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幾乎每晚都會喝醉。在某些晚上,他興高采烈。在其他一些晚上,他則陷入憤怒,臉漲得通紅,從他嘴唇抽動的方式能判斷出他所呼喊的詞句。在暴怒之際,他會撞向那些不可動搖之物。他會用肩膀撞向一堵牆,往後退幾步,再往前撞。有時候他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用拳頭哐哐砸牆。到了早上,他會問我前一天晚上他都做了些什麼。我不太相信他是真的忘記了,但我還是配合他的演出,說他昨天喝醉了,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搖了搖頭,彷彿那是陌生人乾的。
我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上,所以就懶得配合他了。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他對我很失望。
查克的父親在當店主和牧師之前,曾經營過一家乳牛場。這家農場現在仍歸他們家所有,只不過將牧場草地和穀倉租給了鄰居。博爾格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小女兒住在主屋。我和查克兩人住在數百米以外的改建倉庫裡。博爾格先生覺得,對我們多一些信任,能夠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是成年人。這道理是沒錯,但效果不佳。
博爾格夫婦每晚九點三十分準時上床睡覺。十點鐘左右,如果查克還沒醉倒,我們就將他的車子推一段距離,啟動起來,開到維羅妮卡家。阿奇和瘋子通常都在那裡,有時候霍夫也在。他們喝著小酒,玩著撲克。我沒有錢玩,就坐在地板上與維羅妮卡一起看深夜秀。維羅妮卡告訴我的明星八卦,毀掉了我看電影的樂趣。她有關係能搞到好萊塢內幕。她知道某個男演員——大家都以為他死了——實際上是個只會流口水的植物人,還知道某個女演員只有出動整個橄欖球隊才能滿足她的慾望。她對男演員的評價尤其刻薄。在維羅妮卡看來,他們都是一群同性戀,從他們做廣告時的小暗號和手勢就能看出來。他們點菸的方式、手帕放在胸前口袋裡的位置、他們瞥手錶或調整帽子的方式——這些在維羅妮卡看來都是證據。即便她不說話,我也能感覺到她正盯著螢幕上的男演員,隨時準備揪住他們的把柄。
在回家的路上,查克嚇到我了,他開著車在馬路上迂迴行進,開始講些下地獄受永世煎熬的佈道詞。他聲稱是在模仿他父親,但其實他是在自說自話。博爾格先生可不是這樣佈道的。查克可以模仿父親的語調變化和說話節奏,但學不來他那悅耳的聲音。相反,他表達的全是他自己害怕下地獄的恐懼。
我不習慣跟那些對待宗教信仰十分嚴肅認真的人相處。我母親不信教,德懷特則是熱愛科普的無神論者。每隔幾周,聖公會的卡爾神父就會驅車來到奇努克認真傳教,有些我還覺得挺有道理的,但他一離開,我就把他講的東西都給忘在腦後了。
博爾格先生小心翼翼,從不向我施加壓力,但我知道他是個漁夫,而我是池中的小魚。這也許不是無上光榮的事,但起碼是合法的。真正的危險並不在於他會逼迫我做些什麼,而在於我會為了取悅他而強迫自己。博爾格先生是高個子,體面、莊重。他的臉長長的,眼神總是很憂鬱。我與他交談時,他就直勾勾地盯著我,導致我有時候都忘了自己在說什麼。我覺得他看透我了。他對我彬彬有禮,但沒有流露出一絲感情;他似乎總是在壓抑著什麼。我希望他對我有好感。
這是一種危險,另一種危險來自音樂。在博爾格先生的教堂裡,音樂充滿激情,與我在鹽湖城裡聽到的正值更年期的天主教的讚美詩並不相同。人們忘乎所以地唱著這些聖歌。他們邊哭泣並拍手,他們高聲呼喊,搖搖晃晃地走上過道,朝阿門角走去。有時候我也想這麼做,但我忍住了。查克總是伴我左右,沉默如石。他就動了動嘴唇,沒有跟著唱出聲。他從未走到過阿門角,我擔心我去的話,他會嘲笑我。因此,雖然煽情的音樂和討好他人的念頭誘惑著我往前走,但我還是剋制住了。做完禮拜後,我總是很高興自己沒有往前走,因為我知道博爾格先生會識破我,會對我產生反感。
查克從不找我麻煩。即便他喝得酩酊大醉,狂發脾氣,他也只會自殘。我算是十分走運。查克虎背熊腰,身體壯實,有著發達的胸肌。我不可能打得過他。只要別的男孩不去惹他,他一般不會主動去找碴兒。他對待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很溫和——不是像他父親那樣,他們那種莊重的男人總是輕易表現出紳士的模樣,而是像他母親一樣,要費點勁才能顯得溫文爾雅。他長得也跟他母親比較像。他的皮膚是乳白色的,兩邊臉頰上都長著紅色凍瘡,一頭黃毛在陽光的照射下彷彿變成了白色,額頭寬大。他的眼睛跟他母親一樣是淡藍色的,聽別人說話時,他也像母親一樣眯起眼,低頭望著地板,不管你說什麼,他都會點頭贊同。
所有人都喜歡查克。在他清醒的時候,他友善淡定,慷慨大方。我很喜歡他的一件毛衣,他就送給了我,後來還把我們一起跟著唱的巴迪·霍利專輯也送給了我。不在教堂時,查克還挺喜歡唱歌的。前一天晚上還看到他往樹上撞,第二天早上卻發現他精神狀態很好,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就是博爾格夫婦無法接受自家兒子會發狂的原因。他們什麼也看不出來。吃飯的時候,他在主屋裡晃來晃去,與父親談論商店的事兒,幫母親洗碗。他的小妹妹像西班牙獵犬似的討好他。查克彷彿是全世界最悠然自得的男孩,在這些時候他也的確如此。他並不是在表演。因此,另一個查克——那個壞查克——幹蠢事時,相當於從博爾格夫婦的盲區進行襲擊,將他們痛扁一頓。
一天晚上,瘋子和霍夫過來玩撲克牌。他們和我一樣沒錢,所以我也加入了遊戲。我們喝著酒,拿火柴當錢幣,慢慢地感到無聊了。接著我們想到,開車去貝靈漢是個挺不錯的主意。查克車裡剩的汽油不夠一個來回的,但他說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搞到汽油。他拿了幾個五加侖罐子和一段軟管,我們四個人就準備橫穿田野了。
白天下了場大雨,所以空氣中仍瀰漫著水霧。剛剛耕種過的土地十分鬆軟潮溼。我們的鞋子陷了進去,拔出來的時候髒兮兮的。瘋子穿的樂福鞋老是掉。最後他放棄了,轉身要走回去。我們其餘的人繼續前進。每走幾步,我們就能聽到瘋子在後面怒吼。
我們走了足足1600米才到達韋爾奇農場。我們在外屋裡閒逛了一會兒,才穿過院子,走到韋爾奇先生的卡車旁邊。我和霍夫監視著房子,查克則負責從油箱裡抽汽油。我以前從未來過這裡,但我在學校裡就認識了韋爾奇家的男孩們。他們一共三兄弟,總是滿臉憂愁,穿得破破爛爛,安靜得跟啞巴似的。其中一個男孩也叫傑克,是我的同班同學,他看上去很孤獨,身上有股難聞的氣味,像一個活得毫無尊嚴的老人。因為我們倆名字相同,所以米切爾先生總讓我們在體育課上結伴練習拳擊,他覺得這樣很好玩。別的男孩會圍著我們大喊:「上啊,傑克!抓住他,傑克!殺了他,傑克!」但傑克·韋爾奇對此興味索然。他遲疑地舉起手套,彷彿覺得這些手套會掉轉過來打他似的,每次米切爾先生催他動手時,他都會向我投來滿懷歉意的目光。想到他就在那座黑咕隆咚的房子裡睡覺,閉上了他那憂鬱的眼睛,而我在外面放哨,這種感覺真奇怪。霍夫用樹枝刮擦鞋子時咕噥了一聲。空氣裡都是汽油味。
查克往罐子裡裝滿了汽油,我們就起程往回走了。這比來的時候要艱難得多。我們現在走的是上坡路。我們輪流將這些罐子往前推,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邊跑。罐子太重了,害得我們陷入泥濘,失去平衡,越掙扎越往下掉。等回到住處的時候,我們身上全是泥巴。鐵絲網劃破了我的襯衫。由於拉拽罐子,我的一隻手臂已經麻木了,另一隻手的手指頭被柱子蹭傷了,一抽一抽地發疼。我累極了,其他人也是如此。沒有人再提去貝靈漢的事兒了。查克開車送霍夫和瘋子回家,我則去洗了個澡,癱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晨,博爾格先生把我們叫醒了。他只是把頭靠在門上,叫道:「起床。」但他的聲音不太對勁,我「唰」地一下坐起身,徹底清醒了。查克也是。我們看著對方,一聲不吭地下了床。博爾格先生在門口等著。我們穿好衣服之後,他說:「來吧。」然後朝主屋走去。他大步流星地走著,頭往前伸著,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似的,一次也沒有回頭看我們是否跟在身後。我瞥了一眼查克,他正盯著他父親的後背。他一臉茫然。
我們跟著博爾格先生走進廚房。博爾格太太坐在早餐桌旁,用手帕抹著眼淚。她眼眶紅了,蒼白的額頭上有條凸出的藍色靜脈。「坐下。」博爾格先生說。我坐在博爾格太太對面,看著桌布。博爾格先生說,韋爾奇先生剛剛來過,想必我們都很清楚他來所為何事。我沉默不語,查克也不說話。博爾格先生等著我們開口,但我們仍然一言不發。為了避免我們傻乎乎地否認,他直接挑明說我們硬生生地踩出了一條路,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到場核實——從這裡就能看到那條路。
「你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博爾格太太問,「對韋爾奇全家做這種事?」
我抬起頭,發現博爾格先生正在觀察我。對上視線時,我們倆都趕緊望向別處。
博爾格太太在抽泣。博爾格先生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有什麼要為自己開脫的嗎?」他問查克。
查克說沒有。
「傑克呢?」
「沒有,先生。」
他分別瞅了瞅我們倆:「你們喝酒了嗎?」
我們承認昨晚的確在喝酒。
博爾格先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事情好辦了,他堅信酒精能改變一個人的心智。我們沒有拿喝酒當藉口,而是坦然承認喝酒是不對的,事情在朝著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這樣一來,博爾格先生就方便為我們開脫了。
查克和我照例裝出羞愧的模樣,博爾格先生也照例發發火,但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我們都知道。整個早上,我們都待在餐桌旁,商定補救計劃。查克和我得把汽油還回去,我們昨天太累了,都還沒有將這些汽油倒入查克的油箱呢。我們得向韋爾奇先生道歉,並保證再也不喝酒了。沒有人提及我們違背的諾言。我們同意博爾格先生提出的條件,除了一個——我們不願告訴他還有哪些共犯。他反覆詢問他們的名字,但在我看來,這顯然只是儀式的一部分,起碼我們不會出賣朋友,這一點想必讓他很開心。反正他早就知道共犯是誰了。
我們站起來握了握手。博爾格先生明確表示,他不想對我們指手畫腳。他希望事情快點結束,越快越好。博爾格太太沒有站起來。我能看出她仍為我們所幹的錯事感到不安,但我本人倒沒有這種感覺。
我和查克把罐子放到車上,開到了韋爾奇農場。從田野走過去倒不遠,但要開車的話,我們就得開到主幹道上,再拐上未鋪砌的蜿蜒小路,昨天下雨了,地上還有些泥濘。查克開得很快,所以車沒有陷進泥裡。泥漿嘭嘭地砸著車廂底板。我們穿過威忌州松林,松林後面時不時露出一間房子或者放牛的空地。一路上查克都在不停地罵髒話。
我們開進韋爾奇家的車道,靜靜地坐了片刻,才下車。
以前暑假的時候,我在幾個農場幹過活,幫忙收割牧草,然後曬乾。這些農場位於馬爾布芒特上游河谷地帶。它們鄰近河流,但又不至於靠得太近,它們排灌良好,土壤肥沃。農場主都混得不錯,他們買了最新的裝置,還給房屋和穀倉塗了油漆。他們的院子裡長滿青草,周圍有一圈花壇,點綴著喂鳥器、馬車車輪和大型陶瓷松鼠。
韋爾奇的農家庭院裡一片泥濘,簡直就像豬舍。裡邊什麼都沒種,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貓,沒有雞,沒有跑過來挑釁我們的小狗。他們的房子很小,是灰白色的,破爛不堪。房瓦上長滿了苔蘚。沒有走廊,只是從一面牆上拉了塊防水帆布,遮住帶有軋液機的洗衣盆,遮住晾衣繩,繩上掛著大大小小顏色暗淡的法蘭絨襯衫和劣質床單。
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我抬起頭,發現天空如此湛藍澄淨,不免感到驚奇。
查克敲了敲門。一個女人開了門,在門口站著,後面跟著個小女孩。她們倆都是一頭紅髮,瘦瘦的。小女孩對查克笑了笑。查克也苦笑了一下。
「我很吃驚,」那個女人說,「我必須承認我很吃驚。」
「對不起。」查克說。他露出羞愧的表情,就像早上在廚房裡表現的一樣。
「我怎麼都想不到居然是你們乾的。」她說。她看看我,又瞅瞅查克:「你剛才道歉了。嗯,我也感到很遺憾。韋爾奇先生也是如此。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韋爾奇太太告訴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她的丈夫。我們在泥濘中跋涉時,兩邊手上拿著的汽油罐不停地晃動,查克罵道:「該死,該死,該死……」
韋爾奇先生正坐在一堆木材上,看著傑克和另一個兒子。他們離得有點遠,輪流拿工具在地上打洞以插樁。韋爾奇先生的頭都快禿了,他那稀稀疏疏的棕色頭髮被風輕輕一吹,就飄起來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工裝式連衣褲,看上去很硬挺,腳踝處沾滿了泥。我們走到他身邊,把罐子放下。他瞅了瞅這些罐子,又回頭望著他兒子。他們倆邊工作邊盯著我們,不是威脅的眼神,只是為了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能聽到機器在泥面吱吱作響,就像昨天晚上我們的鞋子踏入泥濘的聲音。查克朝他們揮手致意,他們倆都點了點頭。
我們看了他們一會兒。接著查克就走到韋爾奇先生身邊,開始低聲說話,說他為我們所幹的事兒感到抱歉。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提到我們昨晚喝了酒。他表現得嚴肅而真誠,幾乎帶有悲壯的意味。
韋爾奇先生看著他的兒子們,沒有說話。查克說完後,韋爾奇先生轉過頭看著我們,動作緩慢而吃力,不難看出他覺得與我們對視很痛苦。他滿臉胡茬,兩頰凹陷,臉上沾著些泥點子。他那棕色的眼睛裡閃著淚花,好像哭了很久,又好像將哭未哭。
無須看到韋爾奇先生的眼淚,我就知道自己幹了件無恥之事。初次來到這個農家庭院時,在大白天看到這個地方時,我就意識到這一點了。接下來看到的一切令我更加羞愧難當。這些人過得很慘淡,他們已經在懸崖邊上了,而我還把他們往外推,沒有推很遠,但肯定讓他們更瀕臨邊緣了。歸還汽油並沒有改變這一結果。我們所造成的真正傷害在於,他們意識到有人本可以在這種情況下對他們動手,但選擇了放過他們。這肯定讓他們覺得自己卑微渺小,孤苦伶仃——這就是我們造成的傷害。有些是我想明白的,有些則是我感受到的。
韋爾奇農場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單單是因為這裡的房屋與我在西雅圖住過的房子很像,還因為整個視野、整座房屋、整片泥地和它們帶來的寂靜感覺,男孩們一會兒拿起打洞機,一會兒又放下。我在這裡重新體會到了什麼叫一敗塗地。
為什麼傑克和他的兄弟要往地上打洞呢?如果在那裡豎起籬笆,不就與庭院四周原有的籬笆平行了嗎?韋爾奇家裡根本沒有圈養動物——重新圍籬笆毫無用處,他們的工作毫無意義。多年後,當我等待一條船載我過河時,我看到兩名越南婦女有條不紊地用棍子砸著廢棄的卡車輪胎。她們就這樣砸了好久,我過河的時候,她們仍在這麼做著。她們就是我所做的夢的一部分,我在這些失敗之夢、詛咒之夢裡覺得韋爾奇一家似曾相識,莊嚴地進行認真而無用的操作。
把別人當成符號,是一種幼稚或者說糟糕的想象。我不認識韋爾奇一家子,我無權這樣定義他們。我只能譴責自己,但無權感到恐懼、憐憫或厭惡。但我又確確實實有這些感覺。我有點慌了。我沒法好好呼吸,只想走開,逃離此地。
韋爾奇先生對查克說了些什麼,我聽不見,接著查克就走到一邊去了。我知道韋爾奇先生已經接受了他的道歉。韋爾奇先生在等著我過來道歉,看他等待的樣子,我就知道這對他來說很痛苦。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但我仍待在原地,看著韋爾奇家的男孩們挖出泥土。我沒法動彈,也沒法開口。我只能繼續站在那兒。當查剋意識到我不打算說些什麼時,他低聲道別,握了握韋爾奇先生的手。我跟著他上了車,沒有再回頭看。
到家後,博爾格先生敲了敲我們的房門。這個禮貌的小動作裡透露著希望,他進來時,我能看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寬恕我們。但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他的原諒,心裡十分難過。他朝我們點頭致意,問道:「怎麼樣?」
查克沒有回答。自從我們離開韋爾奇家,他就再也沒有跟我說過話了。我知道他是因為我沒有道歉而瞧不起我,但我無法向他解釋我的感受,我甚至都無法給自己一個交代。我覺得,解釋和藉口是一碼事,怯懦的人才會找藉口。感受也是如此,特別是那些複雜的感受。我沒有承認這些感受的存在,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有這些感受。
查克沉默著。我們的關係就要破裂了。我以前沒辦法像他一樣放浪形骸,現在也沒辦法像他一樣懺悔道歉。
查克沒有回答,博爾格先生就盯著我。
「查克道歉了,」我說,「但我沒有。」
博爾格先生讓查克出去一下。查克走後,博爾格先生坐到另一張床上。他表現得很有耐心,想要了解我為什麼沒有道歉。我只能告訴他我做不到。
他繼續追問。
「我想道歉來著,」我說,「但就是做不到。」
「這麼說你同意自己應該向韋爾奇一家道個歉。」
「是的,先生。」
「你答應要道歉的,傑克。你做出承諾的。」
我又說了一遍我想道歉來著,但就是做不到。
博爾格先生對我徹底失望了。這我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他告訴我,他和博爾格太太曾希望我搬來和他們一起住,我們會過上幸福的生活,比我和繼父在一起時要幸福得多,但情況似乎並非如此。總而言之,他覺得我繼續待在這兒毫無意義。他說當天晚上就要打電話給我母親,安排她來把我接走。我沒有跟他爭論,我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決定去參軍。
第二天母親開車過來了。她與博爾格夫婦私下交流了幾個小時,然後開車帶我去兜風。起初,她一言不發。她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下巴的肌肉也繃緊了。我們沿著這條路開了好幾千米,一直開到卡車停靠站。母親駛入停車場,關掉了引擎。
「我不得不哀求他們。」她說。
她告訴我她的哀求打動了他們。博爾格先生最終同意讓我繼續留在這兒,只要我答應放學後去韋爾奇家的農場打工,將功折罪。
我說我不想這樣做。
她不理我。她看著方向盤,說博爾格先生希望我跟卡爾神父聊聊。他希望卡爾神父的宗教信仰能夠感召我,博爾格先生認為比起他所佈道的,卡爾的佈道與我從小熟悉的宗教信仰更加類似。母親說我有兩個選擇:要麼跟博爾格先生回去,要麼收拾行李走人。現在就得做出抉擇。而且,如果我決定走人,就得想好下一步計劃,因為我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德懷特不會讓我進門的。她在西雅圖找的工作似乎有點眉目,但得過一陣子才能確定,等定下來了,她還得花時間熟悉工作內容,找找住處。
「你為什麼不向那些人道歉?」她問。
我告訴她我做不到。
她看看我,又看看車窗外面。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疏離過。就算我搶了銀行,她也不會拋下我不管,但這次情況不一樣。她說:「那你準備怎麼辦?」聽上去心不在焉的。
我告訴她博爾格夫婦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她開車把我送了回去。把我放下車之後,她就迅速離開了。
博爾格先生那周太忙了,沒空安排我去韋爾奇農場幫忙,但我對此並不知情。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去商店,等著他叫我到外面坐車過去。我走進商店,躊躇一會兒,如果沒人發話,我就悄悄地走進後屋,穿上圍裙,幹些雜活。以前我和查克常常一起幹活,一起交談,互開玩笑,互扔抹布,拿掃帚柄戳對方的屁股。但現在我們各幹各的,誰也不搭理誰。我會胡思亂想。有時候,我想象著自己待在韋爾奇農場,被沼澤地吞沒,周圍都是譴責的面孔。每當這個念頭出現時,我都不得不閉上眼喘口氣。
一週將盡,卡爾神父來了。他在儲物間與博爾格先生聊了幾分鐘,然後把我叫了出去。「我們去散散步吧。」他說。
我們沿著一條小徑走到河邊。一路上,卡爾神父默默不語。他撿了塊石頭丟進水中。去年夏季童子軍開營當天,牧師給每組新生都做了佈道,我不禁憤世嫉俗地揣測道,卡爾神父也會做一模一樣的佈道。夏令營的那位牧師會走到湖邊,隨便抓起一把石頭,將其中一塊投進水中。「只是一小塊鵝卵石。」他會若有所思地說道,彷彿這是他剛剛才想到的,「只是一小塊鵝卵石,但是看看它所激起的漣漪,能夠擴散得那麼遠……」到夏末的時候,我們所有營地輔導員都公然鄙夷他。我們管他叫漣漪。
但是卡爾神父沒有對我做這種佈道。他不可能這樣做。他的信仰之路充滿艱辛,他並不打算運用什麼文辭技巧來巧妙地談論宗教。他的父母是猶太人,他們倆都在集中營遇害了,卡爾神父也差點沒命。戰後不知何時,他改信了基督教,隨後成為牧師。他講話仍帶有東歐的腔調。他長得黝黑,十分俊朗,但他自己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如果他不得不對付虛偽輕浮之徒,他就不再顯得體貼,而是變得嚴厲起來。我以前就曾被他訓過,現在又要挨訓了。
他問我我以為自己是誰。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甚至都沒打算要回答。
「看看你自己,傑克。你在幹什麼?跟我說說你認為自己在幹什麼。」
「我想我把事情搞砸了。」我說道,悔恨地搖了搖頭。
「別說廢話!」他喊道,「別說廢話!」
眼看他就要動手打我了。我決定閉嘴。
「如果你還執迷不悟。」他問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的聲音變得溫和一些了,「你知道的。」他撿起另一塊石頭,拋進河裡。
「你想要什麼?」
「什麼?」
「想!你肯定有想要的東西。你想要什麼?」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心知肚明。但我確信自己的回答會越發激怒他,我是個大俗人,他則截然相反。我無法想象卡爾神父想要金錢,想要一大堆商品,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世界的尊重;難以想象他會和我一樣想要這些東西,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不屑一顧。
我無言以對,在我看來,卡爾神父所希望的那種救贖,與我想要的救贖完全不同。他信仰上帝,而我追求名利。
我打算搪塞過去。我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我說。
他坐在一根木頭上。我猶豫了一下,在離他有點遠的位置坐了下來,凝視著河面。他拿樹枝戳著地面,問我是否要讓母親傷心。
我說不是的。
「不是嗎?」
我搖了搖頭。
「好吧,可這就是你現在乾的事情。」
我一聲不吭。
「那好吧。你想讓她開心嗎?」
「當然。」
「很好。這就是你的願望之一,對嗎?」我同意了,他接著說道,「但是你現在讓她傷心了,對嗎?」
「我猜是的。」
「這不是猜出來的,傑克。你就是在傷她的心。」他看著我,「那你為什麼不停下來?你為什麼不停下來?」
我沒有馬上說話,擔心答應得太過爽快。我想裝作認真地在思考他所提的問題。「好的,」我說,「我試試看。」
他把手中的樹枝丟掉了。他還在盯著我,我知道他識破我了。他根本沒有真正「觸及」我的心靈,因為我總是把真實的自我隱藏起來。站在這兒面露歉意、信誓旦旦的人是個假貨,真實的我並不在這裡,卡爾神父也知道這一點。
不過,我們並沒有馬上離開。我們凝視著水面。河水徑流量大,水位上漲。在岸邊,綠得發棕的河水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離岸較遠的地方,河水在長滿苔蘚的巨石和盤曲的樹根之間翻騰。水聲起伏變化,但河底總是傳來深深的嘆息,如果你仔細聆聽,這聲音就會變得越來越大,到後來你就感覺天地間只剩下這個聲音了。鳥掠過水麵,沿岸的顫楊樹上新葉閃耀。
現在正是春天。我們倆被這春色迷住了,忘記了我們本要離開。我們像同一類動物一樣,待在一塊兒。我們突然驚醒過來,恢復了神志。卡爾神父給了我最後的忠告,我說我會做得更好的,然後我們就回到了商店。
到了週末,博爾格先生告訴我,他與韋爾奇夫婦交談過了,但他們拒絕我的幫助。「他們不肯讓你去。」他說,他表現得很嚴肅,為的是讓我知道,這是對我的終極懲罰,比起這個來,去他們農場辛勤工作根本不算什麼。他真的讓我感到失落了。但我緩過勁來了。
有天晚上,警長來到主屋裡告訴博爾格夫婦,查克將被指控犯有法定強姦罪。霍夫和瘋子是共犯。那個女孩在康克立中學讀書,跟我同班——她是那群歇斯底里、脾氣乖戾的女孩之一,她們穿著緊身的衣服閒逛,臉上化著濃妝,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菸,在課堂上講話,竭盡所能吸引男孩們的注意力,這些男孩肯定不懷好意。她懷孕了。她想要保守秘密,可是她變得太胖了,懷孕還不到兩個月就被發現了。她叫蒂娜·弗拉德,但大家都稱她為「那股洪流」。她十五歲。
警長與蒂娜交談了一下,根據她的意見,他說服她父親先別急著提出指控。蒂娜說她不想指控任何人,她只想讓查克娶她。然而,弗拉德先生想將他們全都送進監獄。不過他肯定知道這對他的女兒一點幫助都沒有,他也肯定知道,如果蒂娜能嫁入像博爾格這樣的家庭,那將是天大的運氣,大家做夢都想不到這等好事會發生在蒂娜身上。因此他接受了警長的建議。他只是在等查克的回覆。
那天晚上查克從主屋回來,坐在他床上,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他還告訴我,他並不想娶蒂娜·弗拉德。他也告知警長了,表示他選擇在監獄中度過餘生。警長讓他不要太匆忙地做決定。他會先穩住弗拉德先生,讓查克再好好考慮一下,與他的朋友們討論討論。但查克拒絕蒂娜會帶來什麼後果,警長講得很明白。他會被判入獄。這種指控是非常嚴重的,而且鐵證如山。
查克說他不會跟她結婚的。
我告訴他我也不會願意的。我給了他一些鼓勵,但內心裡其實幸災樂禍,不僅是因為這會減輕我的壓力。當我陷入麻煩時,他拋棄了我,我到現在都感覺很受傷。現在換查克備受煎熬了,我正好有機會展示一下,作為朋友,我比他要稱職得多,為此我挺高興的。我會堅決跟他站在同一條戰線。
沒有人像我這樣捍衛他。霍夫和瘋子沒有這樣做,就連他父母也沒有這樣做。博爾格太太痛苦到無法跟他說話。她不停地哭泣,幾乎沒有踏出房門一步。博爾格先生對她的關切、擔憂,化作對查克的熊熊怒火。他把查克數落得很慘,在沒批評他的時候,他也一直怒目而視,尤其是在用餐時間。吃晚餐的時候是一天中最糟糕的時段。沒有人說話。刀叉敲擊瓷盤的聲音、咀嚼吞嚥的聲音和椅子吱吱呀呀的聲音——這些聲音似乎都被放大了,顯得十分駭人。查克的姐妹們風捲殘雲般地吃完飯,就趕緊出去了。我也是如此。查克不得不留下來,等其他人都走了,他父親開始恫嚇他。
博爾格先生要他跟蒂娜·弗拉德結婚。查克本人也承認了,他跟那個女孩上過床。至於她是否也跟另外兩個男孩抑或是一百個男孩上過床,這都不是重點,既然查克與她上過床了,他就得為後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負責。再苦再難,他也必須承擔責任。之前,他幹了些大人才乾的事,現在是時候當個真正的男人了。
博爾格先生肯定是把自己的看法埋在心底了。他固然大度,但自尊心也很強,在勸說兒子娶「那股洪流」時,他不可能不覺得丟面子。可是他還是選擇犧牲原則,不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
霍夫和瘋子也希望查克和蒂娜結婚,但他們的理由比博爾格先生的更為簡單。如果查克不娶她,他們倆都得跟著他一起進瓦拉瓦拉縣的監獄。這似乎沒有必要,也並不公平。查克咬緊牙關忍幾年,再甩掉她不就得了。
查克不肯那樣做。他沒有向霍夫、瘋子乃至父親解釋原因,但是到了晚上,在他感到四面楚歌而形單影隻時,他跟我吐露了一切。他費了好大勁才闡明自己的想法,聽到從自己嘴裡說出的這些話,他似乎有些驚訝。我也覺得驚訝。說白了,查克之所以不願娶蒂娜·弗拉德,是因為他要跟別人訂婚。雖然他喜歡四處鬼混,但他內心深處有位夢中情人,非她不娶。他能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樣,等他終於遇見她時,他會跟她結婚,白頭偕老。查克心心念唸的是電視劇裡那種完美的妻子,可愛、時髦又虔誠。他們的婚後生活就像是情節暖心的電視劇,有許多深情的戲碼。這部電視劇裡也會涉及宗教,為了命中註定的那位妻子,查克很想成為一個知錯就改的丈夫。永遠不碰酒,永遠不賭博,永遠不出軌,永遠不和年少輕狂時結識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結婚後,他們會生孩子,會生很多個。他會永遠節制、忠貞。吃晚餐時要優雅,週日則要休息個夠。
他想過上好生活。他為自己所設想的好生活,和我為自己設想的一樣傳統,只不過少了些史詩般的浮誇。我早已不抱希望,查克卻依然滿懷憧憬。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我現在的生活一團糟,我覺得之所以會出現這些問題,是因為我運氣太差了,所以只能寄希望於好運氣的光臨,但好運氣又偏偏不來。
查克還堅持著夢想,彷彿那已然成真。他甚至不惜為此鋃鐺入獄。蒂娜·弗拉德和她肚子裡的寶寶對他而言並不是真實的,它們只是他所犯的錯誤之一,正是因為有了這些,他將來的浪子回頭才顯得更具戲劇性,他那完美的婚姻生活也將彌補這些錯誤。
警長原本以為查克過幾天就會做出讓步。但事情並不如他所願,於是他開始放狠話了。弗拉德先生等不及了,他說。從現在開始,他隨時可能提出指控,一旦案子提交到了法院,查克就沒有獲得緩刑的機會了。警長希望查克明白這並不是在嚇唬他。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上床是一回事,但三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女孩上床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查克和他的朋友們都是成年人了,法院會按照衡量成人的標準來量罪定刑。
查克沒有屈服。他害怕進監獄,但他絕不肯跟蒂娜·弗拉德結婚。單單這個提議本身就讓他覺得受不了。被父親恫嚇完,他從主屋回來,雙眼冒火,滿臉流汗,像發燒了似的。在我看來他應該逃掉,跑去參軍,但他不願這麼做。他動彈不得,沒有勁兒奔向未來了,只剩下一點力氣來拒絕可憐的蒂娜·弗拉德。
夜晚,當他開始在被窩裡哭泣時,我不再幸災樂禍了。我本來想用胳膊摟住他,說些安慰的話,就像曾經為母親做過的那樣。但這在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何況我也知道他正努力地壓抑著哭聲,不想被人聽到。
在這期間,我在學校裡又接到了霍華德先生的來電。他在電話另一端喊得很大聲,好像擔心我聽不見似的,但其實訊號相當穩定。他告訴我,我已經獲得了希爾中學的獎學金。那天早上他剛和招生辦的主任談過。過幾天我就會收到一封正式的信函,但他還是想親口告訴我,告訴我他有多為我高興。他真的很高興。我能從他聲音裡聽出來,他打電話來彷彿是為了告訴我有關他自己的好訊息。
他說,他堅信我能得到獎學金,他對這種事情一向很有把握。但他當時認為還是不要讓我抱太大希望,畢竟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當然了,」他說,「我都給你寫那麼好的推薦信了,要是你沒拿到獎學金,我可要大跌眼鏡了。」
霍華德先生說有很多事情要跟我商量。他想進一步跟我講講希爾中學的情況,幫我做好準備。還有衣服的問題,我需要一個寬大的衣櫃,來裝下學校規定的制服,這些衣服的剪裁和質量都得滿足一定的要求。他倒是希望希爾中學的男孩不在乎這些事情,可惜他們非常在乎,全世界的男孩都是一個樣兒。霍華德先生不願讓我感覺格格不入。如果我母親同意,他就帶我去西雅圖的裁縫店挑選全副裝備,他自己就是在那裡定做衣服的。他想讓我轉達母親,告訴她,他非常樂意效勞,前提是得到她的允許。
他會回電跟我討論更多細節。「我替你感到高興。」他又說了一遍。我幾乎全程一言不發。霍華德先生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回到了聽不懂的代數課上,這堂課剩下的時間裡,我就看著老師的嘴巴動啊動。
學校的信函到了。我每年能拿到2300美元的獎學金,而每年的學費是2800美元。招生辦的主任說我在學校裡的履歷和考試成績都非常優秀,他和校長都歡迎我加入希爾中學。不幸的是,我在康克立所學的課程很少是學術型的,導致我學分不夠,沒法直接在希爾中學讀十一年級或者說高中三年級。於是他們把我招進來讀十年級。不必為此擔心,他對我說。有些學生以前讀的公立學校偏重職業教育,讓他們留級一年是常見的做法。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在多出來的這一學年裡,我可以慢慢適應希爾中學的生活,為自己的履歷增光添彩,再申請大學。
我如痴如醉地讀著這封信,揣摩著校長和十年級這些措辭。招生辦主任還隨信附上了一份校友簡報,裡面是各種照片,拍了翠綠草坪上的哥特建築、秋天的大樹、操場以及各種各樣的男孩,他們對工作、崇拜的概念和體育追求有不同的看法。這裡面還有更多值得細細品味的詞。如長曲棍球、壁球、歡樂合唱團。這些學生看起來和我過去認識的男孩有所不同,不只是衣服和髮型不同,那更像是一種群體性差異——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氣質、儀容舉止和一系列標誌性表情。我仔細看著這些照片,就像看著《國家地理》中拉普蘭人和庫爾德人的照片一樣。有的面孔很神秘,我看不出這些男孩真實的一面;有些面孔則給人一種大大方方、毫不設防的感覺。我把每張面孔都認真研究了一遍,想知道他是誰,以及他是否會成為我的朋友。
簡報背面還有課堂筆記。
「1952年生的‘切普’·布萊茲韋爾最近與老接力搭檔r.霍頓·‘豪迪’·艾默生四世還有他的妻子‘諾迪’(波特小姐,1955年生的)聽到了午夜鐘聲。豪迪和諾迪在風城組建家庭,豪迪還想了些辦法來幫助阿穆爾把斯威夫特追到手。隔天,切普似乎和某位茜茜·肖瓦爾特-普里斯小姐(馬德拉,1955年生的)在橡樹公園談了些‘正事’。他們計劃在6月結婚。自從他們宣告要結婚的訊息以來,格林威治的居民就聽到一大片哭泣聲和咬牙切齒的聲音。嗯……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納夫說,祝你好運,茜茜!(提示:最後一次見到切普時,他正把球傳給豪迪,就在東瓦克大道和湖岸路的拐角處,諾迪緊追不捨……)
「現年46歲的r昂斯沃斯·聖約翰,最近被任命為新興產業市場研究總監。幹得太棒了,昂斯沃斯!」
這些筆記有好幾頁,有些上面附著男士的照片,他們自信地微笑著,或穿著西裝,或穿著白色網球衫,或穿著打高爾夫的服裝。簡報最後一頁上全是寶寶的照片——都是男孩,都是校友的兒子,所有的寶寶都穿著白色的小毛衣,胸前印著大寫的h。1978年和1979年的入學名額都被這些小孩佔滿了。
招生辦主任給我寄了張表格,讓我填寫一些簡單的資訊。我沒有馬上寄回去。我隨身攜帶了幾天,然後才開始填寫。有個地方需要我填寫自己的名字,我希望這名字能出現在學校通訊錄上,我提筆寫道:「託拜厄斯·喬納森·馮·安塞爾——沃爾夫三世。」
一天下午放學後,母親來接我,還帶我去康克立買可樂。她無法相信我真的獲得了希爾中學的獎學金。她一直好奇地看著我,然後笑了出來。「行吧,」她說,「你都和他們說了些什麼?」
「你什麼意思呀?什麼叫我和他們說了些什麼?我什麼也沒說,就只是申請了一下而已。」
「別裝了。」
「我的考試成績很好。」
「你肯定和他們說了些什麼。」
「謝了,媽。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你會惹上麻煩嗎?」
「惹上麻煩。那是什麼意思?」
「你會惹上麻煩嗎?」
「不會。我不會惹上麻煩的。」
「你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