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筒

我出門寄信。

不是右手持刀、左手拉韁繩,而是右手一串鑰匙、左手拿明信片。郵筒與我住的公寓近在咫尺,但是一看到郵筒我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因為我擔心自己會不會把鑰匙當成明信片丟進郵筒。

或許有人會說該不會是精神衰弱吧,但我生性皮糙肉厚,不管任何時候都不會失眠或食慾不振,頗能隨遇而安。我想應該沒有那方面的困擾,只是就在不久前,我才剛剛聽說,友人出門寄信順便買菸,結果把剛買的香菸塞進郵筒,拿著明信片回來了。

我本來就粗心大意,有過類似的失敗經驗。當時我想做魚鬆,煮了飛魚,花了很長時間仔細挑魚刺,到此為止還好,但驀然回神,卻發現我把魚肉扔進垃圾桶,留下魚皮與魚骨。因此看到郵筒,不免喪失自信,擔心自己又搞砸了。

問題就出在不該右手拿鑰匙,於是我把左右調換,一邊暗恨自己穿的是沒有口袋可以放鑰匙的連衣裙,一邊把明信片塞進郵筒。

記得在我剛開始滑雪,好不容易可以左右拐彎時,五六個技術半斤八兩的朋友一同站在斜坡上,眺望滑雪場。當時滑雪還沒有現在這麼盛行,所以滑雪場很空曠。一個人率先滑出,半路上帽子掉了。當時,在我身旁的青年,是東京大學畢業的高才生,也是大理論家,他輕輕舉起一隻手以垂直滑降的方式滑下去了。

「ok。交給我解決。」

感覺像在這麼說。

不愧是理論家,他是我們這群人當中學得最快的,滑雪教練也老是誇獎他。他的滑雪方式從容不迫。往右彎就是帽子。但是,不知怎麼想的,他竟悠然往左彎去。滑過雪的人想必都知道,右彎時必須先用左肩左腳做動作。想必是在那一瞬間搞錯了動作吧。帽子被留在原地,理論家緩緩滑向相反的方向。那天一整天,理論家都臭著臉,不肯正眼看我們。一隻手拿鑰匙,一隻手拿郵件站在郵筒前面時,我好像總會無意識地想起當日的情景。

郵筒旁站著一個女孩。身高與我差不多,穿著稚氣的漫畫t恤,胸口扁平,雙腿像鉛筆一樣僵硬纖細,可見應該是小學六年級,頂多是初中一二年級。

是和人約好要站在郵筒旁等候嗎?我這麼暗忖著走過去,買完東西回來又經過那裡,正好紅色的郵務車來收郵件,剛才那個女孩似乎正在拜託郵務員。

「寄出去會很不妙。」

她如是說。

看樣子,好像是在與郵務員交涉想把丟進郵筒的信件要回來。我一邊看著旁邊古董美術商的櫥窗,一邊斜眼偷瞄,只見郵務員將一個綴有花紋、相當厚的信封還給女孩。

不知那是什麼樣的信。

我喜歡你?或者,我們分手吧?無論是哪一種,本已寄出卻又改變心意,所以才站在那邊等吧。或許是因為我自己抱著想象旁觀,總覺得女孩有女人的眼神。我發現發育早並不只是看胸部或屁股。小學的時候,有個同學的綽號叫「郵筒」。那是個有點溫吞的孩子,好像是因為他總是張嘴佇立,所以得到這樣的綽號。許是因為一直張嘴,他掛著鼻涕。那鼻涕是現在少見的黏稠鼻涕。說來不可思議,唯有這個,已變得很罕見。是因為營養好,還是因為盤尼西林問世了?

郵筒張著嘴的情景,也成了昔日往事。現在的郵筒,和早年那種渾圓柔和的外形不同,是方正的金屬材質,閉著嘴,一臉聰明相地站立。醉漢可以輕鬆擁抱的,想必是以前的郵筒。

用了幾十年,卻一直沒思考過「post」這個詞。

為求謹慎起見我特地翻了一下百科全書,語源是拉丁文,意思據說有三種。

第一,是來自postyce,意指立棒、木樁、柱子之類;第二是來自ponere,是軍隊或警察的守備區域,或者守備隊本身,轉為官職、地位之意;第三,是ponere演變而來的郵件。

據說,這個詞的意思是被放置、被安置之物。

許是因為我沒有語言學方面的知識,每次聽到post大平,就會想起保持立正不動的姿勢杵著的舊日郵筒,不禁感到好笑,不過一查之下,郵筒的post與這個post好像有親戚關係。

鍋子與打火機、電話亭都已變成透明的。最近連電梯都有透明的了。但是,唯獨郵筒最好不要透明。透明的郵筒中,郵件漸漸堆積。就像小銀魚的內臟被看得一清二楚。路過的人,想必會非常不自在。

郵筒,蘊藏種種人生。命運與喜怒哀樂,與決定,與後悔,化為方正的薄片蘊藏於其中。在雜沓的街頭,彷彿唯有那裡依然還留有夢想。

此句是描寫日本西南戰爭的歌曲《田原阪》中的歌詞。

指當時大平內閣引發政壇抗爭,大平入院後有人喊出「post大平」(後大平時代)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