夫?霍夫要跟蒂娜結婚了?」

查克正準備回答,突然彎下了腰,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的。酒從他鼻子裡流出來,我拍拍他的背。我聽到自己像烏鴉般發出刺耳的叫聲,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奔湧,那是一股狂暴無情的喜悅之潮。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我的臉抽搐著,渾身發抖,有一種如釋重負和幸災樂禍的感覺,因為說實話我既不喜歡霍夫,也不為蒂娜感到可惜。對我而言,她只是「那股洪流」,現在我看到霍夫被困在洪流之中,有氣無力地在寬闊而起伏的水面上扒拉著,被人捶打,被按在水裡幾近窒息,他沉入了水底,用毛茸茸的手臂攪著水,在別處冒出他那閃閃發亮的蓬帕杜頭。

我母親離開後,珀爾感覺自己被拋棄了,我也替她難過。有時候我會跟她一起吃午飯,畢竟我們還挺聊得來。我沒臉沒皮地奉承她,她也聽之任之,我坦率地指出她應該採取哪些措施以變得更加可愛,更受歡迎,她默默聽著,沒有反駁我。其實她長得不太醜,尤其是在我母親帶她去醫生那裡去除禿斑之後。她體格瘦削但有力,但我體會不到這種美。我覺得她很可悲,她也這麼覺得。

5月一個溫暖的週五下午,我們將午飯帶到了高高的橄欖球場看臺上。別的孩子在我們周圍成群結隊地吃東西和抽菸,盯著翠綠的草坪,彷彿那裡有場比賽正在進行。我們聊七聊八,珀爾提到德懷特打算那天晚上開車去西雅圖,表面上是要去和諾瑪共度週末,但實際上是要去見我母親,計劃把她勸回來。他會帶上珀爾,一起去買些彈藥。

聽到這一訊息我很生氣。第二天查克會開車送我去西雅圖,我可以和霍華德先生共進午餐,去挑選一些合身的衣服,我本來還希望返程時去見見母親。但既然有可能遇到德懷特,我就放棄這個計劃了。

但那天晚些時候,我突然想到該怎麼辦了。查克願意幫我的忙,但也提出了一些條件。午夜一點左右,我們把查克的車推到主幹道上,沿著山谷開到了奇努克。查克保持著最低車速,也不碰酒了。

營地裡一片漆黑寂靜。當我們靠近房屋時,查克就關掉大燈,關掉引擎,滑行後慢慢停住。沒發現德懷特的福特車。為了確認一下,我下車環顧四周。查克待在車裡。我們倆都認為,只要他不進屋子,也不觸碰任何物品,就算我被抓到了,他也不必承擔法律責任。

和往常一樣,門沒有上鎖。我戴上預先準備好的手套,溜進雜物間。雖然我知道自己應該趕緊幹正事,早點離開這兒,卻還是信步走進了廚房。冰箱快沒電了。我弄了個花生醬三明治,倒了一杯牛奶,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握著它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開啟電燈,整個屋子裡瞬間燈火通明。

珀爾的房間裡有一股香水味兒。我坐在她的書桌旁,閱讀她的日記。自從我上次偷看以來,她還沒有寫過什麼新的內容。我站起來,沿著走廊走到了我的舊房間。兩張床都光禿禿的。斯基珀的床旁邊還有一些東西,像舊靴子啦,漁具啦,汽車雜誌啦,而我只有一套童子軍制服掛在櫥櫃裡,這是我住過的唯一痕跡。

我去了德懷特的房間。雖然我知道他不在,但還是屏住了呼吸,慢慢地轉動門把手,將門開啟。床上亂七八糟的,房裡一股餿味。我開啟燈,到處亂翻。在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我發現了一條「駱駝」牌香菸,從中抽了兩包。我還找到了一沓童子軍官方表格,包括童子軍團長髮送給總部的表格,報告男孩們為了晉升軍銜和獲得徽章而完成的任務。我拿了幾張表格。既然德懷特不肯把我提拔為老鷹級童子軍,那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走回廚房,把玻璃杯洗了洗,放回櫃子裡。然後我關掉了屋子裡的所有電燈,將幾支靶向步槍帶到了汽車上。查克走過來開啟後備廂,朝我發出噓聲。「你在幹什麼?你到底去哪兒了?」我能看出他情緒失控了,所以並不打算回應他。我回到屋子裡,又拿了兩支獵槍。我現在手裡拿著馬林步槍和加蘭德步槍。剛才那一趟,我把蔡司雙筒望遠鏡、彪馬獵刀和德懷特專門為馬林步槍買的壓花皮鞘都裝起來帶走了。他原本打算在騎馬獵殺麋鹿時佩戴這個皮鞘,卻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查克把這些東西擺放到後備廂裡,拿沙袋把它們蓋住了,沙袋本來是下雪時用來增加車輪對地面的附著力的。然後我們就離開了。查克氣還沒消,但他現在緊張兮兮的,一句話也不說。他繼續保持著最低車速,故意擺出一副安全駕駛的模樣。我們不再像剛才那麼恐懼了。真正令我們煩躁沉默的是怎樣處理這些東西。我們抽起煙來。我們聽著廣播,喧鬧的音樂聲漸漸遠去,山巒和田野交錯更替。我們望著窗外山脈的紫色淡影,望著河流,望著蜿蜒的荒徑。每次會車時,查克都會條件反射地調暗燈光,放慢速度,彷彿他之前超速了似的。他太侷促不安了,任何一個懂行的巡警都會當場命我們靠邊停車。

但是我們很幸運。我們順利回到了家,把汽車從車道推進去,上床睡了幾個小時,直到博爾格先生派他一個女兒過來喊我們去吃早餐。博爾格先生心情很愉悅,他心情這麼好不是沒有緣故的。早晨空氣十分清新,查克仍然是個自由的單身漢,而且再過幾周我就要前往加利福尼亞州了。我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火腿、玉米粒和雞蛋,博爾格先生則在桌上鋪了一張地圖,標出我們到西雅圖的路線。雖然沒明說,但他想讓我們知曉這次旅途是證明自己的新機會。我們必須一路開到西雅圖,辦完事後直接回家,不能順道去別的地方遊玩,不能讓別人搭便車,不能喝酒。博爾格先生在下達命令時努力裝出嚴肅的樣子,但不難看出他其實很樂意送我們出行,他覺得這是我們人生中的「高光時刻」。這的確是我們的「高光時刻」,只不過跟他想象的有些出入。

我在碼頭旁邊的伊瓦爾多畝蛤蜊餐館與霍華德先生碰面。他妻子也來了,她個頭很高,身材勻稱,她那頭黑髮裡夾雜著白髮——這幾縷白髮襯得她剩餘的頭髮更加烏黑髮亮。她那雙黑眼睛深邃而警覺。即使在她微笑時,我也感覺到她在打量我,對我充滿了好奇。這不是那種傲慢的好奇心,她只是想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這種凝視令我很不安,我擔心她會看穿我,擔心會因此暴露自己。我一直注視著霍華德先生,他表面上說是為了提醒我在希爾中學生活會遇到的一些陷阱,其實是藉此機會興奮地回憶他自己的那段歲月——他在那裡結識的朋友和他們乾的蠢事,比如讓宿舍裡水漫金山,開啟窗戶讓水結冰,然後在房間裡打曲棍球。我能看出他覺得某些事件太過火了,實在無法說出口。每到這時他便會心一笑,搖搖頭,接著講別的話題。他的言辭越來越尖刻。他的臉上不知不覺露出傻笑,他似乎變得越來越年輕,談論年少歲月彷彿真讓他返老還童了。

霍華德太太不再審視我。我對著選單,不知道該點什麼,她幫我做了決定。我們聊起我正在閱讀的英文版《尤利烏斯·愷撒》,她提到她曾經為西雅圖劇團籌過款。

她自己就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女演員,霍華德先生說道。

她做了個鬼臉。

「喲,這可是真的。」他說。我可以看出他很仰慕她,他希望我也能仰慕她。他們倆伉儷情深,令人暖心。

我們的桌位就在臨水的角落處。海鷗在外邊的欄杆上昂首闊步地走著,甩著羽毛,朝我們這邊轉過來。空氣裡有濃濃的雜燴羹味。陽光照亮了銀餐具,照亮了我們眼鏡上結的冰塊,桌布也被照得像雪地一樣明亮。我感覺慵懶而舒適,就像我們餐具墊上早期拓荒者所寫的歌詞那樣:

我不再是野心的奴隸,

我嘲笑著世界和它的偽裝,

想想自己如此幸福,

被數英畝蛤蜊包圍!

吃午飯時,霍華德先生沉默不語。他安靜地吃了一半,然後將剩餘的食物堆在盤子裡。他禮節性地問了我幾個問題,卻沒有仔細聽我的回答。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讓我警覺起來,他說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談一談。很嚴肅的事情。

我心裡一沉。

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問我是否需要再考慮下去希爾中學這個計劃。現在改變主意還為時不晚,他說。關鍵在於,我根本不必擔心會令他失望或沮喪。他反而憂慮自己可能干涉太多了,可能推著我做出了一個本該由我自己所做出的決定。這畢竟是我人生的一大步,如果我不想這樣做,那就不該這樣做。我在康克立中學表現得特別棒,特別出色。去希爾中學有點冒險了。我不一定會喜歡那裡,我甚至有可能表現得不好,過得比現在更糟糕。必須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他放鬆了下來。那麼,我是怎麼想的呢?

我看著他。他其實很想聽聽我的答案。我告訴他,我已經認真考慮過了,我決定去希爾中學。

「你母親怎麼辦呢?」霍華德太太問,「我想這對她來說有點難以接受,你們倆分別這麼多年。」

我承認這對她來說很難接受——非常難,但我們已經聊了很多次。我說,母親願意讓我去希爾中學。事實上,她對此表示贊同,甚至可以說她非讓我去不可。

「她心胸寬廣,」霍華德太太說,「希望等那一天到來時,我也能這麼大度。」

她和霍華德先生互相看著對方。

片刻之後,他說:「這麼說來,你下定決心了?」

「是的,先生。」

他喊道:「太好了!」他鼓起掌來,我知道不這麼回答的話,一定會傷透他的心的。

當我們走進裁縫店時,櫃檯後面有三個男子在疊衣服。其中一個走到我們面前,他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喉結像甲狀腺一樣腫起,我忍住不去盯著它。霍華德先生向我介紹他是弗朗茲,向他介紹我是沃爾夫先生,這聽起來沒有什麼諷刺意味。弗朗茲點了點頭,但沒說要跟我握手,也不跟我說話。他眼睛渾濁。霍華德先生告訴弗朗茲我們的需求,霍華德太太則坐在一張紅色皮革椅上,這套座椅下邊鋪著破舊的東方地毯。已經有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白髮男子坐在那裡,他們倆都抽著雪茄,將菸灰敲到裝滿沙子的圓柱形黃銅菸灰缸中。店裡鋪著深色木板,高高的鏡子之間掛著獵狐版畫。木地板很有光澤,上面到處都是衣服邊角碎料和線頭。

其中一位男士跟霍華德太太說了些話,她也回了幾句。他望向我。他長著紫紅色的蒜頭鼻。「你就要去希爾中學了,是嗎?」他問。

「是的,先生。」

「我曾經和你們的校友摔過跤。強大的團隊,希爾。名副其實的巨頭。」他只說了這些。過了一會兒,他和另一位男士把雪茄按滅,離開了裁縫店。

霍華德先生帶我去照鏡子,弗朗茲跟在後面,抱著一大堆夾克。霍華德先生不停翻著,直到找著一件順眼的。他讓我穿上,然後站到我身後,眯起眼看著鏡中的我。

「你們這裡有沒有顏色深一點的花呢夾克?」

「有。」弗朗茲重重地說。

「拿來看看。」

弗朗茲拿來了另一件夾克。霍華德先生讓我轉轉身,扣上釦子,再解開釦子。「袖子很長。」他說。

弗朗茲測了測袖子的長度,在隨身攜帶的賬本中做了記號。

霍華德先生讓我去更衣室試穿了一套西裝,接著又試穿了另一套。弗朗茲測量了尺寸,別住袖口,但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就連表情也絲毫沒變。他安靜地待在一邊,而霍華德先生翻遍他拿來的成堆的衣物,扔掉十件才能挑出一件,停下來再看一看,或者用手指摩挲摩挲。霍華德先生把那些看不上眼的衣服扔到一旁時,動作十分霸氣。他眯起眼睛,臉頰泛紅。霍華德太太高興又驕傲地看著他。

我擔心他最後可能連一件喜歡的都找不到,但我什麼也沒說。我知道自己弄這套裝束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生存,這些衣服是一種微妙的語言,在我即將踏入的新世界中,男孩們一眼就能讀懂這種語言並以此來評判我,我也會根據制服來評判這些男孩。

我安安靜靜的,照他們說的做。霍華德先生一會兒讓我去更衣室,一會兒讓我站在鏡子前。弗朗茲拿著別針和捲尺站在一旁等待,霍華德先生則為我調整褲腿的長度,一會兒調高,一會兒調低,直到褲腳長度正好到鞋子處。他拉了拉我的袖子,讓我轉身,幫我擺出直角肩,好像在對我進行雕刻一般。如果他對某件衣服很滿意,就會對弗朗茲點點頭,弗朗茲便把它放在一邊。衣服堆得越來越高。兩件夾克,一件是多尼戈爾花呢的,另一件是哈里斯花呢的;一件運動夾克,一套西裝,幾條華達呢和斜紋布的褲子,一打牛津襯衫,領帶,一件雨衣,還有燈芯絨褲子和法蘭絨襯衫,霍華德先生說了,這些是用來「閒逛時穿的」。一雙便士樂福鞋、一雙正裝皮鞋和一雙布洛克短鞋——也是用於閒逛時穿的。三件毛衣,接下來這一堆是天氣暖和的時候穿的,還有一堆是運動時專用的。他們讓我兩週後再來店裡試穿一次。衣服剪裁完畢後,霍華德先生會將它們收好,8月的時候將它們寄到希爾中學,這樣等我到那裡時,就能見到這些衣服了。

我還需要一套週日穿的深色西裝。霍華德先生讓我試了四五套,我感覺都差不多,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套覺得還可以的。他在我旁邊蹲下來,調了調褲腿的長度。他站起身,看著我在鏡中的樣子,把我拉來扯去。現在我已經變得像麵糰一樣柔軟了。霍華德先生走到我身後,他在我脖子上打了條領帶後,就站著不動,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盯著鏡子。

「他需要一件大衣。」霍華德太太說。

「對!」霍華德先生說,「一件大衣。我就知道還缺了點什麼。」

弗朗茲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些大衣,讓霍華德先生看看。他直接拿了件人字紋黑色大衣。「試試這件。」他對我說。我接過來。大衣手感絲滑,就像貓毛一樣。「等等。」我正準備穿上,霍華德太太突然說。她走過來,伸手要拿外套。我心裡有些不樂意,但還是給了她。「嗯,」她說道,「是開司米麵料的。」她把我轉向鏡子,把外套像披肩一樣搭在我肩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有那麼一會兒,她什麼也沒說。接著她開口了:「還需要一條圍巾。」

「要海軍藍的。」霍華德說。

她搖了搖頭。「那樣會看上去像個殯儀服務員。要深紅色的。」

弗朗茲遞給她三條圍巾。她用手撫過圍巾,扭了扭手指,像在挑巧克力似的,選了一條圍在我脖子上。它跟之前那件外套同樣絲滑。霍華德太太幫我拾掇了一下,讓圍巾自然垂落在大衣的翻領之間。她又瞥了我一眼,再往後退了退,讓我獨自一人站在鏡子前。鏡子裡那個優雅的陌生人正疑惑地望著我,憂心忡忡的樣子。既然他已經被召喚出來,他就開始尋找跡象,看看接下來還有什麼等著他。

他認真地看著我,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他很走運,不懂得評判別人。如果他看到了我性格中的缺陷,他就會料到自己將會遭遇什麼,他就會知道自己將碰到各種各樣的麻煩,或許比賽還沒開始,他就已經灰心喪氣了。

但他壓根兒沒覺得有什麼值得驚慌失措的。他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插在口袋裡,昂首挺胸。他神氣十足,有點像舞臺上的騎士,他笑得那麼友善,那麼滿懷希望。

那天下午查克去看了兩場聯映電影。我們在劇院外面碰頭,開車去了先鋒廣場。我讓他等了我一個多小時,但他一心想著正事還沒幹,所以也沒顧得上說我什麼。我感覺他的耐心快被我磨光了。他緊繃著嘴,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像個老式正派人似的開車,時不時重重地嘆口氣。

我走了三家當鋪,才找到願意抽空和我聊一聊的店主。第三家當鋪是個女老闆開的。她和我一樣高,有一頭硬挺的金髮,睫毛尖尖的,臉蛋像打了蠟一般光滑,跟玩偶似的。當我說要賣東西的時候,她正忙著整理貨架上的商品。她的手又紅又大,戴著綠松石飾品。自始至終,她都沒正眼瞧過我。

「都是些什麼東西?」她想知道。她的聲音低沉而平淡。

我對她說,有四支步槍,還有兩支獵槍,以及其他一些物件。

「你從哪裡拿到這些東西的?」

「我爸爸留給我的,」我說,「在他去世之後。」她什麼都沒說,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媽媽需要錢。」

她咕噥了一聲。一般聽我說到這兒,別的店主就會叫我滾開。「把你的贓物拿走。」第一個店主這麼說。

我看著她把東西拿拿放放,包括唱機、單簧管、烤麵包機和照相機,等等。當鋪又長又窄。電吉他吊在天花板上,步槍和獵槍掛在牆壁遠端的架子上,管子上吊著一排閃閃發光的西裝,都是清一色的寬鬆翻領。

「我準備關門了。」她說。她又補充道,彷彿我哀求她似的,「好吧,要不我看一眼。」

查克把後備廂開啟又關上,我則負責把東西拿到當鋪裡。他看上去像是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他面色慘白,像受驚的馬似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留意著過往的行人——乞丐、水手、戴著牛仔帽的印第安人以及邁著醉步的酒鬼,他們正朝著自己幻想出來的敵人大喊大叫。我也擔驚受怕。然而,只有一個男孩抱著武器,是無法吸引這些公民的注意力的。沒有人多看我們一眼。

我在當鋪和汽車之間來回走動時,店主完全不理睬我。我把所有東西都擺在櫃子上,等著她發話。

「就是這些嗎?」她說。

我說就是這些。

她從櫃檯後邊走出,去把門鎖上,然後她又走回櫃檯後邊,馬馬虎虎地掃了一眼貨物。她拿起雙管獵槍,拆解開來,將槍管置於光線下,眯著眼依次檢查。後來她又猛地把槍合上了。看著太難受了。我對那支獵槍很熟悉,也很熟悉另一支獵槍和那些步槍。這些槍我都用過,我很敬重它們,又不僅僅是敬重。我不想看著這個女人那樣擺弄它們,她粗暴地拍打著,撬開槍支,使勁按壓,好像想把它們砸碎一樣。但我什麼也沒說。她那雙強勁有力的大手和那不動聲色的娃娃臉令我不安,最主要的是,她一直都不正眼瞧我。她越不理睬我,我就越渴望她能看看我。她讓我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她才是強勢的那一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毫不猶豫地把每支獵槍和步槍都拆解開來,檢查槍管,檢查擊發裝置,再將其迅速組裝起來,動作跟我一樣快。

她檢查完所有的東西,聳了聳肩說:「我不需要這堆東西。」

「但你說過會看看的。」

她轉向身後的架子,又開始搬東西。「我已經看過了。」

我死死盯著她的背。

她說:「或許你可以把它們典當掉。」

「典當?典當的話可以拿到多少錢?」

她聳了聳肩:「五美元一支。」

「五美元?這也太不公平了!」

她沒有回答。

「外面的牌子寫著你這裡可以交易槍支的。」

「我現在什麼東西都不買。」

「它們值更多的錢,」我說,「要比這多得多。」

「那你就去別人那裡賣更好的價錢。」

「我會考慮一下的。」我說,但我心裡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我也知道,如果查克看到我原封不動地拿著這些槍走出大門,他一定會拋下我溜之大吉的。「那就每支二十美元吧。」我說。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買的。如果你想典當,最多隻能每支五美元。」然後她又說,「好吧,算上其他東西,咱們成交吧。」

「你的意思是每支二十美元?」

她猶豫了一下,說道:「十美元,這些東西加一起總共六十美元。這是最高價了。」

「雙筒望遠鏡的價錢可不止這麼多,」我說,「單單這一樣東西就不止六十美元。」

「典當的話,就不是這個價格。」

我一直盯著她的後背。她站著不動了。她知道我會屈服,我能感覺到她知道,所以我決定不屈服。我拿起了獵槍,但我又把它們放下了。「好吧。」我說。

我離開時,她就把門關了。啪的一聲鎖上了。正如她知道的那樣,我將典當票丟在了陰溝裡。

阿門角(theamencorner)是指教堂的右前部座位,坐在那兒的教徒領禱高呼「阿門」。

軋液機(mangle)是過去用於壓去已洗淨衣服水分的機器,通常將衣服置於兩根滾軸之間擠壓。

法定強姦罪(statutoryrape)指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

在英語中,「洪流」(flood)與姓氏「弗拉德」(flood)諧音。

瓦拉瓦拉(wallawalla)是西雅圖市下屬的一個縣。

美國的義務教育分12級,小學階段是1—6年級,初中階段是7—8年級,高中階段是9—12年級。

拉普蘭人(laplander)是北歐地區的民族,主要居住在挪威北部、瑞典北部、芬蘭北部和俄羅斯科拉半島,大部分位於北極圈內。

庫爾德人(kurds)是西亞地區的民族,主要居住在土耳其南部、伊朗西北部、伊拉克北部及敘利亞北部地區。

風城(windycity)是美國芝加哥市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