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在曼谷的泰國人家中打擾了一週。

屋主已退休,但之前官居要職,房子也相當大,用人也很多。全部攜家帶眷住在另一棟,連司機都有三個妻子(好像沒有住在一起),把我嚇了一跳。

用人之中有一名少年。

是個十歲左右的瘦小孩子。

他的家中務農,但父親好賭不工作。再加上這種家庭總是孩子特別多,所以他很早就出來工作減輕家中負擔。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現在還有那種事啊,我說著不禁嘆息,但這家的兒子若無其事地說:「這一點也不稀奇。直到最近週日市場(每個星期天在王宮前擺攤的露天市場)據說還有人買賣嬰兒呢。」

他是以供吃供念小學的條件在兩年前來到這個家,勤快得甚至讓人看了都覺得可憐。穿著滿是補丁、鬆垮垮的短褲,整天跑腿打雜或是帶小孩。替三歲左右的小小姐推嬰兒車,聽從無理的要求,腦袋捱揍也面不改色。半夜似乎也會使喚他,所以只有他沒住在另一棟的用人房,而是睡在大宅這邊。

不過,他並沒有自己的房間。

在廚房與洗手間之間的走廊盡頭,三四條麻布袋皺巴巴地揉成一團放在地上。

這,就是少年的房間,少年的床。

麻布袋下方,有一本看似書本的東西。那似乎就是他的課本,也是全部財產。

即便如此,他似乎已算是幸運。這家人或許是因為生活富足,個個都很有人情味,少年早上不肯上學時,還會把他趕去學校,叫他至少得唸完小學。

晚上,我起床上廁所時偷偷一看,少年像小動物蜷縮成一團,裹著麻袋睡覺。

記得那應該是我離開曼谷的前一晚吧。黎明時,微微的地鳴把我驚醒,我聽見砰砰聲。之前明明聽說泰國沒有地震,我暗自稱奇,朝窗外一看,天色剛剛泛白的院子角落,那個少年正在踢樹。

他對著有自己身體那麼粗的樹幹,一再飛踢、迴旋踢。他執拗地一再重複,甚至令人很想勸他犯不著那麼激動。不知為何,他並未流汗。只有眼睛,像黑色玻璃珠子般發亮。

懶惰的父親,勤勞的母親,各分東西的手足。任性的主家小姐。走廊角落的麻布袋被窩。不停踢樹幹的他,小小的腿上似乎蘊藏著這一切。

膝行送來早茶的少年,又恢復平日那種面無表情的平靜。

或許是因為同樣在旅行地點邂逅,還有一名少年也令我難忘。

我在柬埔寨古蹟吳哥窟的飯店遇到十歲左右的白人少年,我問他來自何處,據說是「以色列」。噢,以色列。我這麼一說,少年頓時大聲高叫:「no!」

「不是以色列,是以仄列。」他特別強調「仄」,在「列」的地方一再捲舌示範給我看。

我有樣學樣,他湊近檢查我的口中,「no!」少年一再說。或許是因為有點胖,他的舌頭也像鸚鵡的舌頭那樣圓滾滾的,但他還是在口中複雜地捲起給我看,叫我一再重來,直到他滿意為止。

他流露出一種氣勢:自己國家的名稱,怎麼可以讓人發音錯誤?

稍遠的大廳沙發上,有對看似他父母的略胖中年夫婦。「對陌生人這樣太失禮了。你給我安分點。」我以為他們會這麼說,結果他們只是默默看著我倆。我與少年,次日,在飛往金邊的暹粒機場又碰面了。少年露出親暱的笑容跑過來,給我看大人買給他當紀念品的木雕小刀。他開玩笑地比畫出拿刀刺我胸口的動作。我翻白眼假裝死掉。他樂壞了,一再讓我翻白眼,忽然好像想到什麼,叫我再說一次「以色列」。

「以仄列。」

我自認已經很用心發音了,但小老師並不滿意。和前一天一樣,他當場叫我一再重來。

他的父母,就在旁邊的長椅上聽我與他們兒子的對話。我被迫一再練習以色列的發音,甚至覺得他太囉唆、太煩人。這時他父母還是不發一語。

通知登機的廣播響起,他父母站起來。少年朝我揮手,再次清楚地開口大叫:

「以仄列!」然後奔向父母。父親撫摩少年的頭。看起來像在說:「幹得好,兒子。」

旅行雖有趣也很危險。我向來自戒:不能以偶然目睹的風景與人物判斷那個國家,但說到泰國,說到以色列,少年的身影就會浮現,令我有點困擾。

泰國傳統的世家大族,用人進主人房間時據說絕對不能站著。現在如何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