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娜、埃莉斯和她的學生們到早了,分別佔據了四張圓桌,每張桌子旁邊都放了三把椅子,擠成半月形,面向舞臺。他們在法國街的舒適港灣爵士小酒館,就在法國區外面,隱藏在地下酒吧觀眾席後面的屋子裡,沒有窗戶,只有蠟燭照明,非常舒適,他們在等待演出開始。今晚的主角是前途無量的爵士鋼琴家亞歷山大·林奇,伴有鼓手、貝斯手,是一個簡單的三重奏。古典音樂背景,以及百老匯演出經驗,亞歷山大對爵士領域來說是新面孔。十月時,埃莉斯在紐約的爵士中心看到了他,對他讚不絕口,說他讓她想起查理·帕克。
房間還沒有坐滿。卡莉娜數出了十五張桌子,外加一個樓上的包廂。他們的座位就在正前方,離舞臺不過幾英寸,這種感覺有點驚恐,甚至帶點威脅意味,彷彿他們坐得離開放的火焰太近,好像坐在這裡會有什麼危險似的。
她拉了拉自己紫色的絲綢圍巾,像圍嘴一樣兜在胸前,儘可能遮住乳溝。焦慮許久之後,她還是決定穿上自己最好的黑色長裙,細肩帶,胸部很緊,從腰部開始張開,層層疊疊直到膝蓋,或許有點太短了,就她的年齡而言也有點暴露了。她是十多年前買的。當時穿上更合適。她生怕自己看上去就像十磅重的土豆裝在五磅量的袋子裡。埃莉斯穿了牛仔褲和黑色麂皮靴,印了圖案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天鵝絨運動衣,和學生們嬉笑聊天,非常自在,就好像她是個熟客,好像這就是她的固定座位,俱樂部在等著她來。她和這裡非常契合。
學生們也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和牛仔褲,鋒利隨意,很酷。他們也同樣屬於這裡。他們全都二十出頭,那就是卡莉娜放棄一切之前的年紀,那時她仍舊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卡莉娜從馬提尼酒杯裡的塑膠籤子上把最下面的橄欖滑脫出來,放進嘴裡咀嚼,埃莉斯則俯向右邊那張桌子。埃莉斯現在背對著她,卡莉娜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很不舒服,特別扎眼。她根本就沒資格參加這次實踐。她又不是伯克利的老師,也不是學生。她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音樂家。
她是埃莉斯那悲傷、令人同情的鄰居。她是個住在郊區上了年紀的鋼琴老師,是個過時的人,是個從未成功過的人。曾經,差一點就成功了。
她想回家。如果她更改航班,明天一早就離開,就能和格蕾絲一起待上兩天。她想回家,穿著她的法蘭絨睡衣,在客廳裡讀一本書。
然而她想到一坐在自家的長沙發上,就能聽見理查德在書房裡叫她。她長長地吸了一口馬提尼,又放了一顆橄欖在唇齒間。離開他是一種極大的放鬆,能夠從他拼命咳嗽清理喉嚨的痛苦聲音,整天整夜都要圍著他轉的緊張中得到片刻休息。今天早上,她眨了眨眼睛,在酒店的床上醒來,意識到自己沒被打擾睡足了一整夜。
然而內疚很快攻城略地,踱著怪獸的步伐,擂響鼓點,恫嚇著剛剛萌生的放鬆,光明又躲回了洞穴裡。她不應該留格蕾絲和他共度四天。格蕾絲本不應該去擦她父親的小便,不應該整夜整夜睡不了覺,而卡莉娜則休息得很好,穿著一條不太合身的黑色長裙,喝著一杯馬提尼,和一群孩子一起聽爵士。要是發生什麼事怎麼辦?
「我真是等不及讓你聽這傢伙演奏了。」埃莉斯說著又收回身子,探向卡莉娜,「艾比稱他是爵士界的莫札特。」
卡莉娜點了點頭。她已經太久沒有參與過任何形式的現場音樂演出,交響音樂廳、貝殼劇院、喬丹音樂廳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上一次聽現場恐怕還是去坦格爾伍德看理查德演出。他彈了《費加羅的婚禮》的序曲。八年前?真的有那麼久了嗎?
如果是在音樂廳裡,身處安全而教養良好的管絃樂隊或者包廂裡,等待聽一場獨奏會或者協奏曲,她也不會這麼不自在。古典音樂始終都是她的大本營,是她最習慣的食物,她的保護傘。在柯蒂斯音樂學院,她是作為古典鋼琴家起步的,在第三年,她的職業生涯看起來比理查德更有保障。他們從未公然承認這一點,但彼此心照不宣。老師們全都讚美她,給她提供通常只會給到高年級學生或者畢業生的機會。他們並沒有給理查德提供這些機會。
這種時候他也會對她表示祝賀,但是這些祝賀的話全都僵硬而冰冷,從他的齒縫裡蹦出來,只讓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非得到聲援。無論何時,無論是私底下還是在公共場合,只要她的演奏超越了他,他就會在其他方面對她愈加疏遠、挑剔。他不喜歡她的頭髮。他奚落她的語法。他會剋制對她的喜歡,拒絕做愛,經常悶悶不樂。她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那個站在聚光燈下自信自尊的他來愛自己。然而諷刺的是,他通往中央舞臺的大冒險裡,最大的障礙物恰恰是她。
還是學生時,他們在技巧上旗鼓相當,但是她的演奏在感情上更充沛,也更純熟。雖然理查德精通一切樂曲裡有難度的技巧,但是聽他彈琴總能讓她看到頁面上的音符、和絃、音高,從理智上欣賞他的才華,可曲子聽起來更像是分解開的元素,而不是一個整體。直到畢業之後,他們定居紐約,有什麼東西讓他開了竅,他開始彈奏出一首曲子的感情,而不單單只是音符。
她還記得科恩教授和他的測驗。每個學生都被要求彈奏一首曲子,從科恩教授離開房間開始彈。測試很簡單。就看學生能不能讓老師在走廊裡哭泣。
卡莉娜第一次參與測驗的時候,她彈了舒曼的幻想曲op.12,no.1。她完成了最後的尾聲手勢,溫柔、輕巧,她等待著,屏住呼吸,等待科恩教授回來。門開了,科恩教授面帶微笑,雙手緊握,眼眶溼潤。在那個學期裡,她把他彈哭了很多次。但理查德從沒做到過。
大四上半學期,她發現了爵士。她急匆匆地衝進校園咖啡屋,飛快地喝了杯意式濃縮,因為她正要去幹別的什麼事,結果卻在那裡逗留了兩個小時,被她的三個同學給迷住了。那是鋼琴、鼓和小號的三重奏,演奏的是邁爾斯·戴維斯。這種音樂不同於莫札特與蕭邦的神聖,不要求嚴格的精確度。那是一種令人振奮的自由,是在旋律的既有組合之外進行戲謔的探索。她看著這三個人即興創作、繞彎路、相互協作,創造出某種更為原始的東西,在演奏的同時發現了音樂,追隨自由的聯想、融洽與修飾,無論被帶去何方都好。他們引發了一個契機,引起了神秘的化學反應,一條河流沖刷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她的心靈為之痴迷、眩暈、如痴如醉。
她覺得,如果沒有發現爵士的話,她和理查德的關係是不會維持到畢業以後的。她放棄了古典音樂轉投爵士樂,她確定他們永遠不會彼此競爭,古典音樂的聚光燈將是屬於他的,他會身處其中大放異彩。但是從古典鋼琴轉向爵士樂並不是輕而易舉的轉變。爵士非常複雜,其技巧難度在許多方面都遠遠高過古典鋼琴。她的決定自然不被贊成,大多數情況下都要面臨冷落嘲弄。儘管沒有任何體裁算是主流音樂,可古典鋼琴的世界屬於特權與白人,在富麗堂皇的交響音樂廳裡演奏給呷著香檳的聽眾們。爵士的世界在歷史上屬於貧窮與黑人,在逼仄的夜總會里彈給波旁威士忌喝多了的老主顧聽。
亞歷山大、鼓手和貝斯手登臺了,音樂家們在各自的樂器前就位,聽眾們報以熱烈的掌聲。亞歷山大非常瘦削,和卡莉娜同齡,黑色的拖把頭油光發亮,手指可以張開幾英里,像踩在起跑板上的短跑運動員一樣沉穩地擱在琴鍵上,一觸即發,只等一聲槍響。亞歷山大點了點頭,三個人一起開始了。
旋律是非常簡單的重複,曲調朗朗上口,春風拂面,但是很快就進入了即興獨奏。亞歷山大彈琴時,卡莉娜閉上了眼睛,音符變成了夏日夜晚沿著鄉村小路沐浴著月光的漫步,更像一種氣氛而不是一段旋律,性感,緩慢,不疾不徐。伏特加讓她鬆弛下來,她乘著這些音符,讓自己被音符裹挾,血液沸騰。她被點燃了。
卡莉娜想起住在紐約東六十街的時候,徘徊在「鄉村先鋒」,聽布蘭福德·馬薩利斯、索尼·羅林斯和佈雷德·梅爾道,通過聽、看、問、演奏和即興創作來不斷學習。學習爵士是一種三維立體的經驗,是對獨一無二的表現力的探索,在倉促的自發即興創作之中生存與呼吸。而學習古典鋼琴則是一種學術練習,訓練技巧,堅守嚴格的規則,記住琴譜上的音符,獨自練習。她並沒有從中體會到比彈奏爵士更多的挑戰力與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