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想了想。i不。繼續問。/i

「巴赫?」

他盯著她,沒有眨眼。

「舒曼?」

他眨眼了。

「好的。」

她並沒有問他放哪首曲子。他相信她知道。他看著她搜尋曲子。音樂響了起來。

她當然是知道的。那是舒曼的《c大調幻想曲》op.17,舒曼最負盛名的傑作,也是理查德最喜歡彈奏的樂曲。他聽著第一樂章的開始幾個小節,有些疑惑。

「沒錯,這是你,在卡耐基音樂廳彈奏的時候。」卡莉娜說。

他的嘴巴動彈不得,眼睛卻在微笑。他眨了眨眼睛。

每個人都在聽這段音樂,等在他們面前的頭等大事暫緩下來。這首幻想曲的第一樂章稠密而夢幻,是激昂的悲嘆,舒曼承受著對摯愛克萊拉的渴望,她的父親拆散了他們。聽音樂時,理查德的目光與卡莉娜緊緊相扣,明白她知曉這首曲子背後的含義,他在心裡強烈地渴望她知道自己有多感激她,又有多抱歉。即使他的喉嚨裡沒有插管,即使他沒有那麼累,也沒有那麼恐懼,甚至可以正常使用字母板,他也不確定能不能找到足夠有分量,也足夠真實的詞彙來拯救自己對她犯下的錯。

他一直與她四目相對,希望音符能為自己表達,而他也緊緊包裹在她的目光中。淚水滑落臉龐。卡莉娜握緊他的手,點了點頭。

第二樂章忽然切換了氛圍。那是昂揚的行軍,充滿力量,奔放、浮誇、迅速,尤其難彈。理查德的職業生涯走馬燈般浮現。柯蒂斯、新英格蘭學院,受人尊敬的音樂廳和交響樂,享譽國際的指揮家,管弦樂團,演出,獨奏音樂會,聽眾,長時間起立鼓掌,壓力與褒獎。這是美妙的一生,卻倏忽而逝。

康納斯醫生檢查了理查德的重要器官,解釋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準備好了嗎?」

理查德看向格蕾絲。比爾注意到了,伸出手臂,讓她靠近些,進入他們圍成的圈子裡來。她站在了媽媽旁邊。

「我在這兒,爸爸。」格蕾絲看上去怕極了,「我愛你。」

理查德眨了眨眼,也表達了自己的愛。他祈禱這不要是最後一次聽她說這句話。

康納斯醫生俯身在理查德臉上,撕開了膠帶。

「好的,三個數。一,二,三。」

康納斯醫生猛拉管子末端,它從理查德身體裡升了出來,長度驚人,這種操作很像慘無人道的身體檢查,和插管時一樣令人窘迫。管子取出來了,所有人都看向理查德,等待著。沒有人呼吸,包括理查德。

他已經在彈奏第三樂章了。旋律莊嚴和諧。無創呼吸機面罩扣在了他臉上,但是仍然沒有空氣。呼吸機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理查德在彈奏舒曼。房間很擁擠,他的頭開始脹痛。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格蕾絲、卡莉娜、比爾和音樂上,忽然間,音樂的震動與房間裡的人之間沒有了邊界。他不想離開他們。他想繼續聽,繼續振動,繼續呼吸,繼續存在。

他還想要多一些音符。另一個樂章。只要再長一點點。他不想死在icu。

他的肺部召喚橫膈膜和腹部的肌肉,搜尋,懇求。他奏響了舒曼幻想曲的最後一個音符,更加緩慢,更加輕柔,充滿希望,是對上帝的喃喃祈禱。房間裡的每個人,包括理查德的肺,全都一動不動等待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