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卡莉娜站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個空空的紙箱。理查德去世已經七天。她一直躲著這個房間。

比爾給她帶了些箱子來裝理查德的衣服。她打算捐給慈善組織「美好願望」。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去幾個月來,這些裝置儼然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如今眼看成了廢物,成了歷史文物。醫院專用床,輪椅,霍耶升降機,抽吸機,咳嗽輔助機,無創呼吸機,尿瓶,轉盤。她要把這些還有其他可能忘記的東西統統提供給健康護理中心。

她把箱子放到地板上,卻不知道從何下手。沒有理查德,房間變得很奇怪。她覺得清理乾淨之後,這裡就能變回小書房,但是她想象不了。他只在這個房間裡住了四個月,但這裡再也不像屬於她的書房。得了als的理查德在這個房間。她看著空蕩蕩的床鋪、輪椅、寫字椅,覺得他的生命力烙印在了每一處。有關理查德和als的記憶仍在這個房間裡,濃重得化不開。她的眼睛潮溼了,摩挲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或許他決定要纏著她了。

她在他的書桌邊坐下,在椅子裡轉來轉去。或許格蕾絲會想要他的電腦。她昨天已經回了學校,看起來一切如常。她有課程,有朋友,還有需要全身心付出的苛刻時間表,這些都能讓她往前走,這樣很好。

家裡再一次迴歸寂靜。不會再有無創呼吸機呼呼的運轉,不會再有面罩歪斜時的警報聲,不會再有咳嗽、堵塞、窒息。這些聲音都終結了,消失了。理查德也消失了。

她要做些什麼呢?她感覺到一種熟悉的空虛,像是某些沉重而噁心的東西沉入胃裡,彷彿吞下了變質的食物。她是要恢復鋼琴課,還是說她應該整理好房子,搬到紐約?她心跳加速,因為這個大膽的想法而緊張不已。她在椅子裡轉來轉去,沒有得出結論。

或許就現在而言,打包好理查德的衣服就足夠了。她嘆了口氣,卻並沒有離開椅子。不僅沒離開,還在手機上查起了郵件。收件箱的第一封信來自喬治醫生。她開啟了。

b親愛的卡莉娜:/b

b理查德的事情我很遺憾。認識他我很高興,雖然如此短暫。我知道你說過,等到他不能說話的時候,他決定使用電腦合成音,而非儲存自己的聲音,因為進行聲音錄製對他來說太困難了。是這樣,在洗掉借給你們的錄音機之前我檢查了兩遍,然後才給了另一位病人,裡面只有一條遺留訊息,你會想聽聽的。我附在這封信裡給你了。/b

b好好的,/b

b喬治醫生/b

她猶豫了一下,點選了附件裡的mp3檔案。「嗨—卡—莉—娜。我—喜歡—喬—醫—上—叫—這—是遺—產。我的—遺—產—是什—一直—以—來—我—想—了—許—多。特—會—是—我的—鋼—琴—事—業嗎?還是—格蕾絲?這—一個—更—好。

「或—許—是—這個。我—必—須—對—你—說—的哇。卡—莉—娜。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不—起。我是—你—停—彈—爵士—的—原—因,對—不—起。對—你—我—是—個—差—勁—的—丈。你,值—得—更—好—的—人。

「如果—我—杜—自己的—遺—產—有—所—希望,拉—就—是—這個。你—是—那麼—有—天—賦。你—和—年輕。你—很—幾—康。你—有—你—需—的—一切。

「去—紐—約—吧。彈—爵士。過—你的—人生。要—快樂。」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再一次聽到理查德的聲音簡直不可思議,他的留言令她震驚,這些是她一直所渴望的,所需要的話。她又播放了一遍,小腹裡不舒服的感覺消失了。她的心臟強有力地跳動起來,甦醒過來,興奮起來。她又播放了一遍,他的話語釋放了她二十年來緊握不放的最後一絲責怪與怨尤,二十年來她不計代價要做正確的那一個,而這個代價太過巨大。

聽他的留言時,一個關於未來的計劃漸漸成形,堅定的想法在她的心靈之耳聽來猶如完美音調,那是她一生都在渴望彈奏的音符。她要收拾好這個房間,然後她會需要更多箱子。但是首先,她又播放了一遍他的留言,為能聽見他的聲音而心存感激,她原諒了他,感覺到了他存在於這個屋子裡,也存在於他的言語中,而她自己也終於被原諒了,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