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外面偶遇親人。
走在路上,看到親人迎面走來。這種時候,不知怎的,我非常慌亂,支支吾吾,變得很尷尬。
我不大會虛心地舉手打招呼。通常,會盡量裝作沒看到,以免被對方發現我已看到他。
臨到即將擦肩而過時,我才以「現在才看到」的方式,以略顯冷淡的聲音打招呼。
對方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幸好,現在的都市行人很多,路上還放著招牌、郵筒、摩托車等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大可能是在空無一物的唯一一條路上,我這邊一個人,對方也是一個人,以無處可逃的狀態接近,所以這點相當值得慶幸。
這雖非ok牧場的決鬥,但若是旁邊啥也沒有,在那種地方看到親人走近,我恐怕會不知該作何表情才好。
十幾歲時,父親要去外縣市出差,我曾奉命替他拎行李跟著去車站送行。
說是行李,其實只有三四天的換洗衣物。成年男人一隻手便可輕鬆拎起,但父親絕對不會自己拎行李。他拿著單薄的公事包,自己大步往前走。
母親或我,有時是弟弟,跟在後面替他拎行李。現在難以想象那種情景,但在戰前的我家,絲毫不足為奇,每個月總會上演一兩次。照母親的說法,父親雖然表面上耀武揚威,其實很怕寂寞,所以母親叫我們乖乖替他拎行李就對了。
拎行李無所謂,問題是在月臺上等火車出發的時候。
父親在位子上坐下後,對站在月臺上的我正眼也不瞧,徑自翻開經濟雜誌閱讀,假裝讀得很專心。
起先,我不知如何是好,呆站在父親座位的玻璃視窗。
父親自雜誌上抬起頭,舉起手,雖未發出噓聲,卻比畫出趕小雞的動作。
我猜他的意思是說我可以走了,於是掉頭回家。
沒想到,父親出差回來,心情特別差,對母親如此抱怨:
「枉費邦子身為女孩居然那麼無情。我叫她可以走了,她居然立刻就走。」
既然那麼想讓我待著,就不該把人家當成雞鴨一樣趕走吧?但我一時也想不出該如何回嘴,只好沉默以對。
下次奉命送他去出差時,我站在距離父親的視窗稍遠的月臺柱子後面,把臉撇向一旁。父親也滿臉慍怒,埋頭看經濟雜誌。
發車的鈴聲響了。
父親的表情益發憤怒,朝我這邊看。
「搞什麼,你怎麼還站在那裡?」
他的表情如此訴說。
我也不高興地看著父親。那是戰前,當然不會大咧咧地揮手道別,只是多看幾眼。現在,家庭倫理劇若是出現這樣的一幕,這對父女肯定會被視為發生爭執。
傍晚下起雨,我奉命拿雨傘去車站接父親。當時不像現在,還沒有站前計程車,在檢票口,總有抱著雨傘的太太或小孩等候家人。
我把傘交給父親,跟在他身後回家。父親接過傘時,只「噢」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