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酷

「而你還有一年才畢業。」她對諾瑪說。

「再過一年,」諾瑪說,「再過一年吧。」

「這裡的學校怎麼樣?」

「這裡沒有中學,只有一所初等學校。我們去康克立讀中學。」

「混凝土?」

「康克立中學。」諾瑪說。

「那是小鎮的名字嗎?」

「我們剛才有經過這地方,」德懷特說,「康克立。」

「康克立。」母親重複道。

「就在下游幾千米的地方。」德懷特說。

「六萬五千米。」諾瑪說。

「別胡扯了,」德懷特說,「沒有那麼遠。」

「六萬三千米,」斯基珀說,「這是確切的距離。我用里程錶測量過。」

「這有什麼區別!」德懷特說,「就算那該死的學校就在咱們家旁邊,你們也照樣會無病呻吟。如果你們只會一味抱怨,那就閉上嘴,謝謝。請閉上嘴。」德懷特說話時不停地回頭看。他噘著下唇,下牙床都露出來了。車子在路上瞎轉。

「我讀五年級。」珀爾說。

沒人回應她。

車繼續開著。然後我母親請德懷特靠路邊停一下,她想拍些照片。她讓德懷特、諾瑪、斯基珀和珀爾站在路邊,身後是皚皚的雪山。然後,諾瑪抓起相機,開始對大家「發號施令」。她拍攝的最後一張照片是我和珀爾的合照。「站近點!」她大喊,「快點!好的,現在牽手。牽手!懂嗎?手!就是你們胳膊底部那個!」她向我們跑來,把珀爾的左手放在我的右手上,讓我握緊,然後她跑回拍照的最佳位置,將相機對準我們。

珀爾的手癱軟無力,我也是這樣。我們倆都盯著諾瑪看。「天哪,」她說。「根本就沒法兒拍。」

在回奇努克的路上,母親說:「德懷特,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彈奏樂器。你都玩什麼樂器?」

德懷特正嚼著一支熄滅的雪茄,他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一架小鋼琴,」他說,「主要是吹薩克斯,中音薩克斯。」

斯基珀和諾瑪快速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又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當德懷特第一次邀請我們來奇努克時,他提到步槍俱樂部會舉辦一場火雞射擊比賽,這才讓我上了鉤。他說,如果我想去,我可以帶上自己的溫徹斯特步槍參加比賽。自從離開鹽湖城以來,我還沒有開過槍,甚至連握都沒握過。每隔幾周,我就會把房子翻個底朝天,到處搜尋這支步槍,但母親把它藏在了其他地方,或許就在她市區的辦公室裡。

我想著等到了奇努克,我就能與步槍團聚啦。以前愛畫畫的時候,我畫過這支步槍,還展示給泰勒和西爾弗看,但他們不相信這支槍是真實存在的。我還畫過這樣一個場景,我將槍管瞄準一隻碩大的雄火雞,這隻火雞有著長長的紅色肉垂,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火雞射擊定於中午開賽。德懷特、珀爾、母親和我開車到了射擊場,斯基珀繼續組裝他自己改制的汽車,諾瑪則留在家裡做飯。等我們到了射擊場,德懷特才終於告訴我其實這次火雞射擊比賽裡不會出現真的火雞,取而代之的是紙板——法定比賽用靶。就連獎品也不是火雞,是弗吉尼亞熏製火腿。所謂的火雞射擊只不過是象徵性的,德懷特說。他以為大家都知道這一點。

他繼續輕描淡寫地說——好像這些資訊無關緊要——反正我也不能參與射擊。比賽只面向成人,不準小孩參加。一群孩子只能拿著槍跑來跑去。

「但你說過我可以參加的。」

德懷特正在組裝我的溫徹斯特步槍,顯然他打算拿這把槍來射擊。「幾天前他們才告訴我不行。」他說。

我能看出他在撒謊——他早就知道我無法參加這種比賽。但我束手無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珀爾則微微一笑,看著我。

「德懷特,」我母親說,「你確實跟他承諾過的。」

他說:「規則不是由我制定的呀,羅斯瑪麗。」

我想跟他爭論一番,但母親狠狠地捏了下我的肩膀。我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搖了搖頭。

德懷特搞不懂這支步槍是如何組裝的,所以我就幫他弄了,他在一旁看著。「這是,」他說,「我見過的構造最傻的槍支,沒有之一。」

一個拿著寫字板的男人朝我們走來,他是來收入場費的。德懷特付了錢,那人就準備走了,但我母親攔住了他,掏出一些錢來。他看著錢,然後低頭望著寫字板。

「沃爾夫,」她說,「羅斯瑪麗·沃爾夫。」

他一邊仔細檢視寫字板,一邊問她是否要參加射擊比賽。

她說是的。

他看了看德懷特,後者正忙著擺弄步槍。然後這人又垂下了眼睛,嘴裡嘟囔著規則什麼的。

「你們是步槍協會的分會,不是嗎?」我母親問。

他點了點頭。

「嗯,我就是步槍協會會員,繳了會費的,所以我有權利參加我家所在分割槽以外的地區分會所舉辦的活動。」她十分高興地說道。

最後他拿了錢。「你將是唯一一個參加射擊比賽的女人。」他說。

她笑了。

他寫下了她的名字。「為什麼不呢?」他突然說道,有些遲疑,「不行才怪呢。」他給了她一個序號牌,然後走到另一組射擊選手那邊。

德懷特的序號比較靠前。他接連射了十發子彈,幾乎沒有停下來喘口氣,但得分很低,有幾發甚至連紙板都沒打到。分數公佈後,他把步槍交給了我母親。「話說,你是從哪兒拿到這支大口徑步槍的?」他問我。

母親替我回答了:「我的一個朋友給他的。」

「某個朋友,」他說,「那東西是個禍害,你應該丟掉的。這把槍的子彈不長眼。」他補充說,「槍管裡可能已經生鏽了。」

我說:「槍管是完美無瑕的。」

母親本應排在德懷特下一個的,但始終沒有叫到她的序號。男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場上,而她在旁邊看著。我又冷又煩躁。等了好久,我走向河邊,想要跳到礁石上。薄霧籠罩著水面。我的手指都凍麻了,但我還是一直跳著,突然聽到槍聲停了,周圍一片寂靜,我感覺很孤單。等到我回來時,母親已經射擊完畢。她和一些男人站在一起。其他人則將步槍放到車上,把酒傳著喝,他們駛入黃昏中,大聲呼喚彼此。

「你錯過了我的射擊。」我走過來的時候她說道。我問她射得如何。

「德懷特帶來的這位真是深藏不露啊。」其中一個男子說。

「你贏了嗎?」

她點點頭。

「你贏了?不是在開玩笑吧?」

她拿著步槍擺了個姿勢。

我在一旁等著,母親和這些男人鬧著玩,放聲大笑,互相調笑。由於天氣很冷,也由於這些人的稱讚,母親的臉上不禁泛起了紅暈。隨後,母親和他們道別,我們朝汽車走去。我說:「我都不知道你是步槍協會會員。」

「我會費還差著一點兒呢。」她說。

德懷特和珀爾坐在前排,燻火腿就放在他們中間。我和母親坐上車的時候,他們倆都沒有說話。德懷特把車開得很快,一路沒停,徑直回到家裡,他腳步沉重地穿過大廳,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我們走到廚房,與諾瑪和斯基珀一起忙活起來。諾瑪從烤箱中取出火雞,香味頓時溢滿整個房間。當她得知我母親贏了比賽時,就叫道:「噢,天哪,這下我們要倒霉了。他可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大獵人呢。」

「他曾經殺死過一頭鹿。」珀爾說。

「那是開車撞到的。」諾瑪說。

斯基珀站起來,沿著過道走到德懷特的房間。幾分鐘後,他們倆都回來了,德懷特身子僵直,面露尷尬。斯基珀靦腆而親暱地開著他的玩笑,德懷特並不惱火,我母親也表現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德懷特又活躍起來,為他們倆調了酒,很快大家又都開開心心的了。我們坐在諾瑪精心擺放的漂亮餐桌旁,吃了火雞和它肚子裡塞著的調料、蜜汁山藥、雜碎肉汁和蔓越莓醬。吃完飯,我們開始唱歌。我們唱了《收穫月》《肩並肩》《月光水岸》《伯明翰監獄》和《遠在卡尤加湖之上》。所有的歌詞我都會唱,大家誇我很厲害。我們為諾瑪舉杯,謝謝她為我們做了火雞,我們為母親舉杯,祝賀她贏得了火雞射擊比賽。

母親依然面色泛紅,侃侃而談。關於火雞的談論讓她想起了戰爭過後,她帶著我和哥哥在康涅狄格州火雞場度過的那個感恩節。當時很難租到房子,我們又破產了,所以父親去秘魯工作時,就把我們送去和這些火雞養殖戶同住。火雞場裡的養殖戶都是新手。感恩節前,他們在沒有暖氣的棚子里宰殺火雞,火雞體內的血都凝固了,變成了紫色。當地的屠夫過來看了看。他建議將火雞放在溫水裡泡幾天——這樣也許會軟化血塊,讓火雞變成粉紅色。他們把火雞放在我們泡澡的浴缸裡。在將近兩週的時間裡,這些凸起的藍色屍體就漂浮在浴缸中。

母親講完她的故事後,德懷特變得很安靜。然後他講起了自己在菲律賓度過的那個感恩節,當時飢餓的日本士兵奔出叢林,從打菜的隊伍裡搶走食物,但沒有人拿槍攻擊他們。

那個故事讓珀爾想起了中國跳棋。德懷特和斯基珀不願參加,但我們其他人都很樂意玩這個遊戲。我們先玩個人賽,再玩團體賽。最後一局,我和珀爾是一隊的。我們和對手比分拉得很近——非常近。當珀爾落下絕殺子時,我們上躥下跳,歡呼雀躍,激動地拍著對方的後背。

翌日清晨,德懷特把我們載回了西雅圖。在出營的那座橋上,他停了下來,讓我們看看水裡的鮭魚。他指給我們看,岩石間的黑影就是鮭魚。德懷特說,它們從大海一直游到這裡來產卵,然後就死掉了。它們已經快死了。從鹹水游到淡水裡來,它們的肉都腐爛了。魚絲從身上垂下來,在激流中漂舞著。

有時候,在午餐時間,我、泰勒和西爾弗會在衛生間裡晃盪。我們抽抽菸、梳梳頭,談論一些少為人知的婦女秘事。

那時候剛過感恩節不久。我對著泰勒、西爾弗以及一些常駐衛生間的「大麻狂魔」,講述了自己如何在奇努克殺死火雞的故事。「我是說我打掉了它的頭,哥兒們——我一下子就把它那該死的頭打掉了!」

起初沒有人回應我。西爾弗學法國人吸了一口煙,然後慢慢地將煙霧吐向天花板。「是用的0.22口徑的步槍。」他說。

「真給你說對了,」我說,「是溫徹斯特0.22口徑的泵動式步槍。」

「沃爾夫,」他說,「你真是滿嘴屁話。」

「西爾弗,我才不管你怎麼想。」

「0.22英寸的子彈頂多只能在它頭上打個小洞。」

我吸了口煙,邊說話邊吐菸圈:「那可能是因為只用了一顆子彈。」

「哦。哦,我知道了——你射了好幾發子彈。在它飛的時候,正好打在它頭上。」

我點了點頭。

西爾弗放聲大笑。其他人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一邊咒罵西爾弗,一邊走到剛剛重新粉刷過的牆邊,拿出梳子。那是把女式梳子。我們都隨身帶著梳子,梳子尾端從屁股後兜裡露出來。我用梳尾在未乾的軟漆裡寫上「×你媽」,又衝西爾弗罵了聲。

那兩位「大麻狂魔」丟掉煙,走出衛生間。西爾弗和泰勒照做。我扔掉梳子,也跟著撤了。

下午第一節課,副校長來各個教室巡察,要求找出那些在男廁所裡寫髒話的人。他說他已經受夠了這幾個害群之馬,他們都是有名有姓的。是的,他要找出這些人的名字,即使把我們每個人都留著過夜也在所不惜。

副校長是新來的,很不講情面,他說到做到。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會不屈不撓,直到把我揪出來。我嚇壞了。比起他的怒火,更令我害怕的是他那義正詞嚴的模樣,我的胃開始痙攣。下午的時候,胃痙攣越來越嚴重,我不得不去醫務室看病。就是在這裡,副校長找上門了。

他踢了踢我躺著的那張摺疊床,我疼得直不起腰,滿頭大汗。「起來。」他說。我困惑地看著他,問道:「您說什麼?」

「給我起來。馬上!」

我半坐起來,仍裝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學校護士來到門口,問出了什麼事。副校長告訴她我在裝病。

「我才不是呢。」我氣沖沖地說。

「他真的很疼。」她對他說。

「這是裝出來的。」副校長說,他解釋道,我幹了些令人作嘔的事情,為了避免受到懲罰才使出這種花招。護士詫異地轉向我。她一直都很溫柔體貼,我不忍心讓她以為我會故意利用他人的好心,或者在衛生間牆壁上寫汙穢之語。那一刻我的確不是這種人。

我開始為自己辯解,但副校長並不理會我。「走吧。」他說。他抓住我一隻耳朵,把我揪了起來:「我不是來這兒跟你扯皮的。」

護士盯著他。「等一下。」她說。

他把我拉到走廊上,朝他的辦公室走去,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耳朵,這樣我就不得不側著走,面朝天花板,一路跌跌撞撞,歇斯底里地揮舞著手臂。

「我要給他母親打電話,」護士說,「現在就打!」

「我已經打過了。」副校長說。

等我母親到的時候,我已經與副校長僵持了近一個小時,我堅稱自己是無辜的。我越堅持,他就越憤怒,我也就越覺得自己罪不至此。我知道,他就快動手打我了,這讓我瞧不起他,他能看出來,於是就更想對我施暴,而這又進一步令我覺得自己是受傷害的無辜者。他越生氣,我就越鄙視他,因為我知道他之所以還沒動手打我,並不是因為自控力強,而是因為某種制度約束著他。

但我還是很怕他,他就像一隻狗快要掙脫鏈子,朝我撲來。

母親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光景。她與學校的護士交談過了,一進來就質問副校長憑什麼拽著我的耳朵走。他說這不是重點,沃爾夫太太,我們不要在這裡攪渾水,但她說,不,對她而言,這就是重點。她與他之間就隔著一張書桌。她站得筆直,面色蒼白,充滿敵意。

重點是,他告訴她,我毀壞了學校財產,違反了法律,更別提一些基本的行為準則了。

母親看著我。我看到她疲憊的樣子,她一定也知道我很難受。我搖了搖頭。

「你搞錯了。」她告訴他。

他笑了,這笑聲令人不快。接著,他開始羅列事實,其中包括兩個男孩的證詞,當這些淫穢的字眼被寫在衛生間裡時,他們就在現場。

「哪些淫穢的字眼?」她問。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莊重地說:「×你媽。」

「這裡面只有一個淫穢的詞。」母親說。

他思忖了一下。他說,鑑於語境特殊,他認為「你媽」也算是一個淫穢的詞。

我說不是我乾的。

「如果他說不是他乾的,那就不是他乾的,」母親說,「他從不說謊。」

「喲,我也從不說謊!」副校長往前一傾站了起來。他開啟門,招呼那些在辦公室外邊等著的「大麻狂魔」進來。他們一齊走進來,面帶愧色地瞅了瞅我,一個接一個垂頭喪氣地嘟嘟囔囔,而我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講完後,副校長放過了他們,並送他們出了門。他現在顯得很有把握,整個局勢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們在撒謊。」我說。

他沒法再裝得心平氣和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給我個理由。」

「我不知道,」我說,「但他們就是在撒謊。」

「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母親說,「我想我最好能和校長談談。」

副校長說由他全權負責本案,這事兒歸他管,我們最好明白現在可是他說了算。

但母親不會讓步。最後,我們還是見到了校長。

校長是個神神秘秘、臉色蒼白的男人,他害怕小孩,於是整日待在辦公室裡,躲著我們。他這麼做是對的。如果看到他這麼軟弱,我們就會變得更愛挑事兒,更加殘忍。當我和母親來到他的辦公室時,他堅持要先閒聊一會兒,就好像她只是剛好路過,來看看孩子在學校裡過得怎麼樣。

他一度俯身,盯著我的手指。「那是尼古丁嗎?」他問。

「不是的,先生。」

「我希望不是。」他向後靠了回去。他的夾克是敞開的,裡邊穿著綠色的揹帶褲。「我來和你講一個故事,」他說,「聽不聽完全由你。我不是在指控你,不過如果這個故事對你有幫助,那就再好不過了。」他笑了笑,擺出尖塔形手勢,「我以前會抽菸。迫於同輩壓力,我開始在大學裡吸菸,不知不覺我一天竟要抽掉好幾包煙。那些才是真正的香菸,沒有現在這種過濾嘴。早上醒來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拿煙,晚上睡覺前我也總要來一根。

「就這樣,有一天晚上我又伸手去拿煙,嗐,真想不到,那包煙居然已經空了。我身上一根菸也沒有。那時已經很晚了,太晚了,我不可能去把誰叫醒討根菸。通常我會從菸灰缸裡撿出幾個菸頭,但那天碰巧我讀完書後,把菸灰缸給清理了一下,菸頭都倒進廢紙簍裡,進了垃圾焚化爐了。所以那天睡前,我實在是找不到煙來抽。」

他停下來,回憶了一下年輕時自己那不像話的行為。「你知道我接下來做了什麼嗎?我來告訴你。我開始原地轉圈,心跳得厲害。‘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不停地問自己。然後我跑到樓下的休息室裡去了。那裡的菸灰缸是空的。後來我開始翻揀走廊上的垃圾桶,終於發現了一個菸頭。但是,當我把手伸進去的時候——伸到一個垃圾桶裡——我突然想到‘哇。住手,小子’。而我也真的做到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間,從此再也沒有抽過煙。」

他抬頭看著我:「你知道我後來做了什麼嗎?每天我都會把那些本來花在香菸上的錢一分不差地存起來。就當作試驗。去年我把所有的錢攢到一起,你知道我用來買什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

「我用那筆錢買了納什漫步者。」

母親大笑起來。

校長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笑容令人捉摸不透。母親抽著鼻子,在包裡翻找著。她找到一張面巾紙,用來擤了擤鼻涕,好像感冒了似的發出很大的聲音。

「想一想,」校長說,「這就是我要說的——想一想就行。」

母親任由校長嘮叨了一會兒,然後提醒他正事還沒幹呢。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他說,他覺得這事還是由副校長定奪比較好。

母親不願意。她告訴他,副校長在我生病時對我動粗,學校的護士都看到了。如果實在沒辦法,母親說,她準備請個律師。她不想鬧那麼大,但有必要的話她會這麼做的。

校長認為沒必要,沒必要因為淫穢的字眼大動干戈。

「那不是他乾的。」母親說。

儘管有些不情願,校長還是試著提了下「大麻狂魔」的證詞。母親轉向我,問我他們是否在說真話。

「不是的,女士。」

「他從不騙我。」母親說。

校長很煩躁,他似乎就要落荒而逃了。「好吧,」他說,「顯然這裡有些情況還需要核實一下。」

母親等著他說話。

他望向她,又望向我,再望向她。「我應該怎麼做呢?就不管這事兒了嗎?」她沒回答,他說,「好吧。那兩週怎麼樣?」

「兩週什麼?」

「停學。」

「停學兩週?」

「那就停學一週,各讓一步。這樣夠公平了吧?」

她皺著眉頭,盯著桌子,什麼也沒說。

他懇求地看著她。「很快就過去了,才五天。」接著他又突然說道,「好吧,這次我就不追究了。對你來說當然沒關係了。」他補充說,「反正你又不用在這裡工作。」

我們離開校長辦公室時,已經放學了。我們穿過空蕩蕩的走廊,腳步聲在兩排長長的儲物櫃之間迴盪。我的胃還在痙攣。剛才坐著不動還好,現在站起來走路胃疼得更厲害了,準備出校門的時候,我躲進了衛生間裡。門衛已經去過那裡了。他把我之前寫的改成了「灌醉你」。

現在太遲了,母親再回公司也來不及,索性就和我一起早點回家。瑪麗安嗅出有什麼事發生了,就纏著母親告訴她。我們坐在餐桌旁,瑪麗安一邊聽母親說話,一邊來回看我們倆,重重地搖著頭,但幅度不大,好像在甩幹頭發。後來她乾脆直勾勾地盯著我,不再挪開眼神。故事快講完時,母親再次因為我受到粗暴對待而義憤填膺,這時瑪麗安讓我出去一下。

我在客廳裡聽著。起初母親據理力爭,但瑪麗安漸漸佔了上風。這一次,老天做證,她要讓我母親看清真相。瑪麗安沒有抓住我的所有把柄,但她知道我幹過不少壞事,足夠說上好一會兒,她盡心竭力地數落我的罪行,如果說我的胡作非為是一首曲子,那她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音符都敲了一遍。

她不停地說啊說。我回到樓上的臥室,等著母親回來,練習如何回應瑪麗安對我的指控。但是當母親走進房間時,她什麼也沒說。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揉了揉眼睛;然後,她慢慢地脫衣服,脫到只剩下襯裙,走進浴室,洗起了澡,她在浴缸裡躺了很久,有時候晚上下雨,她回家後也會這樣洗很久。

我已經準備好怎麼回應了,但母親什麼都沒問我。她洗完澡後,躺下來看了會兒書,然後為我們準備晚餐,吃完後又繼續看書。她很早就上床歇息了。黑暗中,我仍在編著答案,想著如何證明自己是無辜的,雖然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但就是沒法停下來。

那個週末,德懷特來我家了。他們在一起待了很久,之後母親告訴我,德懷特敦促她考慮一項提議,她得好好想一想。他建議聖誕節後我搬去奇努克與他同住,在那裡上學。如果一切順利,如果我真的做出一些努力,與德懷特和他的孩子們相處愉快,她就會辭職,接受他的求婚。

聽她講的時候,彷彿這並不是什麼好訊息。她說得好像這是一項不得不履行的義務,如果不這樣去做,她就太過自私了。但首先她需要徵得我的同意。我想反正也沒別的選擇了,就同意唄。

海因裡希·希姆萊(heinrichhimmler,1900—1945),德國納粹警察局長和軍事指揮官。

魯道夫·赫斯(rudolfhess,1894—1987),德國納粹黨副元首。

斯潘道監獄位於柏林。

「斯圖卡」(stuka)是德語「俯衝轟炸機」(sturzkampfflugzeug)的縮寫,納粹德國空軍的俯衝轟炸機聯隊十分著名,尤以ju87俯衝轟炸機為代表。

《米老鼠俱樂部》(ithemickeyclub/i)是美國20世紀50年代創立的一檔兒童表演節目,培養出了眾多明星。下文提到的安妮特·弗奈斯洛便是首批走紅的童星之一。

強擊手即能夠將球擊得很遠的棒球手。

貝殼腰帶(conchabelt)是納瓦霍人非常珍貴的飾品,通常用純銀打造而成,鑲嵌有牡蠣殼、綠松石等。納瓦霍族是美國第二大印第安族群,散居於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及猶他州。

瑪麗·貝克·埃迪(marybakereddy)是美國宗教領袖,創立了基督教科學派教會。

洋地黃主治心力衰竭。

花押字(monogram)是指將某人姓名的首字母構成圖案用於衣服或其他物品上。

「西雅圖城市之光」是美國一家公用事業公司,運營大壩,負責西雅圖街道的照明網路。

諧音,母親沒聽過「康克立」(concrete)這個地名,以為是「混凝土」(concrete)。

美國步槍協會(nationalrifleassociationofamerica),總部設於美國弗吉尼亞州的費爾法克斯,成立於1871年,是美國最大的槍械擁有者組織。

收穫月(harvestmoon)指最靠近秋分的滿月。

《遠在卡尤加湖之上》(「ifarabovecayuga’swater/i」)是康奈爾大學的校歌,動聽的旋律被全球多所學校用作校歌。

納什漫步者(nashrambler):1950年,美國納什汽車公司(nashmotors)釋出的一款緊湊型家用轎車。

此處是指門衛將牆上寫的「fuckyou」改塗成「bockyou」,「bock」指烈性啤酒,且譯成「把你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