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親開車越過大陸分水嶺後,發動機裡的水溫再次升高至沸騰。我們停下來等著它冷卻,突然聽到後方傳來氣喇叭聲。聲音越來越大,只見一輛大卡車自拐彎處躥出,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又衝向下一個彎道,後面的拖車像跳希米舞一樣瘋狂地左搖右晃。我們眼看著它呼嘯而去。「噢,託比,」母親對我說,「那輛車的剎車失靈了。」
氣喇叭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風中,徒留樹木在風中嘆息。
等我們到那兒的時候,已經有好些人圍在卡車墜毀的懸崖邊上。這輛車衝出護欄,直直跌落數百米,四腳朝天地躺在了河中的巨石之間。它看起來小得可憐。一股濃濃的黑煙從駕駛室內升起,飄散在風中。母親詢問是否有人去報警了。已經有人去了。我們和其他人站在懸崖邊上,沒人說話。母親雙手摟住我的肩膀。
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她一直看著我,撫摩著我,把我的頭髮往後梳。我覺得是時候慫恿她買些紀念品了。我知道她沒有錢買,我也一直控制自己不去索取,但現在看她心裡不設防,我又忍不住了。於是,當我們離開大章克申時,我成功擁有了一條印第安串珠腰帶、一雙鑲珠莫卡辛鞋以及一匹青銅馬,馬身上還掛著可裝卸的皮雕馬鞍。
那是1955年,為了擺脫那個令母親害怕的男人,也為了開採鈾礦致富,我們從佛羅里達州驅車前往猶他州。我們就要時來運轉了。
夏末,我剛剛過完十歲生日,我們就離開了薩拉索塔,一路向西。天空低沉,越變越暗,最終電閃雷鳴,狂風大作,而後又復歸平靜,空氣溼漉漉的。我們途經佐治亞州、阿拉巴馬州、田納西州和肯塔基州,時不時在小鎮上停下來,等待發動機降溫。小鎮上的居民走路慢吞吞的,彷彿患有關節炎似的,說話帶著很濃的當地口音,並且聲音短促。滿口蛀牙的懶漢們圍著汽車,往這位來自美國北部的漂亮太太和她的兒子手裡塞花生,爭論著哪一條路才是最近的。當我們駛過時,聚在花壇那裡的婦女們會抬起頭來,或者在門廊上看著我們;她們有時候面無表情,有時候朝我們點點頭,揮扇示意。
每隔幾個小時,我們的「納什漫步者」轎車就會「沸騰」一番。母親花了本就不多的原本用於投資礦產的錢,但仍沒有找到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修理工。我們只能等著它自己冷卻下來,再繼續上路,反反覆覆,週而復始。(母親由此非常討厭這臺發動機,在我們剛到猶他州後不久,她就把車送給了在自助餐廳碰到的一位婦女。)晚上,我們睡在沼澤般陰暗、潮溼的房間裡,車前燈在房間牆面上下掃動,蚊子在耳朵邊上嗡嗡作響,外面高速公路上傳來綿延不絕的車胎的嘎吱聲。但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事兒。佔據我身心的,是母親的自由,是她重獲自由的欣喜,是她想要改變命運的夢想。
一旦抵達我們夢想中的西部,生活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母親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她住在比弗利山莊。她對美國股市大崩盤前的加利福尼亞州有著滿滿的回憶,這些使我們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遐想。她的父親——她管他叫「老爸」——曾經是一名海軍軍官,擁有百萬股票資產。當時,他們一家子住在帶塔樓的大豪宅裡。但是後來她老爸輸光了自己和所有愛爾蘭裔窮親戚的錢,躲到國外去了。在此之前舉行的玫瑰花車遊行中,母親與其他三個女孩被選中站上比弗利山莊的「彩虹盡頭」主題彩車,而該彩車在大家的掌聲中摘得年度大獎。她曾經見過傑基·庫根。她與哈羅德·勞埃德和瑪莉安·戴維斯合過影,這兩位主演的電影《水手》是在她老爸的船上拍攝的。老爸還在海上的時候,她和她的母親過著夢幻般的生活,還會一連幾天扮演著姐妹的角色。
在我們等待「納什漫步者」轎車降溫的時間裡,母親告訴了我有關「那些汽車」的事情——我本來是可以親眼看到那些汽車的!她老爸開的是一輛富蘭克林牌旅行車。她曾被一個男孩追求,這個男孩擁有自己的克萊斯勒敞篷車,車上裝有車載音樂喇叭。當然了,還必須提到她的鄰居埃爾南德斯一家,他們在自家仙人掌農場底下發現石油後,就從墨西哥搬了出來。這是個大家庭。當人們以為他們會集體出行時,他們卻各開各車,全是皮爾斯-阿羅牌的。
我們本來也可以過上那樣的生活。在猶他州,真的有人可以一夜暴富。並不一定非要當上採礦工程師或礦物學家才能賺錢,只需要一個蓋革計數器,就能致富。我們正前往鈾礦,在那裡,母親將找到一份工作,並擦亮眼睛,處處留神。一旦她摸到門道,便會開始勘探自己的鈾礦。
等母親找到鈾礦藏時,她打算好好補償一下自己。多年來,她一直辛勤工作,先是當一名冷飲售貨員,隨後又去學著當秘書,有時候幾乎身無分文,有時候能勉強餬口。五年前,我們的小家庭破裂了。她與一個暴力男保持了長期的曖昧關係,忍受了無盡的痛苦。她要把這些失去的時間補回來,而我是她的左膀右臂。
目睹卡車墜崖的次日,我們到了猶他州。我們來得太遲了——遲了好幾個月。摩押和其他礦產小鎮已人滿為患。所有的汽車旅館都住滿了人。當地居民已經對外出租臥室、客廳和車庫,現在又開放了前院,為拖車式活動房屋提供停放場所,每週收取租金一百美元,這相當於我母親一個月的工資——她有工作的話。但是她找不到工作,周圍的人們脾氣越來越壞。這地區甚至出現了兇殺案。白天街上隨處可見喝醉酒的、愛挑釁的女人。蓋革計數器賣得很貴。每個人都叫我們繼續往前開。
母親仔細考慮了一下。最終,她從一個窮人手中買下了一個蓋革計數器,這種黑燈照到有鈾的地方就會發亮。隨後我們出發前往鹽湖城。母親認為附近一定有礦石。從來沒有人在這裡找到過鈾,這意味著我們幾乎獨享這塊地盤。為了維持生計,她打算在肯尼科特礦業公司工作。不久之前,她還在佛羅里達州的時候,就給該公司負責人事的員工發了問詢信,並收到此人的回覆,他勸告她不要來,在鹽湖城找不到工作,他自己所在的公司也即將倒閉。他回信的口吻是如此友善!母親堅信自己會在他那邊找到工作。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因此我們繼續向前,穿過沙漠。我們一邊開車一邊唱歌,唱愛爾蘭民謠、美國民歌、大樂隊藍調。我迷上了《靛藍色心情》。我生無可戀地反覆低吟著「你不是藍色的,不,不,不」,而母親則盯著溫度表,時刻照看著汽車引擎。我的喉嚨變得乾澀起來,嗓子都快啞了。反正我就是激動不已。我們的旅途就要結束啦。柏瑪刮鬍膏的廣告和破破爛爛的里程牌都成了過去的風景。里程牌上的數字越來越小,我們靠著超大肺活量,高聲喊出上面的數字。
我來猶他州,並不是為了繼續當過去的那個男孩。我想改頭換面,實現「西部夢想」,夢想裡混雜著自由、統治和不露聲色的自立。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掉名字。在我離開佛羅里達州之前,有個新來的女插班生,她也叫託比,這讓我們倆都羞得無地自容。
我想管自己叫傑克,和傑克·倫敦同名。我覺得這樣會讓我變得和他一樣強大,一樣有才華。我幾乎不太可能和名叫傑克的女孩當同班同學。我還很喜歡這名字的發音——傑克,傑克·沃爾夫。但我母親卻不樂意了,她既不喜歡我改名字這個做法,也不喜歡我的這個新名字。我並沒有就此罷休。後來她終於同意了,但前提是我得去參加教理問答課。一旦我準備好加入教會,她就允許我拿喬納森當教名,簡稱傑克。到秋季開學的時候,我也可以告訴別人我叫傑克。
我父親聽到風聲,從康涅狄格州打來電話,堅決不許我換掉他給我取的名字。他說這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名字。其實這不是真的,它僅僅只是聽起來好像如此,正如他在古董店購買的傢俱只是看上去像是祖傳傢俱而已,他為自己設計的盾徽也只是看上去像是來自某位驍勇男爵的,這位男爵終其一生都在與薩拉森人血戰,他沿著泥濘的道路衝鋒陷陣,道路兩旁都是農民和自由民。
他對我將要成為天主教徒也不滿意。「我們家人,」他對我說,「一直都是新教徒。更確切地說,是聖公會教徒。」但實際上,他們是猶太人家族,而我直到十年後才知道這一真相。父親極度不滿,甚至讓我哥哥在電話裡教導我。我態度很不友善,傑弗裡也並不真的在乎我是否改名,因此這事兒就告一段落了。
看到這惹惱了父親,母親感到很高興,並護著我。她意識到,改名字似乎也不壞。說到底,父親人在康涅狄格州,而我們可是來到了猶他州。雖然父親當時很有錢——他與一位女百萬富翁結婚了,早在和我母親離婚前,他倆就同居了——但他什麼也沒給我們,甚至連那點少得可憐的法定撫養費也沒給。我們勉強度日,沒有他也照樣活下去。現在我要改掉他給我起的名字,這難免會讓他意識到點什麼。
那年秋天,每個星期我都會去上一次教理問答課,放學之後去。泛黃的落葉在窗外飄落,詹姆斯修女教導我們要過有信仰的生活。她是一個充滿激情的女人。她動情的時候,就連那方下巴都在顫抖,她說話的時候,閃亮的無框眼鏡背後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她根本坐不住,她總是在我們的書桌之間來回踱步,長袍碰到我們身上,窸窣作響。她既不縮手縮腳,也不羞羞答答。即便是關於性的話題,她也講得繪聲繪色、興致勃勃。有時候她還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吹起口哨來。
詹姆斯修女不願讓我們放學後亂跑亂竄。她擔心我們會和公立學校的朋友們廝混在一起,可能會變成摩門教徒。為了讓我們下午有事可幹,她設立了射箭俱樂部、繪畫俱樂部和國際象棋俱樂部,並要求每個人都必須加入其中一個。每週兩次,不準缺勤。沒有人想過違揹她的要求。
我加入了射箭俱樂部。女孩子也可以加入這個俱樂部,但沒有人選。下雨天,我們在教堂的地下室裡練習,晴天則到戶外去。詹姆斯修女儘可能地看管我們;如果她沒空,就由一位年長的近視眼修女來監督我們,她常常喊道「男孩們,男孩們」,想要以此管住我們。
隔壁鄰居養了貓。這些貓習慣在教堂庭院裡奔跑,它們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從捕獵者變成了獵物——這些大印花布貓和橘貓曬著太陽,十分可愛地用尾巴纏繞著身子,腦袋歪來晃去,利箭從它們身邊嗖地飛過。我們從未射中任何一隻貓,就差那麼一點點。最後,貓認清了自己的處境,選擇退出這塊領地。事已至此,我們便只好拿彼此當靶子。
我們假裝尋找掉落在靶場外面的箭,然後慢慢轉移到樹叢裡,在那兒老修女看不見我們。遊戲開始了。起初,我們只是匍匐著,設法讓箭「鏘」的一下射到離追捕物件最近的那棵樹上。有一陣子,我們心滿意足地認為這是絕佳的射擊方式。但這種玩法對某些人來說太束手束腳了,於是其他人只能跟著改變規則,同樣地,後來我的朋友們在用水球、石頭和bb槍幹架時,玩法也越來越刺激。
遊戲變得有趣起來了。我們所有人都曾與箭矢擦肩而過,這些經歷在不斷地被複述之後,就成了傳奇。有一次,唐尼的錢包被擊中了。還有一次,帕特里克的鞋子被射飛了。有些男孩恢復了理智,退出遊戲,但我們剩下的人仍在繼續。我們表現得天真無邪,從未認真思考過真正的目標是什麼:事實上,就是要擊倒某個人。在樹林中,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把箭搭在弓上,拉開弦,專注於前方的動靜,即使到了這種時候,我也從未想到自己可能會受傷或者傷及他人。那天下午,我正張弓搭箭,準備等目標一露面就開射,卻聽到背後窸窣作響。我轉過身來。
詹姆斯修女正要說些什麼,她的嘴巴是張開的。她先是看著瞄準她的箭頭,又看著我。在她面前,我清醒過來了。我意識到自己都在幹些什麼。我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我終於放下了弓箭。我把箭從弓上卸下,開始為自己找藉口,但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好像在驅趕小飛蟲。「練習結束了。」她說。然後她轉身走掉了,留我站在那邊。
我突然感覺心中有愧,不知怎的有一種深深的負疚感。這種感覺以前就有過,我越發確信除了母親以外的所有人都看透了我,都討厭我。按理說我不該有這種感覺的。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這種感覺留在了佛羅里達州,一同留下的還有我對於打架的恐懼和麵對女孩的羞澀,但沒想到它一直陰魂不散。
詹姆斯修女與此無關。這次的弓箭事件對她來說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在她看來,我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在做一些男孩愛做的蠢事。但我開始感覺她看透了我,我想她現在肯定花了好些時間在想我是多麼壞的男孩。
在她身邊我會感到心虛。我開始逃課,不去射箭,甚至還曠掉了幾次教理問答課。母親沒辦法第一時間察覺到這些變化。當時我們還沒有買電話,她也從未去過教堂。她覺得這樣對我比較好,但其實真正的原因在於這樣對她比較好,尤其是她離婚後又和羅伊糾纏不清,她離開佛羅里達原本可是為了擺脫這個男人的。
一有機會,我就和學校裡的男孩混在一起。但他們家裡都信摩門教。除了去學習摩門教義,他們還有很多空閒時間,但他們的父母不願讓他們跑遠。大部分下午,我都無所事事而且神思恍惚,四處晃盪。我走到市區,盯著商品看。我想象自己被街上的各色路人領養。有時候,看到遠處一個身著西裝,但面容不清的男人朝我這個方向走來,我就會做好準備,打算與「父親」相認。然後我們會擦肩而過,幾分鐘後我會選擇另一個人來玩這個遊戲。只要有人願意和我交談,我就會和他聊起來。我想上廁所時,就去敲離得最近的房門,請求使用衛生間。從來沒有人拒絕過我。我坐在別人家的院子裡,和他們的小狗一起玩。小狗們都認識了我——它們等著我年底再來玩。
我還給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筆友寫長長的信,她叫愛麗絲。自學期伊始,我們班就一直和她們班相互交換信件。按規定我們每月通一次信,但我每週至少給她寫一封信,每次都要寫上十頁、十二頁乃至十五頁。在信裡,我聲稱自己養了一匹叫「斯邁利」的帕洛米諾馬,每次在父親的「雷茲必」牧場上遭遇美洲獅、響尾蛇和成群的叢林狼時,斯邁利都陪伴著我。如果我沒在牧場上忙活,我要麼就去餵養德國牧羊犬,要麼就為幾支田徑隊效勞。儘管愛麗絲的回信寫得很簡短,也不定時回覆,但我相信她一定很崇拜我,我想象自己有一天站在她家門口,接受她的膜拜。
這就是我放學後消磨時光的方式。我偶爾會感到孤獨,但這種感覺並不常有。然後我就會回家去找羅伊。
我們剛到鹽湖城沒幾周,一直尾隨我們的羅伊也露面了。他在小鎮另一頭租了個房間,但大部分時候都待在我們的公寓裡,他明確表示,只要我母親循規蹈矩,他就不會有任何怨言。
羅伊沒有工作。他繼承了一小筆遺產,又申請了弗吉尼亞州的傷殘福利金。他聲稱如果自己出去工作,就會失去這份補貼。在他沒去打獵、沒去釣魚、沒去盯梢我母親的時候,他就會坐在餐桌旁,叼著根雪茄,透過面前瀰漫的煙霧,眯著眼閱讀《射手聖經》。他見到我時,總是顯得很高興。走運的話,他會在吉普里放上幾支步槍,帶著我開車去沙漠,對著罐子射擊,去尋找鈾礦石。受我母親的影響,他也染上「鈾癮」了。
在這些短途旅行中,羅伊寡言少語。每隔一會兒,他就瞅著我笑,隨後又把視線移開。他似乎總是陷入沉思,透過太陽鏡望著馬路,風撥弄著他那完美的波浪鬈髮。羅伊很帥,是受男孩子歡迎的那種傳統型帥哥。他有個文身。他上過戰場,但卻對此緘默不語,透著英雄氣概。他舉止優雅。必要的時候,他還會修理吉普,不過他更喜歡穿過半個猶他州去找一個技工來修,技工的資訊是他從酒吧某個大嘴巴那裡聽來的。他是個專業的獵人,總是能逮到獵物。他教我和我母親射擊,他教得太好了,母親後來甚至打得比他還準——是一個真正的神槍手。
母親沒有告訴我她和羅伊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沒有告訴我羅伊為什麼威脅她,為什麼動不動就施暴。在我面前,她還像從前那樣,足智多謀,笑點很低。只是偶爾會有一些夜晚,她坐著哭個不停。我會過去安慰她,卻從來都不知道她為何而哭。天亮後,我就把這些事兒拋在腦後。如果說還有其他異常情況,那隻能是我沒注意到。多年來,羅伊的怪異舉止以及我們仨怪異的同居生活,對我來說早已變得稀鬆平常。
我曾把羅伊當作男人的典範。母親肯定也有過這種想法,但那只是曾經。我覺得我應當喜歡他,也假裝自己喜歡他,甚至渴求他的陪伴。他只對我發過一次火。我曾發現,母親用的烹調油在黑光照耀下會閃著磷光,看上去像鈾,於是有一天,我就把烹調油灑在我們帶回家的一些岩石上。羅伊看著它們,激動得要發狂。我不得不告訴他為何我笑得這麼厲害,他便不高興了。他惡狠狠地看著我。他站了好一會兒,一直用這種表情盯著我,最後說道:「這一點都不好笑。」那天晚上,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話。
從沙漠回來的路上,羅伊會把車停在保險公司附近,那是母親工作的地方,在得知肯尼科特礦業公司確實倒閉了之後,她便在這家保險公司當起了秘書。他在外面等著她下班。然後他會跟著她回家,在道路上閒逛,時不時把吉普開進私家車道,讓母親走在前面,與她保持一定距離,然後再駛出車道,尾隨母親,確保能看到她的身影。母親但凡往身後看上一眼,就會立刻發現這輛熟悉的吉普。但她從沒有往後望過。她像軍人一樣大踏步前進,肩膀挺直,頭高高昂起,從不回頭看。羅伊這樣做,好像在和我們玩遊戲。我知道這不是遊戲,但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我答應他會守口如瓶。
一個下午,我們把她跟丟了。大樓要關門的時候,人流湧出,但母親不在其中。羅伊等了一會兒,仔細瞧著上面黑暗的窗戶,看著門衛鎖門。然後他變得驚慌失措。他立馬給吉普掛擋,繞著街區飆車。他再次停在這幢建築物前面,關掉引擎,開始喃喃自語。「是的,」他說,「好吧,好吧。」說完再次啟動引擎。他又繞街區開了一圈,然後衝過附近的街道,交替踩著剎車和油門,他臉上滿是淚水,像祈求者一樣翕動著嘴唇。這一幕在薩拉索塔曾經發生過,我曉得這種時候最好保持沉默。我只是緊緊抓住乘客把手,努力表現得鎮定自若。
他終於停下來了。我們就這樣靜坐了幾分鐘。當他看起來好些時,我問他是否可以回家了。他點了點頭,看都不看我,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把手帕收了起來。
我們進屋時,母親正一邊做飯,一邊聽著歌。窗戶上蒙著一層水蒸氣。羅伊看著我走到爐邊,靠在她身上。他一直看著我,直到我回看他。然後他眨了眨眼。我知道他想讓我也眨眨眼,我也知道,如果我眨眼,就是表明我跟他在同一條戰線。
母親攪拌醬汁的時候,用一隻手摟著我的肩膀。她旁邊的櫃檯上放著一杯啤酒。
「箭射得怎麼樣?」她問道。
「挺好的,」我說,「蠻好的。」
羅伊說:「我們出去之後打掉了幾個瓶子,然後我們就去打野貓了。」
「打野貓。」母親冷冷地重複道。她討厭這個詞。
羅伊靠在冰箱上。「今天很忙?」
「的確很忙,特別忙。」
「忙到一分鐘都停不下來,是吧?」
「忙得跳腳。」她說。她啜了一口啤酒,舔了舔嘴唇。
「出門的感覺很好吧。」
「是的,真不錯。」
「棒極了,」羅伊說,「步行回來的路上還順利嗎?」
她點點頭。
羅伊對我笑了笑,我屈服了,我也衝他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這是要騙誰,」羅伊對她說,「就連你的孩子都知道你幹了些什麼。」他轉身走回客廳。母親閉上眼又睜開,繼續攪拌著醬汁。
很多次,我們吃晚餐的時候誰都不說話,那天晚上便是如此。吃完飯,母親拿出了她的打字機。為了得到這份當秘書的工作,她撒謊說自己打字很快,以至於老闆給她安排了過多的工作。這意味著她必須在晚上加班,把白天在辦公室沒完成的報告打完。在她打字的時候,羅伊一邊擦著步槍,一邊生氣地看著她,而我在給愛麗絲寫信。我把信塞到信封裡,託母親幫我郵寄。然後我就上床睡覺了。
那天深夜,我醒了,聽到羅伊在以他獨有的方式低聲發牢騷,不同的詞語連成一串模糊的長音,透過牆壁傳到我這邊。他的抱怨似乎沒完沒了。然後我聽到母親說:「購物!我當時去購物了!難道我不能去購物嗎?」羅伊繼續嘟嘟囔囔。我躺在床上,抱著毛絨玩具熊,其實我已經過了抱玩具熊的年紀了,也向母親保證過等到正式改名字時,我就把這隻小熊丟掉。月光灑滿了我的房間,房間位於公寓的末端,沒有暖氣。在這樣月色明亮清冷的夜晚,我撥出來的氣都變成了白霧,直到再次入睡。
復活節期間,我與教理問答課上的其他幾個人一起受洗。在領聖餐之前,我們應當進行懺悔,那一週,詹姆斯修女為我們每個人都定了時間,讓我們來到神父寓所,由她陪同我們去懺悔室。她會在外面等著我們,直到我們懺悔完畢,再引導我們補贖。
我想了想自己要懺悔什麼,但我無法將自己的過錯一一拆解開來。要挑出一個特定的罪惡來告解,就好像在沼澤裡釣魚,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著你,你一開始以為很有希望,然後慢慢地感受到了阻力,最終變得絕望,因為你意識到魚竿已經碰到河底了。另一端是整個星球,根本不可能拉得起來。我一點想法都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最終我還是硬撐著準時到了神父寓所。如果不去,我之前的逃課經歷也會一併引起注意,詹姆斯修女可能會因此去拜訪我母親。我可不能讓她們倆碰面交換意見。
進入神父寓所的時候,我和詹姆斯修女相遇了。她問我是否準備好了,我說是的。
「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她說,「反正死不了。」
我們走到教堂,沿著側廊走到懺悔室。詹姆斯修女為我開啟了門。「進去吧,」她說,「好好懺悔。」
按照我們所學的那樣,我雙膝跪下,面朝屏風,說道:「保佑我吧神父,因為我犯了罪。」
我聽到有人在另一側發出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嗯?」
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等著他說些什麼。
「你似乎碰到什麼麻煩事了。」他的聲音深沉而沙啞。
「是的,先生。」
「叫我神父。我是一位牧師,不是紳士。聽著,不管你在這裡說了什麼,都不會被洩露的,這點你應該清楚吧。」
「是的,神父。」
「我想你已經好好想過了吧。對嗎?」
我說:「對的。」
「嗯,你剛才就是太緊張了。我們等會兒再來一次,怎麼樣?可以嗎?」
「悉聽尊便,神父。」
「那我們就這麼做。在門外稍等片刻吧。」
我站起來,離開懺悔室。詹姆斯修女本來倚靠著牆,現在朝我走來。「現在感覺還行吧,是不是?」她問。
「他讓我在門外等一等。」我跟她說。
她看著我。我能看出她很好奇,但她什麼也沒有問。
牧師很快也走出來了。他年紀很大,個子很高,走起路來有點一瘸一拐。他站得離我很近,我抬頭看他時,都能瞧見他那白色的鼻毛。他身上煙味很重。「我們剛準備開始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麻煩。」他說。
「怎麼了,神父?」
「沒別的,就是他有點緊張,」牧師說,「他需要放鬆一下。給他來杯牛奶吧,或許有幫助。」
她點點頭。
「我們稍後再試一次,怎麼樣?二十分鐘後見?」
「我們會準時到的,神父。」
詹姆斯修女和我走進寓所廚房。我坐在鋼製裁剪桌旁,她給我倒了一杯牛奶。「要不要來一些餅乾?」她問。
「沒事的,修女。」
「你需要吃點餅乾。」她把一包奧利奧放到盤子上,遞給我。然後她也坐下了。她雙臂交叉,手藏在袖子裡,看著我吃餅乾、喝牛奶。她終於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舌頭打結了?」
「是的,修女。」
「沒什麼好怕的。」
「我知道。」
「也許是你往壞的一面去想了。」她說。
我盯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
「我忘了給你餐巾紙了,」她說,「把手舔乾淨吧。別害羞。」
她就這麼等著,等到我抬起頭。我這才發現她比我原先以為的還要年輕。並不是說我之前就很關注她的年齡。我只會注意到那些拄著柺杖或者長著鬍鬚的老修女,她們似乎脫離了時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但是現在——我和詹姆斯修女之間只隔著張反光桌子,距離很近——我開始以全新的眼光來看待她。我看得出來這位與我母親年紀相仿的女人焦急地想要幫助我,卻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她的善意大大地衝擊了我。我眼眶灼熱,喉嚨也堵住了。如果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一定會向她「投降」的。
「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詹姆斯修女說,「不管發生了什麼,總會有那麼一天,等你回望過去時,你會發現那些過錯再尋常不過了。但你必須懺悔。如果悶在心裡,只會覺得越來越糟。」她補充說,「我不是讓你跟我坦白,知道吧。那與我無關。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也是過來人。」
詹姆斯修女往桌前傾了傾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她說,「也許年齡比你還要再大一些。我父親晚上洗澡的時候,我就去翻他的錢包。我不偷鈔票,只會拿上幾枚硬幣,有時候只拿一毛錢。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其實我向父親要錢的話,他肯定會給我,但我更喜歡偷。從父親那裡偷錢讓我感覺很糟糕,但我還是照做不誤。」
她低頭望著桌面。「我還會在背後中傷別人。每當我和某個朋友在一起時,我就會說別人的壞話。然後一轉身,我又會說起剛剛那位朋友的壞話。我也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我討厭這樣的自己,真的討厭,但我沒有改過自新。我曾經希望我的母親和兄弟們死於車禍,這樣就只剩我和父親相依為命了,大家都會可憐我。」
詹姆斯修女搖了搖頭。「過去我總有這些可怕的想法。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我的表情告訴她,我恍然大悟了。
「很好!」她說。她拍了下桌子:「準備好再試一次了嗎?」
我說我準備好了。
詹姆斯修女帶我回到了懺悔室。我跪下來,再次開口:「保佑我,神父,因為——」
「好的,」他說,「這些剛才都說過了。直入主題吧。」
「好的,神父。」
我又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
「來吧來吧。」他聲音突然變得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