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在西雅圖西部的一間公寓裡。晚上的時候,如果母親不太累,我們就會去附近散散步,在不同的房屋前駐足,考慮將來要不要將其買下來。我們總是奔著最大、最浮誇的房子去,瞧不起農場和聯式房屋,瞧不起任何低廉的房子。我們喜歡半木構造建築,屋裡有柱子,屋前有修剪整齊的灌木叢。看完後我們就回到自己的公寓,我開始閱讀有關英勇的柯利牧羊犬的小說,母親則練習打字和速記,以勝任新工作。
我們的房間是由閣樓改造而來的,裡面放著兩張行軍床,中間擺著一套桌椅,桌椅上方是一扇窗戶。屋內有股黴味。黃色牆紙很新,但貼得不好,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我們經常會在某些電影裡看到,被下藥迷暈的偵探在這種房間裡醒來,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嘴巴也被堵住了。
公寓裡到處都是老人,不過有些可能只是看上去老而已。把我母親算在內的話,總共才三個女人住在這兒。其中一位叫凱茜,是個秘書。凱茜很年輕,相貌平平,十分羞澀。她大部分時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人們跟她說話時,她總像溺水者一般看著他們,輕聲請求他們再說一次。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穿的衣服越來越寬鬆,能看出她是懷孕了。但這個故事裡的男人始終沒有現身。
另外一個女人是管家瑪麗安。瑪麗安身材高大,聲音洪亮。她的胳膊和男人一樣粗壯,當她捶打「漢堡肉餅」時,整個廚房都在震動。瑪麗安和布雷默頓海軍基地的中士在一起了,後者體形比她大,說話卻更加溫文爾雅。打仗的時候,他就在太平洋戰區。我纏著他給我講戰場上的事,他拗不過,只好給我看了他的攝影集。大多數照片拍的都是他的戰友們。多克,一個眼鏡男。科裡,一個禿頂男。傑克,一個蓄鬍男。他還拍了一些屍體。他原本想用這些照片把我嚇跑,卻沒想到這激起了我對戰爭更多的興趣。最後,瑪麗安警告我不許再騷擾他了。
瑪麗安和我合不來。後來我們倆都為此找了些理由,但其實這種反感是與生俱來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我總是虛情假意地對她說「是的,女士」「不是的,女士」,主動提供幫助,想要掩飾對她的厭惡之感。但瑪麗安並沒有上當。她知道我不喜歡她,也知道我這種紳士範兒是裝出來的。她經常出門,有時候會在街上遇到我和朋友們——一群狐朋狗友,她一看就知道。她知道我一齣門就會換掉髮型,重整衣裝。有一次,她開車從我們旁邊經過,大聲命令我把褲子穿好。
我的朋友是特里·泰勒和特里·西爾弗。我們仨都跟自己的母親住在一起。特里·泰勒的父親駐紮在韓國。戰爭已經結束兩年了,但他依然沒有回家。泰勒太太在房子裡貼滿了他的照片,包括畢業照、穿制服和穿便裝的快照——在這些照片裡,他總是一個人,靠著屋前的樹。客廳看上去就像一座神殿,如果你不瞭解情況,可能會以為他是在韓國犧牲的戰爭英雄,或許泰勒太太也曾這麼認為吧。
這種陰森森的氣氛主要是泰勒太太所營造出來的。她個子很高,駝著背,眼神深邃。她終日坐在客廳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雪茄,透過落地窗凝望著外面,目光中有著無法言喻的悲傷,似乎悟透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有時候她會把泰勒叫過來,用長長的胳膊摟著他,再閉上眼睛,低沉而嘶啞地喊道:「特倫斯!特倫斯!」然後她會轉過頭去,眼睛睜都不睜,就決絕地將他推開。
西爾弗和我馬上察覺到這一幕極具威力,常常拿來重演,只要一說:「特倫斯!特倫斯!」泰勒的眼眶就會溢滿淚水。他是個愛幻想、臉皮薄的男孩,容易哭鼻子,但總企圖通過暴力破壞行為來掩蓋這個弱點。他曾因為砸破窗子,而被送上少年法庭。
泰勒太太還育有兩個女兒,都位元里大,這兩位姐姐十分瞧不起我們,對我們的所作所為嗤之以鼻。「噢,上帝,」只要一看到我們,她們就會這麼說,「看看小貓都拖了什麼玩意兒進來。」我和西爾弗對她們的羞辱逆來順受,但泰勒總要回個嘴。「你的臉疼不疼?」他會問。「我只是納悶,看著你的臉我都快疼死了。」「你們那毛衣是駱駝毛製成的嗎?我只是好奇,我還以為那是兩個駝峰呢。」
但往往還是她們佔了上風。雖然她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可重點在於,她們是女孩子呀,本來就有權利對我們指指點點。她們白眼一翻,我們就嚇得直後退。我和西爾弗都很怕她們,泰勒太太和房子裡的陰森氣氛也令我們暈頭轉向。我們去那兒,完全只是為了偷泰勒太太的香菸。
我們沒法去我住的公寓。房東菲爾不喜歡孩子。他答應把房間租給我母親,前提是母親保證我會安安靜靜的,永遠不帶其他小孩回家玩。菲爾總是待在公寓裡嚼著菸草,味道難聞極了,嚼完後還將殘渣吐到隨身攜帶的杯子裡,杯上的搪瓷已有些脫落。菲爾曾在一場倉庫大火中重度燒傷,皮膚上都是光滑的水皰,閃著憤怒之光,彷彿大火仍在他體內某處燃燒著。他有隻手的指頭都粘一起了。
他不讓我靠近他是對的。如果我們在門廳或樓梯上相遇,我就會一直盯著他,他在我的眼神中看不到同情或友善,只看到厭惡。他便總對我動手動腳。他知道這樣不好,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觸碰我的肩膀、頭部、脖子,就像父親在撫摩自己的孩子,但他的眼神冷酷而苦澀,細細掂量著我有多麼驚恐,而他自己好像也在被迫承受這份新的痛苦。
我的地盤是塊禁地,特里·泰勒的住處老有人陰魂不散,所以我們通常在西爾弗的公寓聚會。西爾弗是家中獨子,古靈精怪,骨瘦如柴,不懷好意,每當他那大嘴巴給我們帶來了麻煩,他總是不要臉地躲到最後面。他的父親是坎昆人,與再婚妻子住在塔科馬。西爾弗的親生母親則整天在波音公司裡工作。這意味著我們可以連著好幾個小時獨享公寓。
我們先把周圍逛了個遍。下課後,我們會跟在女孩後面走,保持安全距離,發表些俏皮的評論。我們在商店裡進進出出,除了玻璃櫥窗裡的商品,別的東西我們都偷過。我們騎著偷來的三輪車,鬆開腳踏板,沿著阿爾基角燈塔周圍的山坡滑行,朝停放的汽車撞過去,我們就站在座位上,最後一刻再跳下車。有時候,如果我們手裡有點小錢,就會乘公交車去市區,在先鋒廣場附近那群無家可歸的酒鬼中穿來繞去,來到當鋪門外,盯著櫥窗裡的槍支。我們仨看中的是魯格爾手槍,這是我們唯一承認自己熱烈地愛過的手槍。一碰到這把手槍,我們就不再像往常一樣推推搡搡,而是睜大了眼睛痴痴地看著。
那時候電視上熱衷於放映德國戰敗的相關內容。每週熒幕上都會播出新的恐怖畫面,沉鬱嚴肅的旁白一直提醒著我們,這不是虛構出來的,這是真實的歷史,我們所看到的這些都曾發生過,如果不保持警惕,很有可能重蹈覆轍。這些節目總是以同樣的方式結束,勾勒一番淪為廢墟的柏林:咧嘴笑的美國大兵趕走了戰敗的德國士兵,不讓他們藏身於穀倉、山洞和下水道里。希姆萊死在牢房裡,眼窩深陷的赫斯也死在斯潘道監獄裡。每當播放到這些畫面時,旁白的語氣就醉醺醺地歡呼道:「看哪,高高在上的普魯士鷹被擊落了!」還有,「看哪,小領袖和他的走狗們夾起尾巴逃跑了,再也不敢提‘千年德意志帝國’了!」
但這些場面只播了短短幾分鐘。節目裡增加這些片段,是為了假惺惺地慶祝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當然,我們早就看穿了這種把戲。我們知道,真正的目的是讚美時髦的制服、飛馳的梅賽德斯高階軍官專車以及盛大的行軍場面,成千上萬只靴子在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齊步踢踏,橫幅在頭頂飄揚,歌聲十分嘹亮,我們一個字都聽不懂,卻感到熱血沸騰;我們知道,真正的目的是看斯圖卡轟炸機脫離編隊,朝熊熊燃燒的城市俯衝而下,看坦克把大樓炸出洞,看握著魯格爾手槍、牽著狗的人發號施令。這些節目強化了我們早先形成的信念:無論大家怎麼裝模作樣,內心深處依然瞧不起受害者,當個局內人總是比當局外人好,高高在上比仁慈友善強,抱團取暖也勝過單槍匹馬。
特里·西爾弗發誓他那個納粹臂章貨真價實,但大家都知道這是他自己偽造的。一進他家公寓,西爾弗就把藏著的臂章拿出來套上。然後他會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把我和泰勒當成僕人。我們之所以能忍受他這種行為,是因為西爾弗太太會把糖果裝在水晶玻璃碗裡拿給我們吃,是因為他家有電視可以看,還因為如果不這樣,我們倆就只能在人行道上瞎逛,無精打采地朝標誌牌扔石子。
一開始,我們打了幾個電話。我和泰勒在西爾弗太太的臥室裡用分機聽著,而西爾弗在主機那邊講話。他會找出那些聽上去像是猶太人的名字,撥他們電話,用德語裡的侮辱性詞語衝他們大喊大叫。他還會為父親和繼母預訂一整桌中國菜。有時候,他會打電話給一些父母,這些人的孩子在學校裡跟我們合不來,西爾弗就裝成關心孩子的成年人——老師、教練、輔導員——聲音和語氣都模仿得很像,與家長取得聯絡,詢問家裡是否出了什麼問題,才導致保羅前幾天在學校裡表現異常。西爾弗從未笑場,也從未露餡。當他格外巧言令色、世故圓滑時,我和泰勒就不得不將西爾弗太太的床罩塞到嘴裡,用拳頭猛捶床墊,努力憋住笑。
然後,我們仨臀部靠臀部,在西爾弗太太的全身鏡前擠作一團,打理頭髮,練習扮酷。我們把兩側的頭髮留得長長的,梳到後腦勺,形成鴨尾髮型。把頂上的頭髮往中間梳梳,再往前部理理,留一綹鬈髮垂在額頭上。母親討厭這種髮型,不許我這麼梳,也就是說,我在家裡得換個髮型。多虧了那一團團布奇髮蠟,我才能在兩種迥然不同的風格間來回切換,頭髮亮澤硬挺,但也導致額頭上長出了一些粉刺。
我們嘴裡叼著熄滅的菸頭,眼皮半耷拉著,研究著鏡子裡的自己。一綹鬈髮垂在額頭。褲子低垂到臀部,側邊繫著白色細皮帶。我們穿著襯衫,袖子捲到手臂的四分之三處。脖子後面的衣領高高立起。我們應該看起來很酷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西爾弗很瘦。他雙眼凸出,喉結突起,袖子裡的兩隻胳膊就像鉛筆一樣細,雙手都戴著手套。泰勒長得像奶牛一樣,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很長,寬寬的臉龐上的表情十分茫然。我長得也不算好看。但並不是因為我們外表太遜,才顯得不酷。酷可不是這麼顯而易見的。就像國際象棋或音樂一樣,酷源於某種渴望被認可的神秘衝動。不酷也是如此。我們的身上就貼著「不酷」的標籤。
到了五點鐘,我們就開啟電視,看《米老鼠俱樂部》。我們很有默契,一看到安妮特就興奮。這是我們為觀看這個節目找的藉口,但對我而言,這隻說對了一部分。我想象著安妮特所處的大世界,也想在那裡佔有一席之地。我就像渴求著初戀一樣,這種渴求令人極度興奮、無法動彈。
節目最後,當地電視臺會給出俱樂部成員的郵箱。我開始寫信給安妮特。起初,我在信裡的形象和以前向舊筆友愛麗絲描繪的差不多,只是有些小改動,我的父親不再是牧場主,而是擁有一支漁船隊的「沃爾夫船長」,我則變成了大副,收線釣大魚的技巧十分嫻熟。我向安妮特詳細講述了我與一群花花公子之間的比賽。我還邀請她來西雅圖,向她保證她會玩得很開心。我告訴她我家有很多房間。我沒有告訴她我才十一歲。
我收到了一些官方回應,他們興奮地鼓勵我組建安妮特粉絲俱樂部。這不就是讓我跟情敵競爭嘛。沒門兒。隨著我在信中提出越來越多的要求,慢慢地他們就不再回信了。迪士尼工作室肯定在密切監控著俱樂部成員收到的郵件裡一些有失分寸的柔情和表白。當我的名字不再出現在郵件往來列表時,說明我可能被列入了其他名單。不過愛麗絲早就讓我懂得什麼叫故作矜持。我繼續給安妮特寫信,想象自己在她家門前發生了一次可怕的事故,那事故差點把我害死,我倖存下來後,她對我深表同情、關懷備至,漸漸地,她越來越崇拜我,甚至開始愛上我……
她在節目裡一齣現——嗨,我是安妮特!——泰勒就開始呻吟,西爾弗則用舌頭舔著螢幕。「來我這兒,寶貝。」他說。
我們都說過這樣的話——這是一種儀式——然後就閉上嘴,安靜地看著節目。我們完全被吸引住了。我們全身酥軟了。我們投降了。我們好像身處俱樂部之中。泰勒完全不能自已,吮吸著大拇指,我和西爾弗決定不管他。電視裡,面對高尚的計劃,這些俱樂部成員很激動,冒險的過程中她們膽小怕事,不停地談論自己的感受,但我們沒有嘲笑她們。當她們說父母的好話,或者對彼此客客氣氣,或者當她們說「嘿,夥計……」時,我們也沒有嘲笑她們。我們捨不得錯過每一分鐘,眼裡閃著藍光。她們唱完國歌,節目也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推銷牙膏和糖果的商業廣告,我們卻還盯著電視不放。隨後,我們會尷尬地眨眨眼,清醒過來。
有時候,等《米老鼠俱樂部》結束後,我們會上到頂樓去。在這幢公寓大樓的最高層,可以俯瞰整條加利福尼亞大道。雖然街上人很多,但我們也不是逮誰就朝他扔雞蛋。大多數時候,我們什麼也不扔。不過,偶爾會有一兩個人沒能順利通過,就像那個坐在雷鳥汽車裡的男子。
雷鳥汽車於1954年問世,距今才一年多,由於看上去很新奇,不大常見,大家都認為它們比科爾維特汽車還要酷一些。那天傍晚,一輛雷鳥汽車掛了空擋,在十字路口等著紅燈轉綠,我們站在欄杆後,可以聽到車載廣播中的歌曲——《越過千山萬水》——還能聽到發動機轟隆作響,只比音樂聲小一點兒。黑色的車體就像黑曜石一樣閃閃發光。藍煙從雙排氣管中突突地冒出來。車的敞篷往後開啟。我們看到汽車的紅色皮革內飾,一個穿著無尾禮服的金髮男子正坐在駕駛位上。他很年輕,長相帥氣、氣質清新。你彷彿可以從他的呼吸中聞到李施德林漱口水的味道,還能從他臉頰上嗅到門論香水的氣味。我們正好就盯上他了。他左手放在方向盤上,跟著歌曲,擊打著節拍;右手則搭在旁邊空座椅的後背上,這個位置不會一直空著的。他就要去接人了。
我們是不約而同的。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我們的「反義詞」,在我們認真規劃的未來裡,我們完全不可能過上這種圓滿的生活。
第一個雞蛋砸到了旁邊的街道上,第二個雞蛋擊中了車前保險槓,第三個雞蛋撞到了後備廂,蛋液濺到了他的肩膀、脖子和頭髮上。我們往下張望,一看清我們造成的損害,就趕緊把頭縮回去了。片刻之後傳來衝破天際的吼聲。沒有言語——只是一個孤獨的人在難以置信地大叫。我們依然能聽到他收音機裡傳來的音樂聲。紅燈肯定變綠了,因為我們聽到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接著又按了一次,有一個人大喊大叫,另一個人粗魯地回應,發動機突然轟隆作響,蓋過了歌聲。
我們在樓頂來來回回地走了一會兒,正準備返回西爾弗的公寓房間,突然聽到雷鳥汽車在街區拐角處發出尖銳的聲音。我們聽見司機在罵人。汽車朝著紅綠燈緩緩地移動,發動機的轟鳴聲很大。它經過我們這幢公寓時,我們再次越過欄杆望著它。司機來回掃視著人行道,猛然轉頭,動作僵硬,怒氣騰騰。他似乎不知道雞蛋是從哪裡飛來的。我們又一次往下砸雞蛋。第一個「砰」地撞上引擎蓋,第二個掉在副駕駛位上,最後一個在儀表盤上炸開了。他全身都是蛋液和蛋殼,站起來大吼大叫。
紅綠燈處很多人在鳴喇叭。他猛地停住車,又開動,不停地怒吼著。紙盒裡還剩下六個雞蛋,我們一人拿了兩個。西爾弗跪在欄杆邊上,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匆匆朝街道瞥了幾眼,同時將手臂伸到身後,示意我們按兵不動,靜候時機。等他開始使勁招手,我們就從後邊站起來,把雞蛋甩出去,還沒來得及看到它們掉在哪裡,我們就趕緊縮回來。司機正抬頭望著街道對面的大樓,他從來沒有朝我們這邊看過。我們聽到雞蛋「啪」地掉在人行道上,「砰」地砸到汽車上。這次我們沒聽到抗議的聲音。太安靜了,我感覺很不舒服,就衝著西爾弗咧嘴笑,但他並沒有笑。他臉色發紫,憤怒地抽搐著,彷彿他才是那個因被人捉弄而抓狂的人。他就要發瘋了。他喘著大氣,捏住自己的下巴又鬆開,身子探到欄杆外,雙手託在嘴前,大聲喊出一個詞,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個詞,第一次還是好幾年前聽到的。當時我父親正對著一個堵著他路的人嚷嚷著。
「猶太佬!」西爾弗尖叫道,又吼了一遍,「猶太佬!」
有一天,我和母親去阿爾基角燈塔觀看「畸人」和「獅團」之間的模擬海戰。那是在海洋節期間,水上飛機比賽也正在舉行。在公園那邊可以俯瞰港口,而我們只能隱約看到兩條帆船上的人影,他們互扔水球,拼命阻撓對方那邊試圖登船的人。公園裡人山人海,只要這些登船者裡有一個落水了,大家就會哈哈大笑。
母親和其他人一起笑著。她喜歡看人們——海灘救生員、公交車站計程車兵,以及洗車的兄弟會成員——不務正業。
那是個大晴天。小販在人群中穿行,兜售太陽鏡、帽子和海洋節紀念品。女孩們躺在毯子上曬太陽。空氣中有椰子油的味道。
兩個拿著啤酒瓶的男人站在不遠處。他們總轉過身來看我們。然後其中一個走了過來,手裡抓著雙筒望遠鏡的帶子搖來晃去。他曬得很黑,穿著白色網球衫,蓄著小鬍子,留著平頭。「嘿,兄弟,」他跟我打招呼,「想試試這個嗎?」他把望遠鏡掛在我脖子上,整了整帶子,還教我如何調焦距,這時另一個男人走過來對母親說了些什麼。她回答了他,但用手擋著陽光,眯眼望著水面。我把鏡頭對準「獅團」和「畸人」,看著他們把對手推下船。他們好像變得離我很近,我都能看到他們那蒼白的身體和疲憊的面龐。他們吼得很大聲,但爬得很艱難,一遇到阻撓就從繩上脫落。每次掉到水裡,他們就索性多待一會兒,劃劃水勉強浮著,抬頭厭煩地看著那艘船,並不打算去抓住它。
母親從身旁的男子手裡接過一瓶啤酒。那個遞給我雙筒望遠鏡的男人感覺到了我的不安,甚至可能還看出來我很嫉妒他。他在我旁邊蹲下,把我當成一個啥也不懂的小孩,向我解說著這場比賽,但我摘下雙筒望遠鏡,還給了他。
「我不知道。」母親說,「我們可能就快回家了。」
一直在與她聊天的那個男人轉向我。他比另一個男的年紀要大些,高高瘦瘦,頭髮是薑黃色的,走路時總像是要散架了,似乎站不穩的樣子。他穿著百慕大短褲和黑色襪子。他那長長的臉十分黝黑,顯得牙齒格外閃亮。「讓我們來問大小夥子。」他說,「怎麼樣,大小夥子?你想在我家那邊觀看比賽嗎?」他指著公園邊上的一座大磚房。
我沒理他。「媽媽,」我說,「我餓了。」
「他還沒吃午飯。」母親說。
「午飯,」那人說,「沒問題。你喜歡吃什麼?你午飯最愛吃的東西是什麼?」
我看著母親,她興高采烈,這讓我更加沮喪了,因為我知道這份快樂不是我帶給她的。「他喜歡吃漢堡。」她告訴他。
「沒問題。」他說。他挽起母親的手,領著她穿過公園,走進房子裡。我只好和另一個男人也跟著進去,他似乎覺得我很有趣。他想知道我叫什麼、在哪兒上學、住在哪兒、母親叫什麼、父親又去了哪裡。不管哪個大人問我問題,我都毫無招架之力。進屋子時,我已不再悶悶不樂,我把我家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這屋子像山洞似的,安靜而涼爽。窗欞間鑲嵌著一片片彩色玻璃。窗戶是拱形的,就像那些厚重的門一樣。客廳的天花板上架著高高的木樑,木樑也是拱形的。我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擺滿了空啤酒瓶。母親走到敞開的窗前,這邊靠著港口。「乖乖!」她叫道,「這風景可太美了!」
曬得黝黑的那人喊道:「賈德,好好招待我們的朋友。」
「來吧,兄弟。」一直在和我聊天的那個人說,「我趕緊給你弄些吃的。」
我跟著他去廚房,坐在櫃檯旁,賈德從冰箱裡拿東西出來。他弄了個博洛尼亞紅腸三明治,擺在我面前。他好像已經忘記了有漢堡這回事。我本可以提醒他一下,但我心裡很清楚,就算我說了,也不可能吃到漢堡的。
等我們再回到客廳時,母親正透過雙筒望遠鏡望著窗外。曬得黝黑的那人站在她旁邊,頭都快和她湊到一起了,他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拿著啤酒瓶饒有興致地對著遠處指指點點。我們進來時他轉過身,衝我們咧嘴一笑。「我們的小夥子來啦,」他說,「怎麼樣?你吃過午飯了嗎?賈德,你帶他吃午飯了嗎?」
「是的,先生。」
「真棒!這才對呢!請坐,羅斯瑪麗。就坐這兒吧。請坐,傑克,我們的乖男孩。你喜歡花生嗎?賈德,給他拿一些花生過來。還有,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桌上這些瓶子拿走吧。」他和母親緊挨著坐在沙發上,一直對我微笑著,賈德則用手指勾住瓶子,叮叮噹噹地拿走了,然後他帶著一盤堅果回來,再拿走剩下的瓶子。
「這邊請,傑克。多吃點!多吃點!」他看著我吃了好幾把堅果,又自顧自地點點頭,好像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做。「你是個運動員,」他說,「這太明顯啦。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身材。你都參加什麼運動,傑克,你都打過什麼比賽?」
「棒球。」我說。這不完全算是撒謊。還在佛羅里達州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打棒球,而且打得不錯。但後來我就沒怎麼玩過了。我不是運動員,看起來也不像,但我很高興他會這麼想。
「棒球!」他大叫一聲,「賈德,瞧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
賈德坐在房間另一側的椅子上,跟我們距離挺遠。他抬起眉毛,對那個富有洞察力的男子搖了搖頭。
母親笑著,說了些俏皮話。她管這男的叫吉爾。
「等一下!」他說,「你認為我只是在吹牛嗎?賈德,我之前怎麼形容傑克的?我說他玩什麼運動來著?」
賈德蹺起二郎腿,他的腿也曬得很黑。「棒球。」他說。
「好的,」吉爾說,「好的,我想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傑克,再說說你吧。你還喜歡哪些活動?」
「我喜歡騎腳踏車,」我說,「但我沒有腳踏車。」
就像我預料的那樣,母親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看著我,我也冷冷地看著她。只要一提到腳踏車,我們倆就變成敵人了。問題在於,我想要一輛腳踏車,但她沒錢給我買。她一分錢都沒有。她向我解釋過很多次。我完全理解,但我實在沒辦法默默忍受這份痛苦。
吉爾一副驚掉下巴的樣子,他看看我,又看看母親,再看看我。「沒有腳踏車?一個男孩居然沒有腳踏車?」
「我們等會兒再討論這個。」母親對我說。
「我剛剛說了——」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皺了皺眉,移開了視線。
「等一下!」吉爾說,「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呀,孩兒他媽?這個男孩居然沒有腳踏車,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母親說:「要過一陣子再給他買,就這樣。」
「男孩都等不及了,羅斯瑪麗。男孩需要腳踏車!」
母親聳聳肩,笑容僵硬,她滿腹心事的時候總這樣。「我沒錢買。」她輕輕地說。
「錢」這個字讓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下來。
然後吉爾說道:「賈德,再喝一輪吧。你去看看有沒有薑汁汽水給我們這位強擊手喝。」
賈德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吉爾說:「傑克,你想要什麼樣的腳踏車?」
「施文牌的吧,我覺得。」
「真的嗎?比起英國牌子的山地車,你更喜歡施文牌的嗎?」他發現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你更喜歡英國牌子的山地車?」
我點了點頭。
「那就大膽說出來!我可不會讀心術。」
「我更想要英國牌子的山地車。」
「對嘛,就是要這樣說出來。山地車裡你最喜歡哪一款?」
賈德拿來了飲料。我的這杯很苦,感覺像是冰鎮果汁酒。
母親身子往前傾,叫道:「吉爾。」
他舉起手:「喜歡哪一款的,傑克?」
「蘭令牌的。」我告訴他。吉爾笑了,我也笑了。
「品位不錯,」他說,「追求最好的那種,就是要這樣做。要什麼顏色的?」
「紅色。」
「紅色。很好。我覺得咱們可以買一輛。賈德,你都聽到了嗎?要一輛腳踏車,英國牌子的山地車,蘭令牌,紅色款。」
「知道了。」賈德說。
我母親說謝謝,但她不能收下這份禮物。吉爾說這是給我的禮物,不是給她的。她開始和他爭論起來,不是做做樣子,而是動真格的。吉爾完全聽不進去。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用手捂住了耳朵。
最後她放棄了。她往後靠著椅子,喝起了啤酒。我能看出來,雖然她嘴上那麼說,但其實還是挺開心的,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必總是為此爭吵,而且說到底,她也很希望我能擁有一輛腳踏車。
「花生好吃嗎,傑克?」吉爾問。
我說挺好吃的。
「太好了!」他說,「那太好了!」
吉爾和母親又喝了幾瓶啤酒,邊喝邊聊,賈德和我則看著電視播放的水上飛機預選賽。傍晚的時候,賈德開車送我們回公寓。我們沒開燈,就這麼躺在床上,感受微風輕拂,聽著樹梢在外面沙沙作響。她問我是否介意今晚獨自一人待在家裡。有人邀請她去共進晚餐。「跟誰一起?」我問,「吉爾和賈德嗎?」
「吉爾。」她說。
「不介意。」我說。我很高興。這樣一來就能把事情搞定了。
房間裡很陰暗。母親起床洗了個澡,穿上藍色短裙和露肩的墨西哥女式襯衣,戴上父親為她買的那些精緻的綠松石首飾,那時候戰爭還沒爆發,他們駕車路過亞利桑那州時買了耳環、項鍊、沉沉的手鐲和貝殼腰帶。綠松石碧藍碧藍的,就像她的眼睛一樣。她往耳朵後邊、胳膊肘和手腕上都擦了些香水。她揉搓著兩隻手腕,又將香水塗到脖子和胸部。她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側面。然後又站住不動,冷靜地看看自己的正面。她一邊盯著鏡子,一邊問我她看起來如何。真的很漂亮,我告訴她。
「你總這麼說。」
「嗯,我可沒騙你。」
「那就好。」她說。她最後又望了眼鏡中的自己,我們便下樓了。
母親為我做飯時,瑪麗安和凱茜進來了。她們讓母親轉一圈看看,兩人都歡呼,瑪麗安把母親從灶臺旁推開,自己上陣做飯,免得母親的襯衣沾上油汙。母親守口如瓶,不回應她們的八卦。她們笑她故作神秘,當外面鳴起喇叭聲時,她們跟著她穿過走廊,為她整整衣服、理理頭髮,不停地叮囑著。
「他應該來門口接她。」當她們回到廚房時,瑪麗安說道。
凱茜聳了聳肩,低頭看著桌子。這時候她已經懷孕很久了,可能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對別人的約會細節評頭論足。
「他應該來門口接她的。」瑪麗安又說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母親不在家時,我總失眠,而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夜間外出了。她回來得很遲。我聽見她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在我們的房間門口停住了。門開了,又合上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臥室裡,坐在床上。她在輕聲啜泣。「媽媽。」我叫道。她沒回答,我就爬起來,走到她那邊。「怎麼了,媽媽?」她看著我,想要說些什麼,又搖了搖頭。我在她旁邊坐下,摟著她。她喘著粗氣,好像被人摁在水裡一樣。
我輕輕搖著她,在她耳邊呢喃。我動作嫻熟,很高興能安慰到她,不是因為幸災樂禍,而是因為感覺到她需要我,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強大。安撫她,也是在安撫我自己。
她哭累了,我就扶著她上床睡覺。她開始變得有些癲狂,哈哈大笑,嘲弄自己,直到睡著了,她才放開我的手。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們倆都很拘束。我想問她一個問題,但還是忍住了。那天晚上,我繼續憋著,但這種自控只是裝裝樣子,我知道自己沒什麼意志力,最後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母親正在讀書。
「媽媽。」我叫道。
她抬起頭。
「我的蘭令山地車呢?」
她沒有回答,繼續看書。我也就沒有再問了。
瑪麗安、凱茜和母親決定合租房子。母親提出由她去找房源,也真的找到了。那是整個西雅圖西部地區最醜陋不堪的房子。房屋側面塗的油漆呈條紋狀,原木都褪成了灰色,就像鹿茸一樣。院子裡的雜草都齊膝高了。屋簷凹陷下垂,僅靠高高的木樑支撐著,門前的臺階已破爛不堪。要進到屋子裡,只能從後門走。房屋後面是個半倒塌的穀倉,小孩們喜歡溜到裡面去,因為在那裡可以撿到碎玻璃和生鏽的工具來玩兒。
母親當場就把房子買下了。價格很合理,簡直像白送的,她相信那房子的潛力,這是帶她看房子那人常常使用的一個詞。他堅持要在晚上會面,像做賊似的帶著我們穿過房子,小聲地推銷,說這棟房子有多麼多麼好。母親眯起眼睛聽他說話,擺出一副很精明的樣子,表示自己沒那麼容易被糊弄,但她終究還是被這個人蠱惑了,以為只需稍加修整,這裡就能變成一個無比溫馨的家。那人用手電筒照著,母親就在他車子的引擎蓋上把合同給簽了。
這條街上的其他房子都很小,要麼是過分整潔的科德角式小屋,要麼就是殖民地式建築,帶有修建整齊的草坪。煙囪上爬滿了常青藤。每棟殖民地式建築的門上都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黑鷹。街坊鄰居都走到門外,看著我們搬進這屋子。他們看上去很鬱悶。後來,我們才發現這棟房子原來是該地區的原始農舍,按計劃是要拆除的,但房東通過損人利己的操作,在最後一小時保住了這座房子。
凱茜和瑪麗安見到這棟房子時一言不發。她們佝著肩、板著臉,抬著箱子走過小徑,沒有左右張望。那天晚上,房間裡發出砰砰巨響,她們又是摔又是拍的,大喊大叫,嘟囔抱怨。但最後,她們都磨不過母親。在母親看來,我們的房子和鄰居的房子差不多,除了一些小瑕疵,等我們偶爾有空的時候,很容易就能拾掇好。我們給房子修修補補後,她還向我們描繪這座房子。在她的洗腦下,我們竟開始覺得必要的房屋修繕都已完成,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破舊老屋整修一新,然後安頓了下來。
我們搬家後不久,凱茜就生了個男孩,叫威利。威利是個小活寶。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也像鸚鵡一樣亂叫。屋子裡瀰漫著甜膩的牛奶味。
凱茜和我母親在市區工作,瑪麗安則留下來看管房子、做做飯菜、照顧威利。照顧我也是她的職責之一,但放學後我總和泰勒還有西爾弗他們跑來跑去,然後趕在母親回家前一刻到家。當瑪麗安問我去了哪兒時,我撒謊了。她知道我在騙她,但她管不住我,甚至無法說服母親來管教我。母親很信任我,她不相信紀律那套東西,她的父親——那個「老爸」——總打罵她,她至今也沒覺得這能帶來什麼好處。
她老爸堅信孩子不打不成才。當我母親還在搖籃中時,他一看到她吮吸拇指,就會拍她的手。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她老爸為了糾正她走路稍稍內八的習慣,總逼著她像鴨子一樣走路。等到開始上學,她老爸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打她,他的理論是,無論他是否知情,她白天在學校裡肯定犯過錯誤。他告訴她,在全家一起吃晚飯之前,他會先打她屁股,這樣她就可以在吃飯時一邊聽他談論股市和白宮那群傻瓜,一邊反省。吃完甜點,他又要揍她一頓。然後她還不得不親吻他,對他說:「謝謝您,老爸,多虧有您掙錢,我們才能吃上這些美味佳餚。」
我的外祖母很溫柔。她試圖保護自己的女兒,但她心臟不好,自身難保。每當她臥床不起時,母親的老爸都會給她讀瑪麗·貝克·埃迪的作品,引導她認為痛苦都是虛幻的,都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週日駕車出行時,他不顧停車標誌,在鐵道口與火車賽跑,嚇得外祖母心跳加速。有一次,他將人整個鏟到了引擎蓋上,還繼續飛速穿過好幾個街區,大喊著:「從我的車上滾下來!」
我母親獨自與她老爸生活在一起。她開始上中學時,他就強迫她穿燈籠褲——那種粉色花邊絲綢燈籠褲。在去中國的郵輪上,他買了好幾條,這種燈籠褲當時在傳教士妻子中很流行。他軟磨硬泡讓她抽菸,這樣她就不會吃太多東西了。他們去餐館時,他只允許她吃麵包充飢。他禁止她和男孩們出去玩。但男孩們不會輕言放棄。一天晚上,有幾個男孩把車停在她家門前,唱起了《落基山脈的春天》。他們喊道:「晚安,羅斯瑪麗!」把她老爸氣得夠嗆。他揮動著11.43毫米口徑的海軍手槍跑到了街上。他們飛快地開著車離開了,她老爸朝著後座上的男孩開了幾槍,男孩及時躲開了,有兩發子彈嵌入了他頭頂的金屬車殼裡。我的外祖母昏倒了,他們不得不給她喂洋地黃。
她老爸不肯就此罷休。第二天早上,他全副戎裝,在學校停車場走來走去,仔細檢視哪輛汽車上有彈孔。
外祖母去世幾個月後,我母親就離開了,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但她老爸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其一,她對暴君般的男人總是出奇地順從,無法反抗,近乎癱瘓。其二,矛盾的是,她對於脅迫他人的行為深惡痛絕。她從不打我。有那麼幾次,她試圖揍我,但還是下不了手,我就嬉皮笑臉地走開了。她甚至無法抬高音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一些。她不願與我這樣相處,也不認為我需要教訓。
瑪麗安則不這樣認為。有幾個晚上,我聽到她倆因為我吵起來了,瑪麗安咄咄逼人,母親則安靜溫柔。「這個年齡的男孩子都是這樣的。」她說。她認為我會長大懂事的,我一直是一個好男孩。
萬聖節那天,我、泰勒還有西爾弗在學校食堂裡砸破了幾扇窗戶。翌日,兩名警察來到學校,從教室裡叫了幾個聲名狼藉的男孩出去談話。沒人懷疑我們,甚至沒有人懷疑是泰勒乾的,他可是有破窗前科的人。之所以沒人盯上我們,是因為比起那群打架頂嘴的刺兒頭,我們顯得溫和無趣。
那天快放學時,校長在廣播裡宣佈已鎖定犯罪團體。但是,在逮捕之前,他還是想給這些人一個自首的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們仨都避免看著彼此。我們知道這是引蛇出洞,得虧我們一整天都待在同一間教室裡,否則這把戲就奏效了。我們之間毫無信任可言,一旦起了疑心,以為我們中有人先行坦白了,大家就會忙不迭地投降。
我們躲過了一劫。過了一週,我們看完電影后,又回學校打破了幾扇窗戶,這時候突然聽到一輛車駛入了停車場,我們嚇得坐下不動,引擎運轉了幾分鐘後,車又開走了。
警察的介入不但沒讓我們收手,反而令我們更加得意揚揚。我們變得自以為是,甚至狂妄自大起來。我們打破了窗戶。我們砸碎了路燈。看到汽車停在斜坡上,我們就把車門開啟,鬆開手剎,讓它們撞到下方的汽車。我們把一袋袋屎丟在門階上燃燒,屋主們本該將火撲滅,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相反,當袋子燃燒時,他們面帶疲倦地等待著,只是偶爾抬頭檢視窗戶,可能感覺到我們在那兒偷窺。
我們在夜裡幹盡壞事,白天也不肯收手,我們所到之處,總會傳來玻璃破碎、小貓哀嚎和金屬摩擦的聲音。
我們還偷東西。剛開始,這只不過是我們每天必做的壞事之一,對於泰勒和西爾弗來說,這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但對我而言,偷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為了不讓泰勒和西爾弗看出來我一本正經,我裝出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我是一個小偷,而且我自認為我是個技藝高超的小偷。我在折扣商店的過道內慢慢尋覓目標,在摺疊刀和模型車旁徘徊,裝得若無其事,比無辜的人看起來還要更無辜,我猜呀,這位偶爾瞥我一眼的女售貨員,肯定覺得我是個誠實的年輕人,絕對沒看出來我是個小毛賊。後來我終於動手偷了一次,沒被抓住,我認為這是因為我太機靈了,而不是因為這些女人站了一天,懶得和一個扒手糾纏,不想惹來一串麻煩:先是他那假惺惺的憤怒,然後是他的恐懼、他的哭泣、從天而降抓個正著的商場經理、隨之而至的警察和書面材料,還有這一切結束時空落落的感覺。
我把偷的東西都藏了起來。偶爾我會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手裡翻來轉去,呆呆地望著。出了商店,這些東西對我就沒什麼吸引力了,除了那些摺疊刀,我把小刀向樹拋去,刀片就折斷了。
我們搬進新房子後,過了幾個月,瑪麗安與她的海軍男友訂婚了。接著凱茜也與同事訂婚了。瑪麗安覺得我母親也該訂婚了,想替她安排安排。她張羅了一小隊追求者。他們挨個兒從那條小徑走來,盯著破爛不堪的前門臺階,又繞到後門去;他們走進廚房,做好準備,刻意表現得很開心,彷彿戴派對帽時那麼開心。就連我都能看出他們是在強顏歡笑,他們堅信這個女人看不上他們,事實也的確如此。
有位海軍在手指上套上幾條線,給我變戲法,他似乎不願意和母親一起出門約會。有個男人來的時候就已經喝醉了,導致我們不得不用計程車把他送走。母親後來告訴我,還有個老頭想跟她借錢。然後就是德懷特了。
德懷特長得不高,有一頭棕色鬈髮,棕色眼睛裡透著憂傷和焦慮。他身上總是有一股汽油味。他有大塊的胸肌,相比之下他的兩條腿就顯得太短了,不過彈跳力很強,他總能猛地跳起來,令人大吃一驚。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他那樣穿搭的——穿著雙色鞋,繫著手繪領帶,夾克上繡著花押字圖案,胸口口袋裡還裝著條花押字手帕。德懷特常常來我們家,是追求者裡邊最殷勤的了。母親說他舞跳得很好——他跳舞的時候節奏踩得很準。他人也非常好,十分體貼。
我沒把他放在心上。他太矮了。他是個技工。他衣服穿得不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穿得不對,反正就是不對。我和母親大老遠地跑來西雅圖,才不是為了跟他組建家庭的。他甚至都不住在西雅圖,他家在一個叫奇努克的小村莊裡,那個村莊位於西雅圖北邊的喀斯喀特山脈,開車過去得花上三個小時。再說了,他可是結過婚的人。他有三個孩子,都與他同住,都未成年。我知道母親肯定不會讓自己捲入這種麻煩裡的。
德懷特總是從山上驅車來見母親,起初兩週來一次,後來變成一週來一次,但他似乎也覺得自己在做無用功。他就像小狗一樣,總在討好母親,好像知道自己能觸碰到她的機率小得可憐,就連出現在她面前都是運氣使然,為了能夠繼續走運,他必須時時刻刻都表現得畢恭畢敬、活力十足、積極向上、整天樂呵呵的。
他太努力了。他要來與我爭奪母親,這令我虎視眈眈,況且作為小孩我本來就眼尖,沒有誰能比我更敏銳地察覺到他所做的努力。德懷特總是低聲下氣的,我能捕捉到他每一個細微舉動並暗暗記在心裡——他總是習慣性地舔嘴唇,他來回掃視著每個人的臉龐,看看她們是否表現出嫌棄或者厭煩之類的徵兆,他的笑讓人捉摸不透,別人開玩笑時,他會不懂裝懂,配合地發出虛偽的笑聲。大家都不願去廚房做飲料了,都是德懷特一個人跑上跑下地在弄。大家開啟門或者穿外套的時候,都要德懷特搭把手。她們甚至都不會自己點菸了,必須得德懷特給她們一支菸,再替她們點火,整個過程就像一齣漫長的戲劇:他從絨布盒裡取出帶有花押字的芝寶牌打火機,用褲腿一蹭,把打火機蓋子「啪」地開啟,就這樣,高高的火焰點著了香菸,香菸頂部冒出油狀煙霧——然後再倒著重複整套儀式,把打火機收回去。
我善於模仿,而且我懂得怎樣在模仿的時候挖苦別人,而德懷特自然就中招了。他一離開我們的房子,我就開始了表演。母親和凱茜努力憋著,但最終還是笑出聲了,瑪麗安也是如此,但她始終有些剋制。「德懷特不像他演得那麼糟糕。」她會對母親說。母親也會點點頭。「他人很好。」瑪麗安補充道。母親會再次點頭,對我說:「傑克,夠了。」
我們與德懷特還有他的孩子們在奇努克度過了感恩節。好幾天前的晚上就開始下雪了,山谷裡的雪都融化了,而高山頂部的樹木還被雪覆蓋著,我們到達奇努克時,樹被餘暉染成了紫色,在地上投下了影子。當時還是傍晚時分,太陽卻已經落山了。
我們到家時,德懷特的孩子們出來迎接我們了。年齡較大的男孩和女孩在臺階下面等著,而與我年紀相仿的另一個小女孩則跑向我母親,摟住了她的腰。這令我非常反感。這小女孩骨瘦如柴,頭後面還有一塊銀圓大的禿斑。她緊緊地抓著我母親,低聲說著什麼,母親並沒有推開她,反而笑著抱了抱她。
「這是珀爾。」德懷特一邊說著,一邊設法讓她不再纏著母親。珀爾看著我。她沒有對我笑,我也沒有對她笑。
我們走到屋前,與另外兩個孩子會面。他們倆都比德懷特高。斯基珀的頭部是楔形的,後邊平,前邊立體,雙眼靠得很近,鼻子長長的。他剪著平頭。斯基珀瞧了我一眼,彬彬有禮,不過意興闌珊。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我母親,表情嚴肅,但極有風度地向她致以問候。諾瑪只是說了聲:「嗨!」然後摸摸我的頭髮。我抬頭看著她,待在奇努克的這兩天裡,我一直盯著她看,除非我睡著了,或者有人從中間走過擋住了我的視線。
諾瑪十七歲,成熟可愛。她的嘴唇飽滿而紅潤,總是有點浮腫,好像剛睡醒一樣,她走路的時候也是跟夢遊似的,懶洋洋的,經常伸展四肢。這種時候,她的上衣就會繃緊,紐扣被稍稍撐開,露出乳白色的肚皮。她有著全天下最白皙的皮膚。她慵懶地往後梳著濃密的紅頭髮。她的綠眼睛裡有棕色的斑點。她身上抹了薰衣草花水,淡淡的香氣與她自身散發出來的溫暖氣息交融。有時候,她會和我玩鬧,大大咧咧地用手摟住我的肩膀,用臀部撞我,或者將我拉向她。
如果諾瑪注意到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她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似乎從未對此感到驚訝或尷尬。當我們眼神對上時,她就朝我微笑。
我們把行李拿進屋內,開始四處參觀。這裡本來是關押著德國戰俘的營房,戰後才被改造成聯式房屋。房屋一分為二,米勒一家住在一側,而德懷特他們住在另一側,德懷特家中有三間臥室,隔著一條狹窄的走廊,對面是廚房、餐廳和客廳。房間又小又暗。母親雙手交叉在胸前,仔細地往房間裡看,裝模作樣地誇讚著。德懷特感覺到她保留了一些想法。他往四周比畫著,宣佈未來的裝修計劃。母親忍不住提了些建議,德懷特大為讚賞,當場就全盤採納。
晚餐後,母親和德懷特出去見了一些朋友。我幫諾瑪和珀爾洗完碗,斯基珀拿出了大富翁棋盤,我們玩了兩局。珀爾兩局都贏了,因為她對這個遊戲很上心。她一邊不放心地看著我們,重複規則給我們聽,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她越堆越高的房契和金錢。她贏了之後,就開始說我們哪裡哪裡決策失誤了。
母親進房時把我吵醒了。我們睡在客廳的一張沙發床上,她一直把枕頭翻來翻去,把它拍松。她無法入睡。我問她出了什麼問題,她說:「沒事,去睡覺。」然後她用一隻手撐著腦袋,低聲問我,「你覺得怎麼樣?」
「他們還可以,」我說,「諾瑪很好。」
「他們都很好。」她說。她又躺下了。她仍在喃喃低語,說她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但感覺現在結婚有些太著急了。她不想太趕了。
有道理,我說。
她說她在工作上得心應手。她覺得自己終於開始走上正軌了,不想停下來,至少不是現在。她問我能否理解她的意思。
我說我非常理解。
這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問。瑪麗安認為她應該結婚。瑪麗安覺得我極其需要一個父親。但她不想結婚,不太想。反正現在不行。也許過一陣子,等她準備好了,就可以結婚,但現在不行。
我無所謂呀,我說。等以後唄,挺好的。
第二天是感恩節。吃過早餐後,德懷特載我們在奇努克環遊了一圈。奇努克是「西雅圖城市之光」這家公司所建設的村莊。數百人居住在一排排整齊的房屋中,住在改建後的營房裡,房子外面都塗成白色,鑲著綠邊。房屋之間的小徑上長滿了杜鵑花樹籬,德懷特說這些花能開上一整個夏天。村莊看上去就像一個雅緻又好看的舊軍事營地,大家也都是這麼叫的——營地。大多數人在斯卡吉特河沿岸的發電廠或三個水壩裡工作。幽深急勁的河流穿過村莊,兩岸都是陡峭的山脈。山巒之間隔著800米寬的峽谷,奇努克就位於其中。斜坡上森林茂密,有些樹木甚至紮根在露出地表的花崗岩和碎石谷中。迷霧籠罩著樹梢。
德懷特帶我們慢慢逛著。望見村莊之後,他開車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往上行駛,車的一側是直通河流的陡坡,另一側則是懸空的巨石。開車時,他向我們細數在奇努克生活的好處:空氣好、水好,沒有犯罪,沒有青少年犯罪。前門永遠不必鎖上,只要走出房屋,就能看到絕美的風景。可以狩獵,可以釣魚。事實上,斯卡吉特河是很好的捕撈鱒魚的河流之一。泰德·威廉姆斯——很多人也許不知道,他不僅是棒球界的佼佼者,還是世界頂級的垂釣者,更是一名經歷過戰爭的英雄——他就曾在這裡釣了好多年的魚。
珀爾坐在前排,夾在德懷特和我母親之間。她頭靠著我母親的肩膀,都快坐到她大腿上了。我坐在後排,夾在斯基珀和諾瑪之間。他們很安靜。有一次,母親轉身問:「你們呢?你們感覺這裡怎麼樣?」
他們看了看彼此。斯基珀說:「挺好。」
「挺好,」諾瑪說,「就是有點偏僻。」
「也沒有那麼偏僻。」德懷特說。
「好吧,」諾瑪說,「也許沒有那麼偏僻,只是有點偏僻。」
「如果你們這些小孩能夠主動一些,這裡還是有很多可以玩的,」德懷特說,「在我還小的時候,可沒有你們手裡的這些東西,沒有留聲機,沒有電視機,通通都沒有,但我們從不覺得無聊。我們會運用自己的想象力。我們閱讀經典。我們演奏樂器。小孩子是不可能無聊的,在我看來就是這樣。沒有無聊的小孩,只有懶小孩。」
母親瞥了一眼德懷特,然後又看著諾瑪和斯基珀。「你今年就畢業了,對吧?」她對斯基珀說。
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