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掉了

我記得當時覺得很好笑。

晚上剪指甲為何會無法替父母送終?

那大概是以前沒有電的時代,只能靠蠟燭或燈籠照明,手邊很暗。在那種狀況下剪指甲,很容易剪太深導致細菌侵入,當時沒有抗生素,所以大概會引起非常麻煩的後果。

父親自己雖然這樣罵人,但他晚年經常在洗完澡後讓母親替他剪腳指甲。

「沒父母的人無所謂。」

祖母過世後,已不需要再擔心喪禮問題的父親傲慢地說,但是夜晚安靜的客廳裡,咔嚓咔嚓的聲音,和剪紙、剪線、剪布乃至剪其他東西的感覺都不大相同,有點沉重。

也曾趁著父親沒回來,晚上在暖桌旁剪指甲,指甲屑飛進暖桌,皮屑烤焦的氣味瀰漫客廳,只好慌忙點香來掩飾。

現在的新式家庭,不知如何?隨便幾時剪指甲大概都沒關係吧?

要去上學時,才發現制服的拉鏈或釦子鬆脫快要掉了。脫下讓大人縫補其實也要不了幾分鐘,但上學遲到對小孩而言,比什麼都丟臉,所以很不情願。我性子急,乾脆站在玄關直接讓大人在身上縫補。這種時候,祖母沒逼我說出「脫掉了」之前絕對不動針。即便叫我快說,我也心不在焉,或者堅持不講那種話也沒關係,這時祖母會說聲:「真拿你沒辦法。」

然後,她自己代替我念誦:

「脫掉了。」

這種習慣似乎已根深蒂固,臨要出門時,如果發現裙子的下襬脫線,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大喊一聲「脫掉了」,站著匆匆動針線。

nhk是巨大的建築物,而且入口有兩個,樓層不同,起初我經常走到一半就暈頭轉向。

我大致判定方向,然後邊問邊摸索走去電視製作的房間或試映室,但途中不幸迷路,只好用走廊的公用電話找負責的工作人員來接我。

nhk的走廊也很寬敞,已接近小型大廳的寬度。中央是玻璃挑高空間,正好映出我迷路倉皇的模樣,非常周到。

當時正在做《宛如阿修羅》這個專案,季節記得是冬天。我為了看試映小跑過走廊,但是舉步維艱。

是我成天坐著工作缺乏運動,所以終於不良於行了嗎?我心生不安,驀然朝腳下一看,某種黑色長長的東西,自黑色針織喇叭褲腳露出。我心想那是什麼,一扯之下,長長的東西不停扯出。這是怎麼回事?黑色的褲襪,除了我身上穿的這件,竟然還有一件纏在喇叭褲上。上次外出歸來我太懶惰,連同長褲一起脫下才會發生這種糗事。

走廊那頭,和田勉先生一邊揮手,一邊大聲嚷著「辛苦了」走來。

在我的人生中從未遇過那麼困窘的場面。

日本人認為只有死人才會穿著衣服任人在身上縫補,所以這時必須唸咒語「脫掉了」避免不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