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公民義務

康克立是孤星混凝土公司建設的企業小鎮。由於混凝土廠的粉塵太多,這裡的街道、房屋和汽車都變成灰色的了。在無風的日子裡,空氣中瀰漫著厚厚的粉塵團,有時候甚至不得不因此而取消鎮上的橄欖球訓練。康克立中學建在山丘上,俯瞰著小鎮,斜坡上鋪著混凝土,避免山體滑坡。我剛到那兒上學時,學校剛建成不久,混凝土斜坡卻已經開始破損滑落,露出有夾層的細鐵絲網。

山谷周圍的孩子都來這所學校上課。他們的父母是農民、服務員、伐木工人、建築工人、卡車司機或流動工人。大多數男孩都會去做兼職,他們工作並非為了攢錢,而是為了養車和養女朋友。他們中有許多人還沒畢業就結婚了,輟學去找了全職工作。有些人參加陸軍部隊或海軍陸戰隊——從來沒有人加入海軍戰隊。有些人則成了小罪犯。康克立中學的男孩們往往不覺得自己是上大學的料。

學校裡有的老師很不錯,大多數是年長的婦女,她們不在乎是否會因為背誦詩歌或在描述凡爾登戰役時哭泣而被嘲笑。但這類老師並不多。

米切爾先生給我們上公民教育課。他曾擔任過陸軍部隊的非官方徵兵人員。就像他喜歡吹噓的那樣,「二戰」期間他在「歐洲戰區」服役,而且真的殺過人。有時候,他會把從屍體上拿走的各種東西展示給我們看,不僅有獎章和刺刀——這些在任何當鋪都能購買到——還有德語寫的信以及夾有家人照片的錢包。每當我們想分散米切爾先生的注意力、讓他忘了收集我們還沒寫的論文時,我們就會詢問他當年是怎麼殺人的。米切爾先生會蹲伏在桌子後面,往外張望,隨後滾到教室中間,跳起來大喊「嗒—嗒—嗒」。

米切爾先生上課時非常依賴視聽輔助工具。有些電影我們都看過好多遍了,比如戰爭紀錄片和美國聯邦調查局製作的警示片,後者講述了中學生是如何被騙加入美國安妮鎮的有關基層組織的。在我們的期末考試中,米切爾先生問道,「你最喜歡的一項修正案是什麼?」我們早有準備,都給出了正確的答案——「攜帶武器的權利」——除了一個女孩回答「言論自由」。由於她太過放肆,這個問題她得了零分,整場考試她也沒能及格。她辯稱,從邏輯上而言,並不能判定她答錯了。米切爾先生怒氣衝衝地命她滾出教室。她去找校長告狀,但無濟於事。班上的大多數孩子都認為她自作聰明,我也這麼覺得。

米切爾先生還教體育。他創設了學校的拳擊課程,他每年都會組織一場男性集會,數百人花大價錢來觀看我們這些男孩是如何把對手打得「靈魂出竅」的。

霍利漢小姐給我們上演說課。她採用了幾年前的演說理論,該理論主張「往下撈」詞語,而不僅僅是說出來,彷彿這些完美的措辭表達都已經放在我們的肚子裡了,只等著像鱒魚一樣從蓄水池中被撈出來。我們應該讓詞語「逸出來」,而不是僅僅動動嘴唇。這很難掌握。霍利漢小姐堅信一步一個腳印,因此我們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都根據她獨創的合唱形式,哼著《海華沙之歌》。她非常喜歡這首詩,春季還帶我們去弗農山參加演說比賽。比賽在露天場地舉行,我們正圍坐成大圓圈高聲朗誦著,突然下起雨來了。我們都穿著印第安服裝,它是用裝洋蔥的粗麻布袋製成的。麻布袋溼了之後,就開始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大家都聞到那股臭味了。但霍利漢小姐不肯讓我們中斷朗誦。她繞著圓圈走來走去,悄聲說道:「往下撈,往下撈。」最終,我們因超時而被取消了比賽資格。

霍斯菲斯·格里利教手工技能課。每次上新生入門課,他都要表演將五十磅的鐵塊砸到腳上。他這樣做既是為了引起大家注意,也是為了炫耀他的鋼面鞋——鞋面是用鋼筋做的。他認為我們都應該穿鋼面鞋。我們在商店裡買不到這種鞋,但可以託他幫忙訂購。在我來到康克立的第二年時,一個魯莽的新生試圖接住朝著霍斯菲斯鞋面墜落的鐵塊,結果把手指壓傷了。

一開始我總跟家裡人說我成績很好。其實我在騙他們——從奇努克乘坐公交車上學的途中,我拿別人的作業來抄,我從一個又一個班級門前走過,利用在走廊上的時間複習考試內容。第一次階段考後,我懶得再這麼做了。我徹底不學了。於是,我的成績等級從a變成了c,但家裡沒人知道我的成績下滑了。不可思議的是,當時的成績報告卡居然都是用鉛筆寫的,我自己手裡就有一些鉛筆。

我只需要去上上課,有時候我連課都不去上了。我和一些臭名昭著的康克立老油條混在一起,他們發現我是個從未喝醉過的小男孩,對我十分感興趣,所以願意帶我一塊兒玩。對此我很感激。我想要變得與眾不同,但我搞不懂怎樣才能受人敬仰。如果不能成為體面的公民,我就去當草莽英雄。

每天早晨,我們都在學校後面的淺谷里抽菸,等到鐘聲響起,我們就往山下走去,穿過蕨叢(蕨類植物太高了,我們就好像在其中游泳似的)走到路邊查克·博爾格停車的地方。

查克的父親不僅在範霍恩附近開了一家大型汽車配件店,還同時擔任五旬節教會的牧師。查克喝酒的時候,就會自說自話地講起黑暗宗教這類東西。他滿面愁容,放蕩不羈,但態度卻很溫和,甚至展現出了手足情誼,起碼把我當兄弟看待。因此我感覺他比別人更好相處些。我相信他是有底線的人。別的人就不一定了。有個人進過監獄,先是因為偷了鏈鋸,後來是因為綁架了貓。這人是個傻大個兒,為人古怪。大家都叫他瘋子,他也任人這麼叫著,就像享受假期那樣。

當瘋子抓走那隻貓時,查克也在一旁。他們站在康克立藥房外面,貓向他們走來,開始往他們腿上蹭。瘋子拎起那隻貓,打算揍它一頓,但當他看見貓頸圈上的名字時,突然計上心來。這隻貓是一個寡婦的,她的亡夫在鎮上有家汽車經銷店。瘋子認為她肯定很有錢,便決定勒索她一把。他用公用電話打給寡婦,告訴她貓在他手裡,要拿二十美元去贖,否則他就殺了它。為了證明他是認真的,他把貓舉到話筒旁,拽了拽貓的尾巴,但貓一聲不吭。最後,瘋子將話筒拿回來靠在自己嘴邊,學道:「喵,喵。」然後他讓寡婦拿上錢,在約定的時間、地點與他碰頭。查克想勸他別去,但瘋子罵他傻。結果寡婦沒出現,其他人倒是在那裡候著他。

接下來介紹傑裡·霍夫。霍夫挺帥的,就是愛噘著嘴,迷迷糊糊的。女孩子都喜歡他,殊不知,遇到這種人是倒了大黴。他雖然身材矮小,但強壯有力,愛慕虛榮。他的虛榮心就像他那浮誇的蓬帕杜髮型。他是個惡霸。他會在衛生間裡閒逛,嘲笑其他男孩,踩著他們的白鹿皮鞋,抓住他們的腳踝,將他們頭朝下吊在抽水馬桶上。惡霸通常欺軟怕硬,但霍夫是個例外。他誰都欺負,甚至敢騎在那些打過他的人的頭上。

阿奇·庫克也跟我們混在一起。阿奇待人隨和,頭腦簡單,常常自言自語,有時候還會無緣無故地大喊大笑。他的臉瘦長,兩頰平平。查克告訴我,阿奇很小的時候被汽車碾過。這可能是真的。霍夫曾經對他說:「阿奇,如果那個傢伙在往後倒車前去看撞到了什麼東西,你可能不會被弄成這樣。」阿奇是霍夫的堂兄。

我們一共五個人。我們擠進查克那輛1953年的雪佛蘭裡,到處亂開,找找看可以抽走哪輛車的汽油。如果找到了,我們就將那輛車裡的十幾升油倒入查克的油箱中,整個上午都沿著消防車道往山上飆車,一般要花半天時間。午餐時間前後,我們常常開回康克立,去拜訪阿奇的姐姐維羅妮卡。以前在康克立讀中學時,她和諾瑪是同班同學。她的鼻子還像以前一樣小巧玲瓏,眼睛也依然又大又藍,只是不像從前當選返校節「皇后」那麼耀眼了,由於酗酒,她的臉上長滿斑點,皮膚也變得鬆弛了。維羅妮卡嫁給了一個鋸木工,他在埃弗裡特附近的一家工廠上班,只有週末才回家。她有兩個胖乎乎的女兒,總是穿著內褲在亂糟糟的屋子裡跑來跑去,哭鬧著尋求母親關注,她們還會吃薯片,經濟優惠裝的薯片袋幾乎和她們一樣大。維羅妮卡超喜歡查克。如果查克興致索然,她就會穿著短褲和高跟鞋在他旁邊走來走去,或者坐到他腿上,讓他心情好起來。

我們整個下午都泡在這屋子裡,要麼玩紙牌,要麼閱讀維羅妮卡的推理雜誌。有時候我想和這兩個小女孩一塊玩玩遊戲,但她們老是悶悶不樂的,沒辦法假裝或想象任何東西。三點鐘的時候,我走回康克立中學,搭公交車回家。

查克他們認識很多像維羅妮卡這樣的婦女,也結識了那些即將變得和維羅妮卡一樣的女孩。他們試圖撮合我和一兩個女孩子,但我總是臨陣脫逃。我不知道這些女孩子想要什麼,但我知道自己一定會令她們失望。她們都是單身,想到這一點,我就心生怯意。我不喜歡這種骯髒、赤裸裸的關係,何況還是跟一個陌生人。我希望和我愛的女孩在一起。

這是天方夜譚,因為我愛的女孩從來都不知道我愛她。我不願跟她表白,擔心她會覺得這種情感很可笑,甚至帶有侮辱性。她的名字叫瑞亞·克拉克。在我剛讀高一的時候,瑞亞從北卡羅來納州搬到了康克立,接著讀高三。她有著及腰的亞麻色長髮和嫻靜的淡棕色眼睛,金色的皮膚就像蜂蜜一樣閃閃發光。她的嘴唇飽滿,顯得有些誘人。她穿著緊身裙,走路時臀部一扭一扭的,讓人看得分明,她那淡雅的毛衣緊貼身體,袖子捲到手肘處,露出奶白色的內臂,美得令人心醉。

瑞亞來到康克立後,我在體育館舉辦的一次派對上邀她共舞。她點點頭,跟著我到了場上。這是一曲慢舞。當我轉過來與她面對面時,她真誠而熱烈地投入了我的懷抱,從沒有女孩對我這麼做過。她緊緊地貼著我,我感覺快要融化了。她配合著我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雙腿緊靠著我,臉頰緊貼著我,手指輕輕拂過我脖子後面。我知道她並不認識我,所有這些都是一個新來的女孩易犯的錯誤。但我覺得自己趁機佔點便宜也沒什麼錯。我們認識得正是時候,彼此坦誠相對,這個年紀還沒遇到什麼挫折。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都不懂什麼才是真正的派對。」

她聲音低沉嘶啞。我都能在胸口感覺到它。

「諾維爾的那些大男孩玩的那才叫派對呢,」她說,「我可沒騙人。」

我說不出話來。我只是抱著她,和她一起跳舞,呼吸著她的頭髮的氣息。我只擁有了她三分鐘,然後就永遠失去了她。那晚接下來的時間裡,大男孩們都在陪她跳舞,我沒有勇氣再上前約她。大約一週後,她與籃球運動員勞埃德·斯萊在一起了,他有一輛酷炫的車。就連我們在大廳擦肩而過時,她都沒認出我來。

我給她寫了一封辭藻浮誇的長信,但後來又撕掉了。我想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想象著命運會怎樣使她落到我的股掌之間,這樣我就能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讓她愛上我。在大多數想象中,勞埃德·斯萊要麼死了,要麼危重難治。

如果——這種情況時有發生——同齡的女孩對我產生了興趣,我會變成一個花花公子。

查克他們運氣還算不錯,總算把我灌醉了。雖然我不會喝酒,但他們非常有耐心,一再嘗試,等待時機成熟。事情終於在籃球比賽的時候出現了轉機,這是本賽季的最後一場比賽。早些時候下了點雨,空氣溼漉漉的。學校的窗戶是敞開的,我們站在山谷裡,還能聽到啦啦隊隊員們調動看臺上觀眾的情緒,而球員們則在進行上籃訓練。

他們最怕碰到哪支球隊?

康——克立!康——克立!

他們無法擊敗哪支球隊?

康——克立!康——克立!

霍夫遞過來一罐混有伏特加的夏威夷飲料。他管這個叫「猩猩之血」。我覺得喝這個可能會反胃,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悶了一口。酒慢慢到了肚子裡。其實我還挺喜歡這味道的,喝上去和夏威夷飲料很像。我又喝了一口。

我和查克一起待在學校頂樓。他看著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沃爾夫,」他叫道,「傑克·沃爾夫。」

「喲。」

「沃爾夫,你的牙齒太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

「狼人。」

「喲,咯咯笑。」

他舉起了雙手,手在流血。「別撞到樹,傑克。好嗎?」

我說我不會的。

「別撞到樹。」

我仰面朝天躺著,而霍夫跪在我身上,抽打我的臉頰。他說:「說話啊,」我應道:「嗨,霍夫。」大家都笑了。霍夫的蓬帕杜髮型沒弄好,長長的髮絲垂到了臉上。我笑著說:「嗨,霍夫。」

我踩著樹的枝幹走,就快走到山谷邊上的混凝土斜坡了。他們都抬頭看著我,大喊大叫。這群傻瓜,我的平衡感可是很好的。我在枝幹上一邊蹦跳,一邊拍手。然後我把手插到了口袋裡,沿著枝幹漫步,直到枝幹斷裂了。

我沒有感覺到自己跌落在地,但我聽到風從自己身旁呼嘯而過。我雙手仍插在口袋裡,滾向了山坡側面,像木頭一樣滾來滾去,在陡峭的坡段上越滾越快。由於下方的泥土被沖走了,混凝土地面出現了斷層。我從邊上飛出,在空中旋轉著,重重地摔在地上,順著蕨叢往坡下滾動,撞到岩石和倒下的樹木就彈跳起來,蕨叢發出沙沙的響聲,然後我就撞到了什麼硬的東西,冷不丁地停了下來。

我四仰八叉地躺著,無法動彈,無法呼吸。我感覺自己被掏空,提不上來氣,身體沒辦法根據大腦傳送的訊號做出反應。黑暗從我的眼底浮現出來。我正在失去知覺,然後我就真的昏過去了。

我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還是四腳朝天。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答。我躺在一大片蕨叢中,厥葉上的雨滴閃閃發亮。我上方的厥葉圍成了斜格圖案。呼喊我的聲音離得越來越近,但我依然默不作聲。躺在這裡挺開心的。周圍的灌木叢中有動靜傳來,我聽見他們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我咬住臉頰內側,以免笑出聲暴露自己的位置,最後他們走掉了。

我在那裡過了夜。第二天早上,我走到主幹道,搭便車回家。我的衣服弄溼了,破破爛爛的,不過除了背部有點痛,我並沒有受傷,只是在地上躺了一晚,骨頭有些嘎吱作響。

我進門時,德懷特正坐在餐桌旁。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後說道——聲音很輕,他知道這次抓我個現行了——「昨晚你去哪兒了?」

我答道:「我喝醉了,跌下了懸崖。」

他自顧自地笑了,我就知道他會這樣。他給我上了一課,教我醉酒後怎麼辦,而母親穿著浴袍,站在洗手池那邊,靜靜地聽我們對話。德懷特放過我之後,她就跟著我走過大廳。她在我房間門口停住了,雙臂交叉,等著我看她。她終於開口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

的確不光彩,但那天晚上我過得很開心,聽著他們到處找我,聽著他們喊我的名字。我知道他們找不到我。他們走了之後,我就喜滋滋地躺在那好地方。透過上方的蕨葉,我看到了濃黑天空中的月暈。冰涼的水珠順著蕨葉滑落到我臉上。我只能隱約聽到山上那場比賽的聲音、啦啦隊的加油聲和看臺上的跺腳聲。我懷著虔敬的心情聽著。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能找到我,陪伴我的只有比賽所帶來的輕微興奮感和一些聲音,那些聲音喊著康克立、康克立、康克立。

我和哥哥已經六年沒見過面了。離開鹽湖城之後,我跟他就失去了聯絡,直到我在康克立中學的第二年秋天,他才給我寫了一封信,還寄了件普林斯頓運動衫過來。我走到哪兒都穿著那件運動衫,搭便車的時候,遇到陌生的司機,我就說自己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學生,要回家探親。我甚至還剪了個「普林斯頓」髮型——頭頂平平,兩邊長髮往後梳。

我決定到普林斯頓去。母親忙著為傑克遜參議員和約翰·f.肯尼迪參議員的競選出力。德懷特稱肯尼迪為「教皇候選人」和「羅馬參議員」。他不喜歡肯尼迪,可能是因為肯尼迪對母親影響太大了,母親為肯尼迪的遠大前程激動不已,甚至還有點愛上他了。她總是出門,德懷特也就更加隨意使喚我。他並沒有真的打我,只是總威脅說他隨時會動手。我討厭和他單獨待在家裡。

我想著搭便車去普林斯頓,然後找傑弗裡幫我打點一切。我沒有錢付路費。為了搞點錢,我打算偽造一張支票。那段時間裡,我被銀行的天真無知驚到了,他們居然就那麼放心地把支票簿留在客服臺上。人們從街上隨便走進銀行,寫下自己想要的錢數,然後就腰包鼓鼓地走出去了。我完全可以拿一些空白支票,回來再填寫。我絕不能在奇努克或康克立兌現支票,別人會認出我用假名字的,但如果在別的小鎮,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兌現支票了。

我是童子軍國家榮譽協會的成員,我們的年會將在貝靈漢舉行。那天下午,我與其他成員一起開車過去,到了之後我就與他們握手告別。我先去了一家銀行。進銀行之前,我戴上了母親給我買的角質框架眼鏡,當時買來是為了讓我能看清學校黑板上的字。戴上眼鏡之後,我就變得斯斯文文的,就是有些顯老。我穿過銀行,走到一張桌子旁,從便利支票簿上撕下一張支票。我排隊等候了一會兒,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打了個響指,轉身走掉。

在公共圖書館主館,我成功拿到了托馬斯·芬頓的借閱證。之所以選擇「托馬斯·芬頓」這個名字,是因為暑假期間我曾與叫這個名字的男孩共同擔任營地輔導員。他是來自波特蘭的老鷹童子軍,是個說話很溫柔的運動員,身材健壯,和那些來營地探望弟弟的女孩處得很好。我們一起教游泳,但後來我被降職到了射箭場,在那兒我沒有好好教課,而是為年輕人組織比賽,每場比賽收參賽費25美分,我差點因此丟掉了工作。

圖書館就像銀行一樣容易糊弄。我只需要把名字和住址報給圖書管理員就行,住址是我從電話簿中隨便抄來的。我等待的時候,她就把借閱證列印出來了。

我在大街上逛了一個多小時,仔細觀察商店和櫃員。我在尋找值得信賴的人。我在商業區角落的一家藥店裡找到了她,就沿著這條街走,在「瑞典水手之家」前方不遠。我來來回回走了幾分鐘,透過藥店櫥窗觀察她。接著我就走了進去,站在雜誌貨架旁邊,假裝看書,緊張不安地把小旅行包從一個肩膀換到另一個肩膀。她滿頭白髮,但面部光滑,像年輕女孩一樣誠懇直率。這是一張忠厚老實、可愛親切的面龐。她戴著半月形眼鏡,一邊望著顧客,一邊用收銀機計算購物總額。算完後,她與他們寒暄起來,大部分時候她都是傾聽者,但偶爾也會發表自己的見解。她的笑聲柔和悅耳。她讓商店變得賓至如歸。

我拿起幾份《星期六晚報》和《讀者文摘》,在貨架過道里尋找其他成人用品。我拿了些「老香料」鬚後水、鍍銅指甲刀、梳子和一包菸斗絲。當我走近收銀臺時,她笑眯眯地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棒,」我說,「棒極了。」

她算了算總金額,問我是否還需要別的東西。

「我想這些就夠了。」我答道。我把手伸到右後兜裡,皺了皺眉。我繼續皺著眉頭,拍了拍其他口袋。「誰能想到呢,」我說,「我好像把錢包落家裡了。該死!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我準備將商品放回貨架,她說不必,讓我不要擔心,這種情況很常見。我向她道了謝,轉身要走,又折了回來。「我可以給你一張支票,」我說,「你們這裡收支票嗎?」

「當然收了。」

「太好了。」我拿出從銀行取來的支票,放在櫃檯上。「可以的話,我就寫五十美元。」

她猶豫了一下:「五十美元應該可以。」

她看著我填寫支票。我看過德懷特寫這個,知道些小竅門,比如在金額這一欄要寫上「五十美元整」。我用花體字簽了字,把支票遞給她。

她研究了一下。我在一旁等待,耐心地微笑著。她開口了,但聲音不知怎的好像變了。「托馬斯,」她說,「你帶身份證了嗎?」

「當然。」我應道,再次把手伸進後褲兜。然後我停了下來。「該死的錢包,」我說,「我的東西都在那裡邊。我不確定,也許我帶了別的東西可以證明一下。」我翻遍所有口袋,假裝鬆了一口氣,拿出了借閱證。「找到了,」我說,「這樣就搞定了。」

她認真研究了借閱證,就像剛才研究支票那樣。「你住在哪兒呢,托馬斯?」

「什麼?」

她透過眼鏡看著我。「你家地址是哪裡?」

我完全忘記了借閱證上寫的住址。我站在那兒,傻傻地眨了眨眼,然後靠在櫃檯上,從她指間抽出證件,說道:「就寫在這裡呀。」我讀了遍地址,將證件遞迴給她。

她點點頭,看著我。她仰起頭,大喊道:「阿爾伯特,你能來一下嗎?」

一位矮小瘦弱的老人穿著白色夾克,從處方櫃檯那邊慢慢走下過道。她遞給他支票和借閱證。她盯著他,刻意地說:「阿爾伯特,這位年輕人給了我們這張支票。請收好。」他先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做出心領神會的樣子。「好的,」他說,「我會保管好的。」他走下過道。我跟著他走,但她說:「他馬上就會回來的,托馬斯。請在這裡等會兒。」

她把我購買的東西放進袋子裡,我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我手頭通常不會帶那麼多現金。」她終於開口說道。

我朝商店後面瞅了瞅。我沒看見那個老頭。

「那你在這裡住了多久啦,托馬斯?」

「大概六個月吧。」我說。

「目前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呀?」

「挺好的。我是說,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那就好。我也喜歡,這是個好地方。這裡的人都很好。」

然後我就看到她顫抖起來,快要哭出聲的樣子,我就知道她背叛了我。我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處方臺,說道:「那啥,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待會兒再過來。」

我開始走下過道。她喊道:「等一等,托馬斯。」我走到門口時,轉過頭看了看,發現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一路跟著我。「等一等。」她說道,用眼神挽留我,她眼裡流露出和剛才的聲音一樣的——悲傷。我開啟門,走到街上,速度飛快。我走過了幾家商店,又聽到她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托馬斯!」我加快了腳步。她緊跟不捨,一直喊著我的名字。我轉過頭看了看。她跑起來了,動作緩慢而笨拙,但的確是在奔跑。我用手肘夾住小旅行包,猛地跑起來。我們倆在街上跑著,大約相距6米,慢慢變成了7米。我沒有跑很快,只是步子邁得很大。「托馬斯!」她喊道,「托馬斯,等一等!」每次她喊我,我都會感覺自己被這關切備至的聲音拉了回去。我覺得她看透我了,看透了我的愚蠢和苦惱,只想抓住我,幫我走上正軌。

人行道上很擁擠。如果周圍的男男女女認為有必要攔住我,肯定就會這麼做的。她只要大喊一聲:「小偷!」我就會被當場圍攻。他們一定以為這只是家庭私事。他們肯定和我聽到了同樣的聲音,聽到一位母親想要靠近她的孩子。

我在街區盡頭轉了個彎,這下她就跟丟了。我之前攢的力氣似乎全在此刻爆發了出來。我衝到下一個街角,拐過去,跑過半個街區後再拐彎,穿過一條小巷。直到那時,我才敢放慢腳步向後看。她不可能跟上我的,我只是確認一下。她不在後面。我把她甩掉了。我以為自己把她徹底甩掉了,但其實不是。

小巷的盡頭是條街道,街對面是家小餐館。街道正在整修中。路上沒有汽車,只有幾個行人。我歇了一會兒,喘了口氣,然後穿過街走向了餐館。餐館裡幾乎沒人。我進來時,收銀員咕噥了一聲,頭都沒抬,繼續寫著記賬簿。我往後走,把自己鎖在男衛生間裡。

我靠在門上。我就這麼站著,讓自己平靜下來。汗水流到了我的眼睛裡,灼得生疼,襯衫也溼透了。我的喉嚨很痛。我把頭湊到水龍頭下,讓水流進嘴裡。接著我脫掉上衣,用紙巾擦身子。擦乾之後,我脫下褲子,將它與襯衫和眼鏡一起塞入小旅行包。我拿出了自己的童子軍制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攤開穿上。我用溼紙巾擦了擦鞋子,站直審視了一下自己。我穿戴十分整齊,圍巾繫好了,皮帶卡扣對準了皮帶頭,帽子戴正了,兩條肩帶自然垂下。一條是童子軍國家榮譽協會授予的肩帶,它亮白色的背景上有個紅色箭頭,另一條是功績徽章肩帶,充分證明了我的實力。那年夏天,我在營地裡無所事事,瘋了一般地收集徽章。我現在是一名「生命級童子軍」,只要再得到一個功績徽章,我就能升級為「老鷹級童子軍」。這徽章叫作「國家公民義務」。我已經滿足了許多項要求,包括參加陪審團依法辦事,但德懷特不肯幫我遞交申請書。他不願多做解釋,只是說我還不夠格。我們倆為此爭執不休。

我背上小旅行包,離開了餐館。

從剛才逃離藥店到現在返回藥店,才過去了不到十五分鐘。一輛空警車停在藥店外面,警燈閃爍著。我鎮定自若地看著正前方,走過藥店,走到舉辦年會的那家酒店。

距離年會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但大廳裡已經擠滿了戴著榮譽協會肩帶的童子軍,他們四處打量別人。我把小旅行包寄存起來,向其他部隊的熟人問好。其中一位負責擺放椅子。他請我幫他一起弄,完成這項工作後,他又讓我和其他幾個男孩在門口站著,迎接來賓。我們仨心有靈犀。當人群開始魚貫而入時,我們已經準備好如何機智應對了。與來賓談笑之間,我已核對好受邀名單,第二個男孩在胸牌上寫下賓客的姓名,第三個男孩則陪同客人走到對應的餐桌。

然後我就發現她排在一對老夫妻的後面。我抬起頭,看見她正盯著我。我頓時感到天旋地轉,所幸最終站穩了。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核對過這對老夫妻的名字,說了些善意的俏皮話,逗得他們發笑。

接著我轉向了她,露出熱情的笑容,問道:「您叫什麼名字,太太?」她走到桌前,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裡,雙手拿著錢包。她像之前在藥店裡一樣穿著白色毛衣和格子裙。最初的震驚過後,我就不再慌手慌腳了。我知道她不是尾隨我到這兒來的。很顯然,她兒子也是童子軍,很顯然,這男孩也是童子軍國家榮譽協會的。她看了看我的胸牌,上下打量著我,當她確定自己搞錯了,確定那不可能是我的時候,她的臉重新舒展開來,表情安詳。她也對我笑著,告訴我她的名字。我從名單上看到她兩個兒子都是榮譽協會的成員。她已經開始尋找他們了,環顧四周,往嘈雜的大廳裡瞅著。她拿起自己的胸牌,用手臂挽著門口的男孩,走進了宴會廳。

哥哥給我寄過他寫的一篇小說《一團頭髮、一塊骨頭》。故事中,一名美國人因殺害妓女而被監禁在義大利。他父親很有錢,但這個年輕人拒絕向他求助。他與父親以及其他所有人都疏遠了。他徹底脫離了社會,甚至都不願表達他對殺死女孩的悔意。其實他很愧疚——當時他喝醉了——但他對這個社會太過鄙夷,說什麼也不肯求饒。這篇小說描述的監獄生活細節十分真實,比如廁所每隔幾分鐘就會自動沖洗,而且囚犯們還會用錫杯敲打牢房。

我覺得這小說寫得真好。我無法像傑弗裡一樣大膽地寫作。我給他寄去我自己寫的一篇小說,講述了兩匹狼在育空地區搏鬥至死的故事,但我知道他寫的那篇更好,還考慮過將他的小說當成作業提交給英語老師。最後,我還是決定不這麼幹了,要不然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傑弗裡回信說,他喜歡我寫的故事,希望我再給他寄些。這封信情真意切,還帶來了新訊息。這是他在普林斯頓大學的最後一年了。他希望畢業後能搬到歐洲去寫小說。但也有可能去土耳其教書。普林斯頓待他很好,他寫道,等我選擇大學時,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普林斯頓。

傑弗裡還隨信附上了父親的寄語。他和妻子離婚了。他已移居加利福尼亞州,並在康瓦爾宇航公司找了份工作,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去上班。事實上,傑弗裡寫道,他們一直都過得很坎坷。等見到我時,他會告訴我更多實情,他希望在他出國前我們能見上面。咱們已經太久沒見面了,他寫道。

傑弗裡想見我,這是顯而易見的。多年來,我總想和他見上一面,但在此之前,即便我早已制訂好與他會合的計劃,我也不敢確定他是否想見我。在大多數方面,我們都不瞭解對方。但他是我的兄弟,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他來說似乎也很重要。他信裡的口吻不再裝得高雅客氣,而是變得簡樸友善。我隨身帶著這些信件,興高采烈地閱讀它們。

一天下午,我和珀爾正吃著我弄的熱狗時,德懷特進了廚房。他注意到垃圾桶裡有一罐法國芥末,把它撈了起來。「誰把這個扔掉的?」他問。

我告訴他我扔的。

「你為什麼要把它扔掉?」

「因為它已經空了。」

「因為它已經空了?你覺得這裡面一點東西都沒有了嗎?」

他把罐子湊到我的臉旁。罐子的頸部和底部凹槽中殘留著一些芥末醬。

珀爾說:「在我看來,這就是空的。」

「我沒問你。」德懷特對她說。

「好吧,但它的確是空的呀。」她說。

我說我也覺得罐子是空的。

「再看一次。」他說道,並將罐口對準我的眼睛。我往後閃,他就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推回罐子前面:「你覺得這是空的嗎?」

我沒回答。

「爸爸。」珀爾叫道。

他又問了我一遍罐子看起來是不是空的。我的眼睛被燻得發疼,只好回答「不,它看上去還沒空」。他把我放開了。「弄乾淨。」他說。他把罐子遞給我。我拿刀在芥末罐裡刮擦,他就在邊上看著。過了一會兒,他坐到了桌子對面。裡面有些條痕真的很難弄,尤其是在頸口那塊,刀子根本沒法夠到。德懷特變得不耐煩了。他說:「如果這種小事兒你都做不好,就別指望成為一名工程師了。」

早在斯基珀提到他要去上工學院的時候,我就違心地宣告了同樣的雄心壯志,附和他那嚴肅的計劃,希望能增加印象分。說多了就好像變成了真的。我對工程專業的細節既沒有鑽研的興趣,也沒有學習的天賦,但我父親是一名工程師,我也挺喜歡這個詞的發音。

我儘可能地把芥末都搞出來。餐盤邊上多了一塊棕黃色斑點。

「好了,」德懷特說,「你看看——這罐子之前是空的嗎?」

「是的。」我說。

他越過桌子,扇了我一巴掌。他沒有下狠手,但聲音很響。珀爾開始朝他大喊,他也大叫起來,我便起身離開了屋子。我四處閒逛,自哀自憐。隨後,我決定去主倉庫裝貨坡道上那臺販賣機裡買瓶可樂。坡道上還有個電話亭,在我喝可樂時,我突然想到可以給哥哥打個電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操作,接線員被我的無助逗笑了,認真地引導我。她從普林斯頓大學資訊臺那邊要到了傑弗裡的電話,她說這是要付費的,我頓時就慌了,她又安慰我。「錢就由對方出吧。」她說。我聽著受靜電干擾的含混不清的訊號聲。我全身都在發抖。接著我就聽到了他的聲音。我已經六年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了,但一聽就知道是他。他接起電話說道:「你好,託比。」

我也想說「你好」,但這個詞卡在喉嚨裡發不出聲。每次我想講話時,喉嚨都會變緊。這並非因為我感到自卑,而是因為聽到自己哥哥的聲音,還因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到他叫我的名字。但這些根本沒法解釋。傑弗裡一直在問我怎麼了,等到我能發出聲音時,我把浮現在腦海裡的第一件事告訴了他——德懷特打了我。

「他打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打你了?」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講完整個故事。「芥末」這個詞聽上去像是玩笑話,在我開始講來龍去脈時,我擔心傑弗裡會覺得荒唐可笑,因此就將事情描述得比實際更嚴重些。

傑弗裡一直默默聽著,沒有打斷我。等我說完,他便問道:「讓我先把這個搞清楚。他是因為一點點芥末就動手打你嗎?」

我說是的。

「媽媽在哪裡?」

「她在工作。」

傑弗裡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開口時,語氣變得沮喪起來。「託比,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只是想給你打個電話。」我說。

「等等,」他說,「他無權這樣打你。他以前也打過你嗎?」

我說他打過——「一直都這樣。」

「就這麼定了,」傑弗裡說,「你必須離開那裡。」

我問他我是否可以過去跟他一起住。

「不行,」他說,「那是不可能的。」

「那如果和爸爸一起住呢?」

「不,你不會想和那個老頭住在一起的,相信我。」傑弗裡說,他還有些別的想法,本打算下次寫信時再提及。他問我奇努克的學校怎麼樣。我告訴他我到下游64千米處的康克立上中學,他問道:「在哪兒?」

「康克立。」

「康克立。老天,他們都教些什麼?」

我列出了課程:樂隊、手工技能、代數、體育、英語、公民教育和駕駛。傑弗裡聽上去不太滿意。他問我成績如何,我告訴他都是a等級。「那很好,」他說,「這給了我們一些希望。很顯然,你在努力做到最好,他們就想看到這一點。」

然後他談了談自己的想法。他說,他以前就讀的預科學校——喬特羅斯瑪麗中學——每年都會發放一定數量的獎學金。既然我成績名列前茅,他覺得我有機會獲得其中一項獎學金。雖然希望不大,但為什麼不試試呢?我應該同時申請迪爾菲爾德中學和聖保羅中學,父親以前在那邊上過學。或許還有別的一些學校,他們喜歡運動員。他問我是個運動員嗎?

我告訴他我會游泳。

「很好,他們喜歡會游泳的。你加入學校游泳隊了嗎?」

「我們學校沒有游泳隊,我加入的是童子軍的游泳隊。」

「你是個童子軍?太棒了!希望越來越大了。你是什麼級別的?」

「老鷹級。」

他大笑起來:「天哪,託比,他們會搶著要你。你還會別的嗎?下棋?音樂?」

「我在學校裡玩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