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理查德從沉沉的睡夢中醒來,直挺挺地坐在電視機前的輪椅裡,希望自己能躺下。早上比爾把他安頓在這裡時就開啟了電視,但是幾小時以前他就沒在看了。他沉重的腦袋不斷往前傾,下巴戳到胸口,向右傾倒,而他沒有脖子肌肉的力量來矯正這種偏移。毛巾圍兜從胸口掉了下去,上衣前襟被口水浸溼。他的眼珠也很累,因為需要一直往左上方看才能看見電視。所以他乾脆看向地板,那就是他的眼睛和頭顱自然衝向的地方,同時聽著《法官朱迪》,屈服於現狀。

他現在是坐在電動輪椅屆的瑪莎拉蒂裡。前輪是由兩臺電機驅動,裝飾有鍍鎂車輪,八英寸的輪腳,電動傾斜,還有一個手動操縱桿,是這類輪椅的標配。但是,因為他沒有手,所以也不可能去操作。他是很久之前預定的這個輪椅,那時他的左手還能用,他還能彈琴,還能期待自己永遠也用不到這個東西。他坐在性感跑車的駕駛座上,卻沒辦法把手放在方向盤上,也不能踩下油門,只能永遠停在停車場。

某些技術手段可以讓他用下巴、舌頭甚至是呼吸來操作輪椅,但是卡莉娜和理查德還沒有預定。他行動所需的能量,就好像堆滿保險表格的山崖,無論保險範圍涵蓋多少都將是一筆巨大的開銷,然後等著裝置送到就行。或許對於和理查德有關的任何東西來說,要投入時間和金錢在他挪動下巴和舌頭的能力上都有點困難。他還能呼吸多久?訂購一套由呼吸來控制的輪椅操縱裝置就需要回答這個問題。而理查德寧願不要問出這個問題。所以別人把他安置在哪兒,他就只能固定在那個地方不動,大多時候就是在電視前或者在起居室裡。在斜坡完工前他不能離開家,因為他的輪椅尺寸無法通過車庫的門。

出於某些可笑的原因,失去雙腿讓他和卡莉娜大吃一驚。本不應如此。比爾和其他健康看護中心的護理員,他的物理治療醫生凱西·德薇洛,還有他的神經科醫生都告訴過他們,提醒過他們,幾乎是求著他們早點修斜坡,趕早不趕晚。別等。他們全都當成了耳旁風。理查德是真的相信自己或許永遠也不需要這該死的輪椅。他的右腳已經穿了很久的踝足矯形器,挺舒服的,而他的左腿形狀一直很良好。他構想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論,毫無科學依據,也無從論證,他認為疾病已經被逮捕了,不再長期潛伏於他的腿部,他把自己的信心全都投注於這個理論,就像宗教狂熱分子一樣。他永遠也不會失去雙腿。阿門,哈利路亞。

就在als切斷了他對右腿的控制後不久,他的左腿也舉起了白旗。癱瘓迅速攻城略地,就好像是有人拉開了他腳踝上的堵塞物,於是泥沙俱下。他坐在輪椅裡,盯著地板,沒法離開房子,一切都顯而易見了。面對這場病,他身上任何部分都是不安全的。

他曾希望他們不要在一個大家都不想要的基建計劃上浪費一分錢,一個醜陋而實用的斜坡,從前門通向車道,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殘障。幸虧他的公寓終於在上週售出,他才能負擔斜坡的費用。可他寧願把那筆錢留給格蕾絲。

所以他就坐在了這裡,沒有四肢的土豆先生,一個逼真軀幹上的搖頭娃娃。他的脖子太脆弱了,沒有辦法把腦袋託舉起來,尤其是下午以後,連頭部滑鼠都無法使用,即便戴了頸圈也不行,那是令人沮喪到瘋狂的鍛鍊,所以在拿到託比眼動儀的眼部追蹤技術裝置前,他就不擺弄電腦了。裝置已經預定了。他已經從170磅瘦到了120磅,從物理意義上正一點點消失,卻佔據了越來越多的空間—這個輪椅、醫院專用床、呼吸機、洗澡椅,還有即將送到的霍耶升降機。

早晨把他從床上挪到輪椅上,晚上再從輪椅裡挪到床上是個大工程,需要巨大的力量和訓練有素的技巧。無論他的體重有多輕,人有多脆弱,也依然是死沉死沉的,像一個熟睡的孩子。卡莉娜是辦不到的。自從理查德失去雙腿後,比爾每天都要過來換兩班,早班和晚班,用他全部的肌肉、身高和一個訓練繃帶把理查德的身體安全地從目標a搬到目標b。霍耶升降機看上去就像是健身器材和吊床鞦韆的混合體,可以讓任何人安全地將他從床上搬走或者挪回來。

他聽見門鈴響了。就在幾個星期前,這還可能是他踩踏床邊地板上的呼叫按鈕時發出的聲音,但是現在,這隻可能是門口傳來的真實門鈴聲。他聽見了男人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被推進了客廳。肯定是那個升降機了。

幾分鐘後,比爾的腿腳出現在理查德眼前。

「嘿,裡卡多,讓我們把你從那兒弄出來唄。卡莉娜有東西給你。」比爾說話的時候興致勃勃,就像是要給小孩子送上一份特殊禮物的家長一樣。i哦,太好啦!一個霍耶升降機!就是我一直想要的!/i

比爾把理查德的頭轉回來,對準靠枕,一陣巨大的安慰彷彿溫水流過理查德的身體。比爾把他推去起居室,理查德吃了一驚。他正盯著一臺三角大鋼琴,就在飄窗前,正對街道,那裡原本應該是沙發的。卡莉娜非常開心。

「什?」

「我把它留下來了。」卡莉娜說。

「辣—是—我的?」

「我可沒辦法讓別人擁有你的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