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公民義務

「呸,滿嘴胡言,你不是已經改過一次名了嗎,沒錯吧?」

「是的,先生。」

「那你最好把姓也改掉,來個徹底的。」

「但這是我的姓氏啊。」

「噢,看在基督的分上。你覺得會有人在乎你姓什麼嗎?」

我聳了聳肩。

「不要再糾纏不休了,」母親說,「他都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們談論的可是巴黎啊!」德懷特大喊道。

「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她說。

德懷特用手指戳了戳我。「你必須去。」

「他自己決定。」母親說。

「你必須去。」他重複道。

除了亞瑟,別人對我不去巴黎這事兒並不關心。他們可能一直以為那就是我編出來的又一個故事而已。有段時間亞瑟一直叫我法國佬,後來看我提不起興趣,他也意興闌珊,但其實私底下我還會想象著鵝卵石鋪就的街道和綠色的屋頂,想象著咖啡館,在那裡,長著一副煙嗓的女人快活地唱著歌,唱著她們對過去的選擇毫不後悔。

德懷特說他曾經在火車的餐車上見過勞倫斯·韋爾克,他一直走到韋爾克身邊,說他是他最喜歡的指揮,這或許是真的,畢竟他對勞倫斯·韋爾克香檳音樂的喜愛程度遠超其他音樂。德懷特收集了大量勞倫斯·韋爾克的唱片。當電視上播出《勞倫斯·韋爾克秀》時,他希望我們也一起安安靜靜地觀看,只有在中途播放商業廣告期間,他才允許我們站起來。德懷特把椅子拉得離電視很近。他會俯身向前,盯著氣泡在香檳樂團中升起,勞倫斯·韋爾克登上舞臺向各個方向行額手禮,用他那瑞典卡祖笛似的聲音講些謙恭之語,這聲音矯揉造作,令人頭痛欲裂。

德懷特睜大了眼睛,欣賞小比格泰尼·利特爾那高超的演奏技藝,他能夠一邊彈奏拉格泰姆鋼琴曲,一邊轉過頭來看著相機。德懷特純情地凝望著可愛的香檳女士愛麗絲·朗,她唱歌的時候,自始至終都怯生生地笑著,後來她被炒魷魚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可愛的香檳女士諾瑪·齊默爾。他得意揚揚地看著可愛的小列儂姐妹唱歌,就好像她們是自己的女兒一樣。當勞倫斯·韋爾克無情地嘲笑流口水的愛爾蘭男高音喬·費尼時,他也跟著哈哈大笑。喬·費尼是香檳樂團的最新成員,如履薄冰,尤其是看到愛麗絲·朗被解僱,而小比格泰尼·利特爾也被另一位拉格泰姆鋼琴大師喬·安·卡索取代,喬·安·卡索使勁地敲打著琴鍵,就像屠夫正試圖把肉捶得更加軟嫩。喬·費尼唱歌時,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他唱得十分投入,幾近落淚,唾沫橫飛。你能感覺到喬·費尼是在用生命歌唱。

演出進行到約一半時,德懷特會拿出他那把老舊的康塞爾默薩克斯,跟著電視裡音樂的節奏及時切換指法。有時候,如果他過於陶醉,就會忘乎所以地狂吹亂奏,發出刺耳的聲音。

諾瑪從康克立中學畢業後,就搬到了西雅圖。她在一間辦公室工作,遇到一個叫肯尼思的男人,他開著奧斯丁希利跑車,載她去長途旅行,還想跟她結婚。諾瑪老給我母親打電話,尋求一些建議。她該怎麼辦呢?她仍然愛著鮑比·克羅,但鮑比一事無成。他甚至連份工作都沒找到。肯尼思則野心勃勃的。但從另一個層面來看,沒人會喜歡肯尼思的。他十分強勢,還是個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信徒。不過這麼說有點過分了。肯尼思只是性格不太討喜而已。

後來諾瑪又打電話過來,說她要嫁給肯尼思了。她不願解釋為何這麼做,只說就這麼定了。她想邀請肯尼思來奇努克跟家人見見面,時間定在聖誕節期間,屆時斯基珀也將回家。

那一年,德懷特意氣風發。他在門上掛了個花環,客廳裡裝飾著松樹枝。聖誕節前幾周,他開車載我進山裡砍了棵樹。那天下午我們去得很早,冷雨飄落。在樹林裡四處搜尋時,德懷特喝了560多毫升酒。我們在空地中央發現了一整棵漂亮的藍色雲杉,德懷特讓我把樹砍下來,自己則繼續喝著瓶子裡的最後一點酒,眯眼看著周圍雲霧繚繞的山峰。把樹弄倒後,我們就奮力將它弄出這片密林,回到泊車的消防車道處。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距離,路很不好走。德懷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時,我能聽到他喘著粗氣,嘟嘟囔囔。我一直在等著他吼我,但他自始至終都沒罵我。他心情就是這麼好,因為諾瑪要回家了。

那天晚飯後,德懷特拿著一罐噴漆走進客廳,開始搖晃罐子。他十分細緻周到,在使用噴漆之前,嚴格按照使用指南進行操作,保證將漆液充分搖勻。來回搖動罐子時,能聽到裡面的攪拌器咯咯作響。我和珀爾在餐桌上做功課。我們假裝沒有偷看他上漆。母親不在這兒,要不然她就會質問他這是在幹什麼,甚至有可能阻止他這麼做。

德懷特不再搖動罐子了,他把樹移到客廳中央,繞著它走了兩三圈。接著,他開始自上而下地給這棵樹噴白漆。我以為他只是隨意噴幾下,當作裝飾的雪花,沒想到他把整棵樹都噴白了——不只是樹幹,別的地方也都白了。松針把油漆都吸收了,又變回淺藍色。於是德懷特又往上噴了一層漆。他整整用了三罐油漆,樹才徹底變得白蒼蒼的。

翌日,我們裝飾聖誕樹時,松針已經開始脫落了。只要觸碰到一根,就會掉下一大片,像瀑布一樣。大家都默默無言。母親往樹上掛了幾個小球,然後坐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樹。

松針還在不斷掉落,輕輕地敲打著樹幹周圍的白縐紙。等諾瑪和斯基珀到家時,樹已經處於半裸狀態了。他們倆是從西雅圖一起開車回來的,肯尼思還得工作,不過明天他就會過來了。

諾瑪一定跟鮑比·克羅說過她要回來了。那天晚餐後,他出現在我們家,顯得憂鬱不安,斯基珀想跟他開玩笑,他卻沉默寡言。他把諾瑪帶到某個地方去,幾小時後又開車將她送回家。但她沒有立馬下車。我們都坐在客廳裡,看著樹上閃爍的燈光,暢所欲言,就是不提諾瑪和鮑比·克羅待在外面的事。小燈泡不像星星那樣一顆顆交錯閃爍,而是全部亮起來,如同路邊酒吧的霓虹燈牌一齊明明滅滅。

我去床上躺下,突然聽到諾瑪進了屋子,跑到她自己的房間,哀號了很長一段時間,對此我十分震驚,預感到場面會很難堪。我聽到珀爾在盡力撫慰她,隨後母親也加入其中,我聽到母親在說話,比珀爾還要低聲細語,她們倆有時候輪流發言,有時候同時講話,喃喃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斯基珀在床上翻了個身,但沒有被吵醒,漸漸地,諾瑪不再哭喊,我也進入了夢鄉。

翌日下午,肯尼思來了,還沒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就都討厭起這個人了。他知道我們不喜歡他,他很享受這種感覺,甚至追求這種效果。他一走出奧斯丁希利跑車,便開始抱怨這個營地太偏遠了,行車不便,諾瑪給他指的路線也不準確。他的語氣透著挑剔和委屈,薄嘴唇上透著失望。他戴著高爾夫球帽,戴著從手腕處扣上的微孔皮手套。他一邊發牢騷,一邊優雅地拽松一根根指套,再摘下整個手套。他以同樣的方式慢吞吞地脫下另一隻手的手套,全程小心翼翼,然後轉向了諾瑪。「不吻我一下嗎?」

她往前傾啄了啄他的臉頰,但他用手捧住她的臉,覆上雙唇,吻了很久很久。顯然他在跟她法式熱吻。我們就站著看他們親嘴,就像剛才到外面來歡迎他時那樣傻笑著。

肯尼思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三明治,德懷特請他喝上一杯,這可犯了大忌。「哦,天哪,」肯尼思說,「我想你對我不太瞭解。」他說覺得自己有必要宣告一下,還真的就這麼做了。

「我不瞭解,」德懷特說,「偶爾喝杯酒,我覺得沒啥壞處。」

「我敢肯定你不瞭解,」肯尼思說,「我敢肯定,癮君子也會說,偶爾來一針,沒啥壞處。」

他們就這樣爭辯起來了。我母親介入其中,強顏歡笑,讓我們別待在廚房了,到客廳去看看,她一定想著那裡的聖誕樹和禮物會提醒我們為何團聚在一起,喚回我們心中的溫情。但肯尼思還在直抒己見,真是沒完沒了。最後斯基珀說:「嘿,肯尼思……你為什麼不閉嘴呢?」

「你在害怕什麼呀,斯基珀?」

「害怕?」斯基珀的睫毛撲動著,好像在確認這難以置信的畫面。

「我跟你說這些都是因為我愛你,」肯尼思說,「但你太容易驚慌失措了,一點兒也不淡定。嘿,沒必要這麼害怕——我說這些都是為你好!」

「你以為自己是誰呢?」德懷特說。

肯尼思笑了。「繼續,這嚇不倒我。」

諾瑪想要引開話題,但肯尼思能夠從每句評語裡找到破綻。只要他一說話,就難免和人論辯起來。如果你不認輸,他就會自鳴得意地笑著,並向你表示憐憫,因為你是如此無知,誤入歧途。他毫不猶豫地對我們展開了人身攻擊。很快德懷特和斯基珀開始了反擊,我和珀爾跟著推波助瀾。侮辱肯尼思能帶來極大的樂趣,想必他自己也這麼覺得,言語越刻薄,越難反駁,他那蒼白的臉就越興奮泛紅。聽著他不停地說「如果你以為這會困擾到我,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不好意思,再試一次唄」以及「比這更難聽的我都遇到過」,我們氣得都想揍他了。

就這樣爭吵了好一會兒。當我們故意激怒肯尼思時,他只是詭秘地笑著,叼著一隻黃木菸斗,裡面沒放煙草,後來他告訴我,這樣做是在通過抵制吸菸誘惑來增強意志力。

諾瑪沉默不語。她和肯尼斯緊靠著坐在沙發上,她盯著地板,他則心不在焉地撫摩著她的後背。他每觸碰她一次,我就會感到一陣絕望。最後,母親從廚房走進來,建議諾瑪帶肯尼思出去逛逛。諾瑪點點頭,站了起來,但肯尼思說他不想現在就離開,好戲才剛開始呢。

諾瑪用懇求的雙眼望著他。

他終於跟她一起出門了。他走之後,我們交換了又喜又羞的眼神。我們都沉默不安,一個接一個地溜到其他房間去。

但到吃晚飯的時候,又吵起來了。肯尼思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算他表面裝得很安靜,也好像在蓄勢待發。只有電視能讓他閉嘴。開啟電視時,肯尼思就不說話了,靜靜地盯著電視,彷彿樹上的貓頭鷹。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母親說服我們每個人都花些時間和他單獨待會兒,增進互相瞭解。後來證明這是個錯誤的提議,有些人你最好永遠都不要深交。不管是誰,只要跟肯尼思一起外出散步或者開車遊玩,都會早早地返回家,以吼叫和摔門告終。多年後,母親還告訴我肯尼思曾對她圖謀不軌。

我們都看得出來諾瑪其實並不愛肯尼思。但她還是待在他旁邊,忍受他那火暴的脾氣,從不說他壞話。最後,她甚至嫁給了他。在此之前,德懷特曾以自殺作為要挾來阻止她結婚。德懷特幾乎每週末都開車去西雅圖,有時候帶上我們一起,但通常獨自一人去勸誘她離開肯尼思,每次去都擺出新的理由,但從沒奏效過。他會在週日深夜或週一清晨回到奇努克,由於開車時間過長,他眼球充血,疲憊而困惑,甚至都沒力氣鬧騰了。

諾瑪與肯尼思結婚後,有了孩子,搬到了博塞爾附近的聯式房屋。每次我們去拜訪她,她都裝得高高興興的,從不抱怨。但她看上去臉色蒼白,骨瘦如柴,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懶洋洋的少女了。她的臉太蒼白了,映襯得綠眼睛格外閃耀。她開始學會抽菸了——只在小露臺上抽,這樣肯尼思回家時就不會聞到氣味——在我們拜訪期間,她總說不好意思她要出去一下,然後走到露臺上貪婪地抽著煙,跺跺腳,一會兒抬頭望著天空,一會兒透過自動玻璃門回望我們。

大約一年後,我剛到康克立讀中學的時候,就碰到了鮑比·克羅。他和其他一些人(大多數是印第安人)站在卡車旁邊。鮑比的橄欖球戲法在當時還是很出名的,我覺得如果同行的兩個男孩知道我和他熟識,定會對我刮目相看。於是當我們走過卡車時,我喊道:「嘿,鮑鮑,最近怎麼樣?」這些人安靜下來,看著我們。鮑比盯著我。「你和誰說話呢?」他說。他的眼裡冒著想殺人的怒火。

平安夜的時候,我們幾乎都在看電視。等天黑了,德懷特就把屋裡的燈關掉,這樣我們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聖誕樹上的燈光。中途我們去吃了個晚飯,然後又回到電視前。當《勞倫斯·韋爾克聖誕節特輯》播出時,我們呆住了,下巴也驚掉了,因為演出實在是太過精彩。香檳樂團演奏了聖誕節熱門歌曲串燒,雅俗共賞,氣氛活潑歡快,隨後有人穿著膝褲,戴著三角帽,扮演起弗朗茲·格魯伯,而勞倫斯·韋爾克自己則當起了吟誦者:「奧伯恩多夫小鎮迎來了平安夜,雪簌簌落著,手風琴家弗朗茲·格魯伯正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小教堂,這座小教堂不久後將名揚四海……」飾演格魯伯的那人在教堂臺階處停下了腳步,他突然抬頭,眼裡閃著靈感之光,旋即衝進教堂,彈奏起《平安夜》。他反覆推敲一些音符,弄好之後,就轉入香檳樂團的管絃改編曲,曲子終了,喬·費尼還淚眼婆娑地來了段無伴奏清唱。

舞臺切換了場景。我們發現自己置身於優雅的房間,在微光閃爍的樹下,可愛的小列儂姐妹唱起了獨家串燒曲。她們的臉上映照著火光。雪花緩緩飄落在她們身後的窗戶上,鋼琴伴奏也隨之響起。她們唱到《篝火上烤著栗子》的時候,德懷特輕輕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跟他出去。他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現在是時候吃些栗子了。」他說。

那些栗子。自從我給它們剝殼儲藏以來,已經快兩年了。這兩年來,沒有人提起過它們。除了我,別人都忘記了它們的存在,我也什麼都不說,因為我不想提醒德懷特再給我派活兒。

我們爬上閣樓,一直走到之前存放箱子的地方。閣樓裡十分逼仄,一股黴味。我能聽到下面客廳傳來的微弱歌聲。德懷特帶路,拿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找到箱子時,他就停了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硬紙盒四周全是黴菌,盒子頂部也長滿了黴菌,就像烤麵包盤裡的麵糰開始發酵一樣。黴菌表面黑黑的,看上去像固體,就如花菜一般溝溝壑壑、皺皺巴巴,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德懷特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箱子,又照了一下浴缸,裡面那隻被醃製的海狸被遺忘了兩年。只剩下一團肉漿了,上面也長滿了黴菌,但與栗子上的黴菌不同。這種黴菌是一簇簇白色透明的絲狀物,在浴缸上方60釐米左右的高度開出一團花。就像棉花糖一樣,但更鬆散些。當德懷特用手電筒四處照時,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黴菌當然是沒有固定形狀的,但其輪廓以某種方式還原了被腐蝕的海狸——一隻蹲伏在空中的海狸。

不知道德懷特是否注意到了,反正他什麼也沒說。我跟著他回到樓下客廳。母親上床睡覺了,其他人仍在看著電視。德懷特再次拿起薩克斯,與香檳樂團一起無聲演奏。樹一閃一閃的。我們的臉也跟著忽明忽暗。

我剛到康克立中學讀書時,就已經在彈藥箱裡藏了八十多美元。有些是訂報客戶給我的小費,其餘則是我從別的客戶那裡偷來的。八十美元好像還蠻多的,夠我逃到阿拉斯加了。

我打算用假名字獨自闖蕩。等我安頓下來之後,就把母親接過去。不難想象我們在小屋裡會面的場景:她會感動得落淚,嘖嘖稱讚起掛滿毛皮的牆壁、滿架的槍支和趴在火爐前打盹的那群家狼。

每年11月,我們的童子軍部隊都會前往西雅圖參加「部落聚會」。早上,我們會與其他部隊比賽。下午,所有童子軍都去格蘭維爾遊樂園玩,當天包場。德懷特總是先跟一些童子軍團長去喝酒,再過來格蘭維爾接我回家。今年他得等很久了。他得等很長時間,得一個人開很久的車回家,得在進屋時好好向母親解釋為何我沒跟他一起回來。

我只把這個計劃告訴了亞瑟一個人,就算我曾經出賣過他,他也還是會幫我保守秘密的。他喜歡這個計劃。他對此推崇備至,甚至要求跟我一起去。一開始我拒絕了。計劃的精髓就在於我要獨自一人出逃,何況亞瑟身無分文。但是在「部落聚會」前幾天,我告訴他我改變主意了,就勉強讓他一起去吧。我告訴亞瑟這一訊息時,裝作很不情願的樣子,好像是在幫他大忙,但其實只是因為我不敢一個人出發。

亞瑟的父親考爾在發電廠負責操作渦輪機。他覺得我非常風趣,因為我總能跟他開新的玩笑。我的笑話都是從報紙頭版中縫的《今日笑聲》中學來的。每次我去他家,考爾都會說:「嘿,傑克魯尼,今天又帶什麼笑話來啦?」

「一個女人買了三百磅重的鋼絲球,說要去編一個爐子。」

「編一個爐子!你是說她要去編一個爐子!噢,這太幽默了,太好笑了……」考爾笑得不能自已、來回晃動,而亞瑟和蓋爾太太厭惡地望著他。

他是一個簡單又陽光的人,在營地中很受歡迎,甚至連小孩子都直呼他考爾。我從未聽過有人叫他蓋爾先生。有一次,我在他們朋友的海濱別墅裡,說服考爾同意我帶亞瑟去坐帆船兜風,聲稱以前在佛羅里達州的時候,我就經常駕駛小船。我們的帆船差點就被海浪掀翻,最後在離房子1600米處擱淺了。亞瑟走上海灘,找考爾幫忙,但考爾也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硬生生地把船從拍岸激浪中拖回來。他費了好大一番力氣——狂風肆虐,海浪洶湧——但他還是全程笑個不停。

亞瑟和蓋爾太太的性格則要複雜得多。他們倆本身就很複雜,在一起就異常複雜,彷彿一對擬聲吟唱的爵士歌手,在隱晦的爵士重複樂段你唱我和了好久,又突然停下,故意一言不發。他們善於將沉默變成傷人的利器。這讓考爾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死死盯著他,而他只是微笑著眨了眨眼。這似乎加劇了他們對他的無聲指控。

蓋爾太太自以為高人一等。她和考爾屬於最早進入該營地的那批人,完全不想和跟進者有所往來。蓋爾太太覺得自己是被騙上賊船了,才降低了生活質量。她沒有明說自己是如何被騙的,但據瞭解,應該歸咎於考爾,在某種程度上,也得歸咎於亞瑟。蓋爾太太過得很失意。為了緩解愁緒,每隔兩週,她都會與同為營地先行者的朋友利茲·登普西去弗農山購物。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享用了豐盛的午餐,還買了東西。多數情況下,她們買的是蓋爾太太所說的「針頭線腦」這類無用之物,但有時候,她們也會買些重要的東西。有天晚上,我待在亞瑟家,看到蓋爾太太帶著一盞昂貴的燈回來了,燈的底座是一輛人力車,由一個咧嘴笑的苦力拉著,一按下他的帽子,他的腿就會跟著瘋狂擺動起來。

這兩個女人帶著我和亞瑟去瘋狂購物了好幾次。我很喜歡聽蓋爾太太談論營地裡的其他人,她總能一針見血,後來我再見到這些人,免不了回想起她那詭異的評價。她知道我很欣賞她的口才。出於這個原因,再加上我哥哥傑弗裡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學生,她對我很有好感。她經常用溫柔的口氣說著「常春藤聯盟」這個詞。我本人也十分自命不凡,所以我們倆很處得來。

面對人生失意,亞瑟則表現得更加叛逆。他拒絕承認考爾和蓋爾太太是他的生身父母。我努力去相信他所說的話,相信他是被收養的,相信他的生身父母是跟隨俊美王子查理流亡法國的蘇格蘭大臣的後裔。我和亞瑟讀的小說都是一樣的,但我假裝沒注意到小說情節和他人生故事之間的相似性。同樣地,亞瑟也不會質疑我的人生故事的真實性。我告訴他,我的家人是普魯士貴族的後代——「容克」,我就像老學究一樣咬文嚼字——可惜戰後他們的地產被沒收了。我是從《普魯士人》這本書中獲得靈感的。書裡到處都是照片,展現了十字軍戰士、國王、城堡、英勇的騎兵進攻滑鐵盧、冷靜的馮·裡奇託芬站在他的三翼飛機旁邊。

亞瑟的故事講得極好。講著講著,他就陷入幻想,彷彿每個細節都是真的。他會複述古老的談話錄。他會描繪槳柄支在槳架上咯吱作響的情景。他會學小農場主的土腔調,也會像叛徒一樣可恥地哀號。在亞瑟的故事裡,霧氣從湖上升起,風笛開始演奏;被人們傳頌的英勇事蹟,以身相許的諾言,我通通訊以為真。

我們是彼此最忠實的見證者。我們對貴族謀權篡位的故事深信不疑,每次重述,這些故事都變得越發荒謬而複雜。但我們並不覺得自己在說謊,我們都認為,這不堪的現實才是最大的謊言。

我們總是回頭看,陷入回憶。我們都喜歡看老電影,我去他家借宿時,蓋爾太太允許我們整夜整夜地看老電影,這些電影多是採用貴族題材,滿足了我們愚蠢的迷戀。比起新車來,我們更喜歡舊車。我們愛講古早的俚語。亞瑟彈得一手好鋼琴,只有我們倆待在他家時,我們會唱起老歌,顫抖的嗓音中透著失落:

我今日上山去漫步,瑪吉,

眺望山下景緻……

看呀,小溪流水潺潺,磨坊鏽跡斑斑,瑪吉,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曾坐在那裡。

我們倆的關係變得越發親密,每當我們感覺太過親密時,就會開始互相找碴兒。很容易就能找到嘲笑亞瑟的理由。他嗓子啞得像鴨子似的。他每天都要洗兩次澡,卻洗不掉身上的氨性荷爾蒙氣味,那是成長和焦慮的氣味。他什麼運動都不參加,這麼大的人了,至今還只是個二等童子軍,真是可悲。只要不觸及「娘娘腔」這個敏感詞,我就可以把他損得體無完膚。

我身上也有很多弱點,亞瑟對此瞭如指掌。他像貓一樣漫不經心,只需用一個詞就能讓我目瞪口呆,跌跌撞撞地逃掉。有時候他會拿佩珀來對付我。佩珀在街上追著要咬我的腳後跟,而亞瑟就站在他家門口給它鼓勁,因為他知道我太喜歡這個小笨蛋了,不可能進行自衛。

我們經常像這樣大吵大鬧。我們會連著幾天不見面,然後亞瑟會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去他家,我也就答應了。

「部落聚會」在西雅圖郊外的一所中學裡舉行。我要參加的是游泳比賽。我拿了個小旅行包,裝上泳褲和毛巾,還把我和亞瑟開溜時要換上的衣服也塞了進去,到時候就不必穿著會暴露身份的制服了:那天晚些時候,我們就離開格蘭維爾,搭上便車,一路向北。

在聚會期間,我與亞瑟始終保持距離。我刻意不跟他說話。他的制服鬆鬆垮垮,上面一枚徽章都沒有,他還裝得那麼傲慢自大。他只會站在賽場邊上,說些風涼話。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正兒八經的童子軍。但我跟他不一樣,我可是星級童子軍。我穿了件新制服,上邊掛了很多東西,包括軍長徽章、童子軍國家榮譽協會勳章、飾有多個功績徽章的腰帶。看看我的功績徽章,你就會覺得無論何時,無論把我丟在何地,我都能立馬搭個帳篷,鑽木取火,捕只獵物來當晚飯;你就會覺得我能靠觀察星座的位置來進行導航,能叫出樹的名字,在任何地域,都能一眼找到可食用的植物,將它們做成令人垂涎的沙拉。

事實上,我也的確有能力做一些這樣的事情。雖然一得到徽章,我就漸漸忘記了具體的操作細節,但畢竟還是掌握了基本的求生技能,在叢林裡活下來不是難事。這可是無價之寶。不過我當時沒想這麼多。我感興趣的主要是全身掛滿徽章,顯得自己聰明能幹,在我看來,我的確做得不賴。

游泳比賽是在早晨舉行的。經過兩次預賽,我就被淘汰了。這讓我十分詫異,但其實我早該預料到了——我總是被淘汰的那一個。每次剛開始比賽,我都認為自己肯定能贏,結束時堅信自己本該贏的,畢竟自己是這裡最厲害的泳將。慘敗之後,我去澡堂洗了很長時間,心情低落,洗完後就跑去觀看別的比賽了。

在今年的聚會上,最為轟動的是密集隊形操練比賽。一支來自巴拉德的部隊很吸睛,他們的童子軍團長戴著黑色的軍便帽,帽上鑲有銀色緄邊,軍服上掛著戰功綬帶。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制服,也是最後一次。童子軍的褲腳都塞進油光發亮的黑色靴子裡,他們也戴著黑色軍便帽。這支部隊在學校後面鋪設瀝青的場地上來回踏步,聲音十分響亮。童子軍團長粗聲粗氣地發號施令,兇狠傲慢地看著他的部隊。

我們部隊裡沒有一支專門的儀仗隊,大多數部隊都沒有。只有五到六支部隊裡有儀仗兵,但他們顯然都比不上巴拉德部隊。這些巴拉德男孩都一本正經——乾脆利落,身板挺直,面無表情,只聽從童子軍團長的指令。他們吸引了大批觀眾。我看到德懷特在院子另一頭,若有所思地摸著他的下巴。

「真是一群傻瓜。」亞瑟說。

我不理他。

他們輸掉了比賽,因為帽子和靴子不合規範。觀眾們向裁判們發出一陣噓聲,巴拉德部隊本可以輕而易舉贏得比賽。他們的童子軍團長勃然大怒。他責罵裁判,將帽子扔在地上,但裁判們仍不讓步,於是他帶領部隊離開了比賽場地,拒絕列隊參加頒獎典禮。

後來,我在自助餐廳裡碰見了巴拉德部隊的三個男孩。他們穿著制服,看上去很彪悍。我和他們坐在一桌,我說我覺得他們被坑慘了,他們十分贊同我的看法,就這樣跟我聊起來了。我已經參加過許多次類似的聚會和會議了,懂得怎麼像大會代表一樣誇誇其談,跟其他部隊的男孩打好交道,「建立聯絡」。我會詳細打聽他們住在哪裡,彷彿他們是從格陵蘭或薩摩亞遠道而來一樣。我做完自我介紹,會詢問他們的姓名,並記在字條上,塞進錢包裡,錢包鼓得就像拳頭一樣。

我把這些巴拉德男孩迷得五迷三道的,很快就像老友重逢一般暢談起來。我給他們講了一些奇聞逸事,比如那個逃脫的瘋子在鮑比·克羅的車把手上掛了個鉤子,他們也和我分享精彩的故事。

實在沒故事可講了,我們就開始講笑話。銀色馬鞍啦,玻璃假眼和木製假腿啦。其中有個人問我會不會抽菸。

「我抽菸嗎?」我說,「你這就好像在問,狗熊信天主教嗎?教皇會在樹林里拉屎嗎?」

「那我們走吧。」

我們四人走到外面,坐在橄欖球場邊的樹下。我注意到亞瑟朝我們走來。他在門柱旁停住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尾隨我到了這裡。巴拉德男孩也注意到他了。「那是誰?」其中一人問。

「就是個人唄。」我說。

「是你們部隊裡的嗎?」

我點點頭。

「他叫什麼名字?」

「亞瑟。」

「跟國王亞瑟同名?」

我們都笑了。

巴拉德男孩拿起一沓《流行歌曲排行榜》。「嘿,亞瑟,」他大喊,「來根菸嗎?」

亞瑟搖了搖頭。他把手插到口袋裡,移開了視線。過了一會兒,他又慢悠悠地走回學校了。

我們抽了幾根菸,又返回學校,準備坐車去格蘭維爾,約定在過山車那兒相見。我一上車,德懷特就開始談論巴拉德儀仗隊有多麼厲害,說我們的部隊也需要這種精氣神,才能夠與之抗衡。一路上他都在談這個。到格蘭維爾後,我下了車,他還在喋喋不休,說等會兒來接我。他看著小旅行包。「你拿這東西幹啥呢?」他問。

「不幹啥。」我搪塞了一句,就趕緊走開了。我以為他會喊我回去,但他沒有。

那三個巴拉德男孩已經在排隊等著坐過山車了。這一天,所有遊樂設施都是免費的。除了吃的東西和賭博遊戲,其他都是免費的。在我們排隊等候的時候,我們想入非非地比較了巴拉德女人和康克立女人,討論了我們所知的各種過山車的事故率。亞瑟一直站在遠處看著我。他終於走了過來,問我想什麼時候走。

「等一會兒。」我說。

「我覺得我們應該現在就走。」

「等一會兒。」

有個巴拉德男孩給亞瑟留了位置,但他搖了搖頭,轉身走開了。我從過山車上下來時,他還在等著我,當我和巴拉德男孩又開始排另一條長隊時,他依然在等著我。他等了我整個下午,跟著我們從一個遊樂設施到另一個遊樂設施。他看著我請別人吃點心,高興地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張鈔票。我們朝娛樂場走去,他也跟著我們,一個巴拉德男孩正在投擲飛鏢時,他再次走到我身邊。

「我以為我們要出發去阿拉斯加了。」他說。

「我們是要去呀。」

「好,那什麼時候走?」

「嘿,我們就快走了,好嗎?真是的。不要那麼著急。」

我自己也投了一些飛鏢。我還投圓環。我還將排球砸向裝滿了奶的牛奶瓶。玩這些遊戲時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然後我在斷電亭前停了下來。

我沒玩過這個遊戲,但看起來好像挺簡單的。花上二十五美分,就可以拿到一塊分割槽域標著不同符號的木板,以及三個刻有符號的金屬圓盤。如果圓盤上的符號能以某種方式與木板上某區符號相互匹配,就可以將圓盤放到該區域上。根據圓盤在木板上的佈局,獲得相應的積分,再拿總積分來兌換攤位背後排列的獎品:底層是菸灰缸、鎮紙、丘比娃娃、牛頭犬陶瓷擺件,再上一層是棒球手套、毛絨動物玩具、看上去像手槍的打火機、時鐘收音機、匕首、定製手鐲,就這樣一直排到頂層的大獎。頂層是便攜電視機、雙筒望遠鏡、相機、戴小指上的鑲鑽金戒指、鑽石金鍊、金錶。而且,每件獎品上都繫著條「絲帶」,那是一張捲起來的百元大鈔。

櫃檯後面那兩人發現我們盯著獎品。斯莫克和瑞斯蒂,這是他們的名字。瑞斯蒂很瘦,緊張兮兮的。斯莫克是個笑容滿面的胖子,牙縫很大。原來斯莫克也當過童子軍,因此,為了友誼能夠地久天長,他允許我們每人免費玩一次遊戲。瑞斯蒂想說服他不要這樣做,但斯莫克非要堅持。這遊戲玩起來的確簡單。兩個巴拉德男孩贏得了鎮紙,我賺的積分夠兌換一個定製手鐲。瑞斯蒂正要把手鐲拿給我,這時候斯莫克隨口說道,如果我們再玩一局,他願意讓我們把這兩局的積分合併到一起,兌換更值錢的獎品,瑞斯蒂聽到這兒就不開心了。巴拉德男孩沒有錢,所以他們只拿走了菸灰缸,我又掏出二十五美分,告訴斯莫克再來一局。這次的總積分幾乎可以換時鐘收音機了,就差一點點。「我可以再保留一次積分嗎?」我問。

斯莫克和瑞斯蒂互相看著對方。「沒門兒,」瑞斯蒂說,「老闆會殺了我們的。」

「去他的老闆,」斯莫克說,「老闆又不在這兒。」斯莫克又把我套進去了。我以為已經賺夠了足夠的積分,但斯莫克說:「運氣太差了,傑克。兩邊都有星星。」

「兩邊都有星星?」

「對,兩邊都有星星。看到這塊區域有顆星星了吧?在那塊區域也有一顆星星,也就是說兩邊都有星星。這樣要倒扣40積分的。真可惜啊,你差點就贏了,傑克老弟。」

我問他能否讓我再試一次。

斯莫克從櫃檯上往外傾,四處張望著娛樂場。「我沒看到他人影。你覺得怎麼樣?」他問瑞斯蒂。

「好吧,但得快點,」瑞斯蒂說,「如果被他抓個現行,我們就真完了。」

「你最好玩翻四倍的。」斯莫克對我說。

「翻四倍的?」我開啟了錢包。斯莫克抽出一美元,說道:「就是這樣。你玩一次就能拿到四倍的積分,可以早點拿大獎。」

這次我賺了好多積分,時鐘收音機只是小意思。總積分幾乎能兌換雙筒望遠鏡了。斯莫克歡呼起來,但瑞斯蒂吸了吸腮幫子。「你這是要把所有東西都送出去的架勢嗎?」他說。

「我可以再玩一次翻四倍嗎?」我問。

斯莫克說可以。他還說,我願意的話,可以同時玩兩塊木板,第二塊木板的積分跟我現在操作的那塊一致,這樣我就有機會拿到兩個大獎品了。

「去你的,斯莫克。」瑞斯蒂說。

我瞅瞅自己的錢包。斯莫克從裡邊抽出了幾張一美元鈔票,數給我六個圓盤。巴拉德男孩湊到我旁邊觀賽。「我贏了!」我大喊。

斯莫克搖了搖頭:「就差一點啊,哥們兒。你這塊月亮被沒收了。沒有月亮本來得扣50積分的,我勉強就扣你30積分吧。你覺得怎麼樣,瑞斯蒂?」

瑞斯蒂嘟嘟囔囔的。最後他同意了。按照斯莫克的建議,我開啟另一塊木板,這次籌碼不是翻四倍了,而是翻八倍。

「當心老闆過來。」斯莫克說。

「快點。」瑞斯蒂說。

「該死。」斯莫克說,「德州沙漏。就差那麼一點啊,傑克。」

巴拉德男孩為我鼓勁。我又開啟了兩塊木板,連續五輪都玩的翻八倍。遇到卡羅萊納雪花和巫師輪的時候,我的積分變多了,但是碰到香蕉皮、孤獨之心和黑鑽時,我的積分又變少了。我把錢包放在櫃檯上,斯莫克算著我拿了多少個圓盤,然後從錢包拿錢。我就快贏走頂排所有的獎品了,只差幾分了,這時候斯莫克把錢包推還給我。「你有點缺錢了,傑克遜。」

錢包裡空空如也。

我知道巴拉德男孩沒有錢。亞瑟跟著一小撮人聚在攤位旁看著我,但我知道他也沒有錢。我問斯莫克能不能讓我再玩最後一局。

「抱歉,傑克。不交錢,就不能玩。」

「就一局可以嗎?求求你了!」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笑眯眯地望著圍觀的小孩。「你們都看到了,」他說,「他差一點就贏得盆滿缽滿了。那邊那個,胡蘿蔔頭——對,就是你——不要害羞,快點來玩,第一次玩是免費的。我以前也當過童子軍。」

「沒有免費玩的遊戲!」瑞斯蒂喊道,「老闆會殺了我們的。」

「求求你了,斯莫克。」我說。他仍然笑眯眯的,將圓盤打亂。確切來說,他並非不理睬我,他根本就是把我當空氣。

「給你,」瑞斯蒂說,推了些東西給我。「隨便拿點什麼。」

那是個毛絨動物玩具,一隻粉紅色的肥豬,豬蹄是黑色的,鼻子上掛著一個圓環。我把它帶到娛樂場,和巴拉德男孩一起走著,但我的喉嚨好像堵住了,說不出話來。聲音似乎都是從遠處傳來的。我神思恍惚,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在飄浮。我們到處亂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那幾個巴拉德男孩一起去坐過山車了,我也就和他們走散了。我甚至都還沒問清楚他們住在哪兒。

遊樂園關閉後,我和同一部隊的其他童子軍站在大門口。除了我之外,他們那天早上都是和父母一起來的,三五成群,他們的父母在西雅圖這邊有親戚,探望完親戚再回家。只有我和德懷特是自己駕車來的。

等人來接的時候,我努力說服亞瑟跟我們一起回去。我知道德懷特肯定喝醉了,我不想和他單獨待著。但亞瑟不願與我說話。我說話的時候,他看都不看我。我沒臉沒皮地求著他,他終於開口說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答道:「因為我也會為你這麼做呀。」

「哈。」他說。但我說的是真的,他是知道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演得不錯啊,沃爾夫。真正的演員。」

我們留到了最後。看到汽車駛來時,我將肥豬公仔扔給了亞瑟。我想不出要怎麼跟德懷特解釋。「給你,」我說,「這是你的了。」

「我要這東西做什麼?」

「快點嘛,拿著。求你了。」

他說:「嗯,今晚我們都很客氣嘛,是不是?」但他還是接過去了。因此,我們迎著車走過去時,德懷特就看到了這幅景象——娘娘腔亞瑟·蓋爾拿著被車前燈照得發亮的粉紅豬。亞瑟彷彿早就知道德懷特日後會如何形容這番景象,他很鄙視德懷特,衝著他嘲弄地笑了笑,故意一扭一晃地走著。

一天晚上,我從康克立回來,發現有隻大狗在雜物間的地板上睡覺。這隻狗很醜。它的黃色皮毛上都是禿斑,有一邊的耳朵像三角旗的碎布條。它那粉紅的尾巴上幾乎一點毛都沒有。我正要走開時,狗醒過來了。它的眼睛是黃色的。起初它只是看著我,但我一往前邁,它就發出低吼聲。我叫嚷著快來人啊。

德懷特把頭伸到門外,狗爬起來去舔他的手。德懷特問出了什麼事,我告訴他這隻狗吼我。

德懷特說:「好,這是它應該做的,它還不認識你呢。冠軍,這是傑克。讓它聞聞你的手。」

「來吧,它不會咬你的。」他對我說。

我伸出手,讓冠軍聞了聞。

「傑克,」德懷特對他說,「傑克。」

我問德懷特這是誰的狗。他說是我的。

「我的?」

「你說過你想要一隻狗的。」

「可不是這種啊。」

「反正它是你的了,你花了錢的。」他補充說。

我問他什麼意思,什麼叫我花了錢,但德懷特不肯告訴我。幾分鐘後我就發現真相了。我的房間看上去不對勁。接著我就發現我的溫徹斯特步槍不見了。我盯著自己在商店裡為它定製的松木架子。我盯著架子,彷彿剛剛看漏了,只要再仔細看看就能發現它。我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德懷特正在那裡看電視。

我衝他說道:「我的溫徹斯特步槍不見了。」

「那隻狗可是純種的威瑪拉娜犬。」德懷特說道,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電視。

「我不想要它,我要我的溫徹斯特。」

「那可就不走運了,因為你的溫徹斯特已經在去西雅圖的路上了。」

「但那是我的步槍!」

「冠軍還是你的狗呢!老天!我用一堆垃圾零件給你換來了一條值錢的獵狗,你看看你是怎麼報答我的?一直在無病呻吟,無病呻吟。」

「我不是在無病呻吟。」

「你不是才怪。從現在開始,你自己的東西自己買。」

母親當時正在外面參加一次政治會議。上次州選舉時,她為當地的民主黨做了些組織工作,現在他們想讓她為阿德萊·史蒂文森工作。第二天她回家時,我在門外面碰到了她,跟她說了步槍的事。

她點點頭,一點兒也不驚訝。「我就知道他圖謀不軌。」她說。

那天我回房間後,他們就這事兒爭論起來。德懷特大吵大鬧,但母親逼他讓步了。步槍是我的,她說。他想要別的什麼東西儘可大喊大叫,但在這點上沒什麼可討論的。她逼德懷特同意,當冠軍的主人按約定寄過來美國養犬俱樂部證書時——這證書將證明冠軍的血統——德懷特就打電話給他,安排將冠軍送回西雅圖,再取回我的步槍。目前他還無法做到,因為他不知道那男子的姓氏或地址。

事情以這種方式解決了,我很滿意,除了一點——後來,那名男子不知怎的忘記寄證書過來了。

我們第一次帶冠軍去打獵是在礫石採掘場,秋沙鴨喜歡聚集在那兒。據說這種鴨子的肉不好吃,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會去射擊它們。但德懷特什麼動物都不放過。他是個糟糕的獵人,沒有定力,眼神兒不好,聲響太大,從來沒有真正捕到過獵物。這讓他極其憤怒;在走回車上的路上,他會殺死目之所及的所有活物。他殺死了花栗鼠、松鼠、藍鳥和知更鳥。他在3米遠的地方,用12英寸口徑的槍殺死了一隻很大的雪鴞,並射擊低掠河面的禿鷹。我從未見他抓到過鹿、松雞、鵪鶉、野雞、好吃的鴨子或者大魚。

他覺得這都怪自己的破裝備。他收藏了許多打靶步槍,又買了兩支獵用步槍:一支30-30馬林和一支m-1加蘭德,帶有望遠鏡似的瞄準裝置。他有一支專門用於射擊水禽的12英寸口徑雙管獵槍,還有一支16英寸口徑半自動獵槍,他稱其為「灌木叢步槍」。為了發現那些他從來沒能靠近的獵物,他帶了高效能蔡司雙筒望遠鏡。為了清洗加工那些他從未殺死過的獵物,他帶了把彪馬獵刀。

儘管他總說冠軍是我的狗,但我知道它其實是德懷特用來助攻狩獵的。

當我們到達採石場時,德懷特將一根木棍扔進了水中,以激發冠軍的搜尋本能,看看它的嘴巴有多柔軟。他說威瑪拉娜犬最出名的就是它們的嘴了。「等會兒在那根木棍上,你連一點齒痕都看不到。」他告訴我。冠軍跑到水裡,卻停了下來。它回頭看著我們,嗚嗚叫著。它像吉娃娃一樣顫抖不已。「加油,乖孩子。」德懷特說。冠軍再次嗚咽起來。它把一隻腳掌伸入水中,又縮回來,開始朝著木棍叫起來。

「這狗還挺機靈,」德懷特說,「知道這不是隻鳥。」

黃昏時候,秋沙鴨來了。它們肯定早就看到我們了,但它們彷彿知道自己的肉不好吃,毫不擔心會被襲擊。秋沙鴨靠得很近,都低低地飛著。德懷特朝它們開了兩槍。有隻鴨像石頭一樣墜落下來,其餘鴨子急匆匆地飛上高空,嘎嘎地大聲叫喚。它們繞著採石場飛著,這一會兒時間裡,德懷特又裝好了子彈,再次開火。這回他一隻也沒打中,秋沙鴨全飛走了。

被他擊落的那隻鳥漂浮在水中,離岸約6米。鳥嘴朝下栽在水裡,翅膀往外張開。它一動不動。德懷特拆開獵槍,拿出了彈匣。「去把它叼回來,冠軍。」他說。但是冠軍沒有去抓鴨子。整個岸上都看不到它的蹤影,不知道它跑哪裡去了。德懷特本來用友善的語氣呼喚著它,後來就開始發號施令,威脅恐嚇,但冠軍還是沒有回來。我自告奮勇,要往鴨子後邊的水域扔石頭,借力把鴨子衝過來。德懷特說沒必要大費周章,那不過是隻沒用的鳥而已。

我們在車下找到了冠軍。德懷特不得不用甜言蜜語哄了它幾分鐘,它才肯壯起膽子爬出來,輕輕地叫喚著,縮成一團。「它就是有點膽小,」德懷特說,「這問題不難解決。」

德懷特決定帶冠軍去華盛頓東部獵鵝,以期解決這一問題。他說服我母親也一起去。他們原本計劃出遊一週,但三天後,他倆就很不愉快地回來了。母親告訴我,剛開第一槍,冠軍就跑到田野裡去了,德懷特花了整個下午才找到他。第二天他們把它留在車上,但它在座位上拉屎撒尿。於是他們決定立刻起程回家。

「他把車座都清理乾淨了,」她補充道,「每個角落都打掃過了。我才不肯靠近呢。」

我根本沒問她這事兒。我猜她只是覺得我會關心這個問題。

我進門時,冠軍並不總是朝我咆哮。它往往無視我,慢慢地等我放鬆了警惕,才會突然朝我吼叫,快把我嚇死了。有天晚上,它又這樣嚇我一跳,我氣得抓起海綿拖把就往它頭上打。冠軍怒吼起來,我就又打了它,不停地打它。它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它想要逃走,用爪子撓著木地板。最後它把頭藏在熱水器後面,一動不動,而我還繼續打著它的身體。有那麼一刻我突然累了,意識到了自己都在做些什麼,就放下了拖把。

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踱來踱去,想要變得不那麼煩躁,不那麼內疚。我可以原諒自己做過的大多數事情,但這次我實在太殘忍了。

我回到了雜物間。冠軍出來躺在它的毯子上了。我輕戳它的骨頭,檢查它的傷口。它看上去狀態還行。海綿減少了它身體受到的衝力。當我檢查它的傷口時,它嗚咽著舔了舔我的手。我溫柔地安撫著他。這下可犯了大錯。它誤以為我喜歡它,以為我們成了好朋友。從那天晚上開始,它就一直黏著我。每次我經過雜物間,它都會蹲下,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希望我能在那兒陪它,如果我徑直出了門,它就會朝我叫,往門上撞。

這給我帶來了一些麻煩。自從我上中學以來,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總在午夜後偷偷溜出屋子,開車去兜風。德懷特不願教我開車——他堅信這會害死我們倆——因此我只能自學成才。自從冠軍對我產生了依戀,我就不得不帶它一起出去,要不然它的叫聲會把整個屋子的人都吵醒。

我在營地空曠的街道上慢慢開著車,冠軍就坐在副駕駛位上,像真正的乘客一樣凝視著窗外,或者迎風啃著它的肉骨頭。我感到無聊時,就會將汽車開到離馬爾布芒特還有一半車程的路段,在那裡我可以將車速提到每小時160千米,還不必轉彎。冠軍平靜地看著白線在車前燈之間來回晃動,而我像長臂猿一樣叫著,流下恐懼的淚水。然後我會在路中間停下來,掉轉車頭,朝另一個方向飛速行駛。每次我都開得比上次要遠一些。我想將來有一天,我會一直往前開,永不止步。

有天早晨,我將車往後倒入溝中,準備掉頭回家。車輪轉了好一會兒轉不過去,我就下車看了看。我又回去打方向盤,這下車徹底陷進去了,陷得很深。於是我放棄了,開始徒步往營地走。那時候已經快三點了,步行回家至少得四個小時。不等我回到家,他們就會發現我失蹤了,車也不見了。我開始大罵髒話,但這些髒話似乎是在罵自己,而不是在罵別人,很快我就停了下來。

冠軍在我前面跑著,跑進路兩邊的密林中。周圍的群山黑黢黢的,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閃閃。大馬路上,我的腳步聲顯得格外響亮。我覺得這好像是別人的腳步聲。我開始覺得不是自己在走路,身體的其他部位也變得陌生而不真實,彷彿這身體不是我自己的。我看著這具軀體往前走。我游離在外,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感到荒謬而可怕。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在遠遠地焦急地看著它。

只聽一個聲音大叫道:「噢,美寶蓮!」我熟悉這個聲音。這是我的聲音,十分響亮,我就是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我唱完《美寶蓮》,又開始唱另一首歌,一首接一首。我不停地引吭高歌。有好幾次我停下來,努力為自己找藉口開脫罪行——嘿,我知道你們不會相信,但我真的是醒過來發現自己正開著車!——可是我覺得所有這些藉口都行不通,於是我繼續唱歌。我唱著自己聽過的每一首歌,為自己居然知道這麼多歌而感到詫異。我也意識到,在真正放鬆下來之後,我唱得還不賴——算是非常好聽了。我唱了歌曲的不同部分。我會說唱,比如《撲克牌》和《三顆星》,我還會學男高音唱假聲。我開始自娛自樂起來。

當我聽到身後響起引擎聲時,距離奇努克只剩一半路了。我迎著燈光,向司機示意停車。他把卡車停在馬路上,沒關引擎,是個陌生男子。「那輛陷進溝裡的車是你的嗎?」他問。

我說是的。

「話說,你到底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說來話長。」我說。

他叫我坐上車。我開始呼喚著冠軍。「等等,」他說,「誰是冠軍?你剛才可都沒提到冠軍。」

「那是我的狗。」

我大聲喊著冠軍過來,那個男人凝望著沉沉夜幕。他害怕外面的東西,也害怕我,這讓我感到不安。最後他說:「我要走了。」就在這時,冠軍從樹林裡蹦了出來。那人看著它。「哎呀,萬能的主啊。」他說道,為我們開啟了門,把我們送回車那邊。開車的時候,他靜默不語,幫我把車拖到公路時,他也一言不發。我向他表示感謝,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就開車離開了。

我溜上床不久,母親就過來叫我起床了。「我感覺不太舒服。」我對她說。

她把手放到我的額頭上,看她這樣擔心我,我就想全盤托出,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是懺悔、坦白,而是和她分享化險為夷的亢奮心情。她喜歡聽絕處逢生的故事,這些使她更加確信運氣的重要性。但我知道,一旦告訴了她,我起碼得保證自己再也不開車了——這我完全可以辦到——但還有種更壞的情況,她可能會向德懷特出賣我。

在暗淡的晨光中,她低頭看著我。「你沒發燒,」她說,「但我得承認,你臉色看上去真的很差。」她告訴我,如果我答應不看電視,今天我可以待在家裡不去上學。

我睡到了吃午飯的點兒。德懷特來到我的房間時,我正坐在床上吃三明治。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門口,就像啞劇演員在表演放鬆的狀態。這讓我警覺起來。

「感覺好些了嗎?」他問。

我說是的。

「我希望你沒啥大礙,」他說,「睡了一覺,對嗎?」

「是的,先生。」

「你一定很需要睡眠。」我等著他的下一句。

「哦,順便說一句,你應該沒有碰巧聽到引擎發出奇怪的砰砰聲,對吧?」

「什麼引擎?」

他笑了。

他接著說道,幾分鐘前他和冠軍一起去了小賣部,在那裡遇到了一個男人,他認出了冠軍,講述了他和冠軍凌晨巧遇的有趣經歷。他問我對此有何看法。

我說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然後他就撲到了我身上。他抓我的時候,我一隻手正放在被子裡,另一隻手還拿著三明治,我沒有馬上擺出自衛的架勢,而是先把三明治拿開,因為我以為他是想拿走我的三明治。他左右開弓,來回扇我的臉。我把三明治丟到一邊,用前臂擋住臉,但實在沒辦法將他的手推開。他跪在床上,雙腿夾住我,拿毯子把我捂住。我大喊他的名字,但他不停地抽打著我,動作極快,我知道他聽不見我的聲音。不知怎的,我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掙脫開來,打中了他的喉嚨。他往後一躍,喘著粗氣。我把他推下床,掀開毯子,但我剛要爬起來,他又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死死按在床墊上。他接著用力捶打我脖子後面。這猛地一擊讓我的身體都僵住了。他把我的頭髮扯得更緊了。我等著他再次打我。我能聽見他喘著粗氣。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然後他把我推開,站了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我,發出低沉的呼吸聲。「給我好好收拾收拾,」他說,他走到門口,又轉身說道,「我希望你能吸取教訓。」

我吸取了兩個教訓:第一,打對方的脖子並非萬能招數;第二,遇到麻煩時不要罵髒話,會唱歌的話,最好來幾首。

那隻秋沙鴨成了冠軍這輩子見到的最後一隻秋沙鴨。沒想到冠軍竟是殺害貓的兇手。它曾三次把死貓帶回家,用它那出奇柔軟的嘴巴叼著。德懷特把它們丟到河裡,指責我和珀爾放任冠軍出門。但冠軍就此成了嫌疑犯,有一天,它溜進了某人的後院,在小女孩的眼皮子底下,將她養的小波斯貓撕成了碎片。那天晚上,營地負責人來敲門了,他告訴德懷特,冠軍必須馬上離開。德懷特說,他得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為他找到一個新家,但營地負責人說,現在就是現在,他一走,冠軍就得立馬消失。

德懷特在雜物間裡待了好一會兒。一陣沉寂之後,我聽到他在翻箱倒櫃。接著聽到他說:「走吧,冠軍。」我和母親正在客廳裡讀書。我們面面相覷。我走到窗前,看著德懷特走進暮色中,冠軍嗅著前面的土地。德懷特揹著他那30-30步槍。他讓冠軍跳上車,載著它駛向了上游。

德懷特只離開了一會兒。我知道他沒有埋葬冠軍,畢竟他這麼快就回來了,何況我家也沒有鏟子。

我和母親都喜歡看《鐵面無私》。有一集裡面,有個人讓阿爾·卡彭失望了。這人做了些解釋,一副備受煎熬的模樣,卡彭在一旁聽著,看上去充滿了同情和理解。然後他開口了,輕輕地說:「你為什麼不和弗蘭克一起去兜個風呢?」這個男人嚇得眼睛都凸出來了。他看了看弗蘭克·尼蒂,又轉向阿爾·卡彭喊道:「不,卡彭先生,等等,我會將功補過的……」但卡彭先生開始閱讀桌上的檔案了。下一幕,只見一輛修長的黑色轎車在鄉間小路上停住了。

在冠軍走了之後,每當我做錯事時,母親都會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和德懷特一起去兜個風呢?」

泥土室(mudroom)相當於玄關。以前在美國,尤其是泥濘的郊區或農村,人們進門前就把沾滿泥土的鞋子和外套脫放在這個小房間裡,有的還會配備花灑,方便清洗泥巴。

愛畜動物園(pettingzoo)指動物園裡有塊專門區域允許兒童觸控動物。

蓋爾(gayle)與同性戀(gay)形近。

早期映象管電視的螢幕影像很容易受外部因素影響,使用者便可以根據訊號測試圖(testpattern),轉動按鈕校準影像。

狗的叫聲「bark」也有「樹皮」的意思。

狗的叫聲「bark」音近似於「rough」,有「粗暴」的意思。

化油器(carburetor)又稱汽化器,是將一定比例的汽油與空氣混合的機械裝置,為車子提供動力。

蒂華納(tijuana),墨西哥西北邊境城市,位於下加利福尼亞州西北端。

此處應指遊走於墨西哥街頭的馬里亞奇音樂演奏者,又稱「流浪者樂隊」,通常由小號手、小提琴手、墨西哥吉他手、歌手等組成。馬里亞奇音樂(mariachi)是墨西哥的傳統民歌。

響板(castanets)是流傳於西班牙民間的打擊樂器,用於歌舞伴奏。響板由一對手掌大小的殼狀物構成,多用紅木或烏木等堅硬木材製成。

《蟑螂》(ilacucaracha/i)是西班牙民歌,在1910—1920年墨西哥獨立戰爭期間流傳甚廣。

櫻桃炸彈(cherrybomb)是一種圓形的炮仗,外表是紅色的,每個直徑大約30釐米,威力極大,1966年聯邦政府出臺櫻桃炸彈禁令。

在改裝車的過程中,「chop」指將車頂橫向切開,截短四周的支撐柱,來降低車頂高度。「channel」指切割掉車的底板,縮短大梁。

恩塞納達(ensenada)是墨西哥西北端太平洋沿岸港口。

「配景笑聲」又稱「罐頭笑聲」,是指在「觀眾應該笑」的片段插入事先錄好的笑聲,這種笑聲在《老友記》等美劇裡經常出現。

歌手艾迪特·皮雅芙(Édithpiaf)出生於法國巴黎,她最著名的歌曲包括《玫瑰人生》(ilavieenrose/i)、《愛的禮讚》(ihymneàl'amour/i),等等。

額手禮(salaam)指伊斯蘭教徒在問候別人時,一邊深鞠躬,一邊把右手舉到前額上。

卡祖笛(kazoo)屬於管樂器中的氣鳴樂器,用嗓子哼曲調,聲帶的振動帶動卡祖笛上聲膜的振動從而發聲。

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信徒(seventh-dayadventist)遵守星期六為安息日。

「擬聲吟唱」(scatsinging)又稱「襯詞唱法」,是爵士樂中一種不唱歌詞,用擬聲或無意義音節來即興演唱旋律的演唱形式。

俊美王子查理(bonnieprincecharlie)即查理·愛德華·斯圖亞特(charlesedwardstuart),是1688年在「光榮革命」中被推翻、但依舊覬覦王位的斯圖亞特王朝繼承人。1745年,查理王子聯合法國從歐洲大陸起兵打回蘇格蘭祖地,次年幾乎全軍覆滅,只率領少數親信逃回歐洲大陸。

19世紀60年代早期,加拿大教師喬治·華盛頓·約翰遜(johnson)愛上了學生瑪格麗特·克拉克(margaretclark),暱稱瑪吉(maggie)。他們於1864年結婚,但瑪吉得了肺結核,在她病重期間,喬治作了這首詩《當我們年輕時,瑪吉》(iwhenyouandiwereyoung,maggie/i)。1865年瑪吉去世後,喬治的朋友詹姆斯·奧斯丁·巴特菲爾德(butterfield)為此詩譜了曲。

童子軍國家榮譽協會,即「orderofthearrows」,被選中的童子軍都十分優異。

巴拉德(ballard)是西雅圖的北歐移民聚集地。

美國養犬俱樂部(akc,americankennelclub)是致力於純種犬事業的非營利組織。

「灌木叢步槍」(「brushgun」)是指便於在灌木叢等狹窄區域使用的大口徑槓桿式卡賓槍,槍管較短,槍身較輕。

秋沙鴨是鴨科、秋沙鴨屬的一種鳥類。

阿爾·卡彭(alcapone)是美國黑幫成員,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1925—1931年執掌芝加哥黑手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