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回家三天了。在理查德的允許下,吉妮兩天前給他切斷了無創呼吸機。他的呼吸非常淺,但仍然在呼吸。如果忽略如此短促的呼吸,他看上去沒有絲毫不安或者苦苦掙扎的跡象。吉妮定點給他注射嗎啡以防他不舒服,注射安定防止焦慮。他現在昏昏欲睡,意識偶爾清醒,偶爾昏沉,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卡莉娜知道這樣想不對,但還是不斷去想他還能這麼堅持多久。
安全到家後,她和比爾把理查德的醫院專用床推到了客廳,這樣他就能待在他的鋼琴旁邊了。格蕾絲拿著被褥和枕頭搬到沙發上睡,吃午飯時仍穿著睡衣,在筆記型電腦上寫學校裡用的論文。她一直睡在沙發上,整天整夜照顧爸爸,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他們全都在等待著。
房間靜謐到令人不安。他們沒有開啟電視。卡莉娜取消了這周的鋼琴課。她已經有三天沒離開過家了。他們全都脫離在時間之外,如蠶一般蜷縮在起居室裡,不關心世界大事,一心聽著理查德微弱而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並不是卡莉娜一定要在家。現在沒有那麼多事要做了。她早就悶壞了,很樂意同埃莉斯一起去晨間散步,但她還是不願冒險離開家。那個結局最終到來時,他甚至可能都不清醒,可她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在場。她欠了他那麼多。也可能,是欠了他們倆。
吉妮每天過來幾個小時,檢視情況,她來之後就負責監測他,給他吃藥。幾分鐘前她才剛剛離開。比爾晚上過來。他來到理查德床邊,給卡莉娜做伴。他應該會在這裡待上幾個小時。
她檢視了一下時間。這個時間她通常要給理查德餵飯了。然而她只是給理查德的飼管裡注入清水,然後合上紐扣式造口。兩天前,吉妮在這裡的時候,理查德是清醒的。她問他要不要中斷營養品。他眨了眼。她又問他是否想中斷呼吸機。他也眨了眼。
他有急性肺炎,但已經不再治療。他那110磅重的癱瘓身軀已經灌滿了嗎啡和安定。他已經兩天沒吃飯了。然而,他身上還有某一部分在堅持著。
「我要去洗個澡。」格蕾絲說。
「好的,親愛的。」
卡莉娜坐在理查德床邊的翼狀靠背椅上。他睡覺的時候,她打量著他的臉龐。斑駁的鬍鬚下方臉頰凹陷。六天前匆忙進醫院後,就沒人給他刮過鬍子了。他的嘴唇乾裂,生了癬。他的頭髮和睫毛黑黝黝的,很漂亮。
他撥出一口氣。她等了又等,有些疑惑,便靠近一些。他又吸了一口氣。他怎麼能還有力氣呼吸?
她把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瘦,冰冰涼涼,對她的觸碰沒有反應,皮膚上有些斑駁雜色,是瘀血造成的。這種疾病太可怕了。沒人理應承受這一切。
「我很抱歉,理查德,我很抱歉。」她開始哭泣,「我很抱歉。」
一開始,她的道歉是因為als的不公與可怕,但是隨著她不斷哭泣,不斷重複這些話,道歉的含義轉變了。她挪動到椅子邊緣,把腦袋湊近他耳邊。
「對不起,理查德。對不起,我拒絕了你渴望的大家庭。對不起,我欺騙了你。我應該鼓起勇氣告訴你實情。我應該放你自由,讓你和其他人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對不起,是我不再去做你愛上的那個女人。是我推開了你。我知道是我。對不起。」
思緒萬千之時,她凝望他的面容,在他們往事的幽暗長廊裡檢索,看看有沒有更多埋藏起來的話沒能說出口。沒有了。眼淚平息了一些。她從旁邊桌上的盒子裡抽出一張面巾紙,擦了擦眼睛,擤了下鼻子。她深吸一口氣,又深深嘆了口氣,這預料之外的噪聲在離開她的身體後變得低沉而痛苦,像是哀號。她又吸了一口氣,感受到了二十年來久違的輕鬆。
「我們儘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對嗎?」
她等待著,聽著他的呼吸。她的手又覆回他手上,同時審視他的臉龐,尋找一絲回應。她無從得知他是醒著的還是被大劑量的安定給放倒了,又或者是處於昏迷之中。他並沒有睜開眼。她甚至試圖從他面部肌肉無意識的抽搐中尋找出合理的解釋。他紋絲不動。他無法握住她的手。她不知道他是否聽得見自己說話。
「真希望我能做得更好一些。」
「都還好嗎?」格蕾絲問。
卡莉娜轉過身去。格蕾絲正站在樓梯底端,穿著紅褐色的芝加哥大學運動衫,黑色打底褲,踩著拖鞋,溼漉漉的頭髮紮成馬尾。從她的姿態和表情當中,卡莉娜看不出她有沒有聽見自己的坦白和哭泣。
「還是老樣子。你餓了嗎?」
「不餓。」
從昨天起,卡莉娜就沒見格蕾絲吃過東西,彷彿是為了和自己的父親團結一致。格蕾絲又窩回沙發上。很快就到了晚上,黑暗湧入起居室。筆記本螢幕上的光像手電筒一樣照亮格蕾絲的面龐。卡莉娜站起來,準備去開燈,結果,她站起來,徑直走到鋼琴邊。
她坐了下來,手指放在琴鍵上。她不假思索地開始彈奏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op.9,no.2。旋律很溫柔,比較簡單,彈起來感覺很好,就像能給人帶來安慰的食物。這首曲子的節拍、玻璃般的顫音和裝飾音所帶給她的自由讓她非常喜歡。旋律喚起了她的一些記憶,媽媽的波蘭餃子,柯蒂斯宿舍窗外溫柔的雨水,在紐約和理查德跳過的一曲華爾茲。樂曲鋪陳開來,漸漸變強,變成激昂的擁抱,隨後又落入緩緩的水流,揮灑五彩紙屑,是一次歸家之旅,安全,平穩。
她彈出最後一個溫柔的音符,樂聲消失前回蕩在整個房間,是一段甜蜜的記憶。她轉過身,驚訝地看見格蕾絲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坐在靠背椅上。她的眼睛波光粼粼,噙著淚水。一開始,卡莉娜以為她是被蕭邦的夜曲所打動。但隨後她就開始諦聽。
她一直在聽。她屏住呼吸等待著,緊張地想要聽見一聲吸氣。房間仍舊寂靜無聲。即便已經明白,她還是等待著,想要確定。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