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生的土地突然碰上下雨會很沮喪。
若能在景觀絕佳的旅館房間,望著煙雨濛濛的遠山發呆,下雨倒也不壞,但是必須在街上到處走時,沒帶傘,腳也有弄溼,那就不太愉快了。
這若是在外國更不用說。如果是熟悉的地方還能根據季節與天空的狀態大致判斷,若是外國,雨會越下越大還是立刻放晴,完全無從猜測。
那天,紐約雖是三月底卻驚人地晴朗,一早氣溫恐怕就將近二十攝氏度了。飽含雲層凝重溼氣的溫熱空氣與日本的梅雨季前夕一模一樣。走在曼哈頓街頭的人,有的穿皮大衣,有的穿短袖,如果這時拿相機拍張照片,可能會想取名為自由與混亂,什麼樣的裝扮都有。
中午開始下雨。
我與四五名男性在東村的聖馬克斯一帶躲雨。我是跟著自己負責寫劇本的那個電視劇組出外景。這一帶,取代了有一陣子蔚為話題的格林尼治村與蘇荷,是最近年輕人很喜歡的一區,滿街都是朋克時裝店。
櫥窗裡放的是黑色、紅色、紫色的緞面上衣,綴滿珠子與鉚釘。櫥窗展示的是大露背或露出單邊胸部的洋裝、屁股挖空心形的褲子等。我暗自好奇到底是誰在什麼場合穿這種衣服。走進店裡,過來迎接的男店員不是梳成大包頭那麼簡單,他的頭髮全部向天倒立,怒髮衝冠。女店員也很誇張。眼睛塗黑變成三倍大還向上挑起,眉毛下方,整個眼皮都是紫色眼影,口紅近似黑色,板著臉配合妖異的音樂扭動身體。
這家店似乎做了太多約翰·列儂與大野洋子親密圖案的t恤,正以半價出售。店內後方,掛著日本的舊和服,是早年老奶奶與母親穿的寬袖長袍及和服、長內衣,而且是已經穿得很破舊的褪色廉價品。受到電視版電影《將軍》當紅的影響,這種東西似乎也跟著流行,不知是誰穿過、從哪兒弄來,又經過誰的手,真有意思。我抱著這種念頭走出店。
躲雨的我們眼前有三個年輕的馬路天使,也正抬頭望天,站著躲雨。
她們的身材雖好,但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女。其中一人穿白色百褶裙、白外套、白襪,是稚嫩的洛麗塔裝扮。另外二人,是開衩高及屁股的熟女裝扮。就在我們眼前拉到一名男子,挽著手走上朋克服裝店二樓相當破舊的廉價旅館的樓梯。
「那些人的價碼是二十美元。」
二十美元等於四千日元。我覺得有點便宜,如此說出感想後——
「還有更便宜的,只要五美元。不過,那是超過六十歲的女人。」
對方說。以年齡來決定價格的話,我暗自計算自己等於多少錢,但我數學很差,算不出來。
一名中年紳士走近,問我要不要買。那是嶄新的螺絲起子等工具組合。他說只要十美元。紳士的鼻子大得過分,似乎是希臘或義大利裔。不知是贓貨還是倒店貨,我聲稱不需要,婉拒了他。
這天,是大家都來兜售東西的日子,打公用電話時,黑人老人自身後發話。問我要不要買雨傘。只要稍微下雨必然會出現這種人,在紐約好像是理所當然的光景。
之後,驅車經過哈林區南布隆克斯。這是黑人聚集治安極糟的地區,所以朋友警告我們千萬別下車。
半腐朽的公寓簷下,男人們聚在一起無所事事地呆立。大人與小孩全都臭著臉。我想大概是覺得不是滋味吧。如果是我,被人歧視,住在這種地方,八成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時是下午兩點半左右。之後,在哥倫布街購物。高雅時髦的商店林立。我買了一條裙子,美女店員接待我時也不忘與男店員打情罵俏。兩人似乎是情侶。有客人進來,抱怨之前購買的商品。隔壁的「戴利」食品店有五六名客人,正在叫店員切火腿或打量商品。
這是隨處可見的風景,我如此思忖著走到門外路上,雨已停了。在那裡,我得知兩個小時前總統遭到槍擊的新聞。
每次一有什麼事發生,便會聽到街頭大受衝擊或陷入悲傷氣氛這種形容,但就我所見完全沒那回事。
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總統沒有生命危險,至少城市與市民看起來都很平常。我們沒開車上的收音機,又一直在移動,所以不知情,但就我所見,應該有相當多的人知道這則新聞。即便如此,黑人並未特別激動,依舊臭著臉佇立,年輕男女手拉手打打鬧鬧,主婦們以認真的眼神盯著火腿的厚度。
回到飯店,電視畫面上的主播們以激昂的聲調報道現場情況,但在深夜的義大利餐廳,擠滿餐廳的客人展現旺盛食慾。並未聽到里根或辛克萊這類字眼。
翌晨,我在六點半自飯店十七樓的視窗探頭向下看。一名老人牽著兩條大狗,走過帕克街三十八區,與昨天早晨一樣。東河的河岸那邊,有女人牽著黑色小型犬走來,穿著與昨天早晨不同顏色的毛衣,但還是同樣的風景。
我在父親過世的隔天早上,當早報一如既往地送來時,曾經嚇了一跳。他當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一個默默無名的市井小民,就算死了,這世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縱使是一國元首遇刺,人們還是照樣吃飯,照樣睡覺,照樣帶狗去散步。
七點半,我去附近的中央車站買《紐約時報》。我看不懂,但就是想買。大概比平時多印了很多份,只見報紙堆積如山。但是,銷路並未一飛沖天。
語出1928年的美國電影《馬路天使》(istreetangel/i),描寫少女為替母親治病在街頭賣春。
約翰·辛克萊,刺殺羅納德·里根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