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8:28,離他上次看錶過去了四分鐘。在過去三天裡,時間就像睡在石頭背陰面的肥碩鼻涕蟲。卡莉娜在新奧爾良加入了埃莉斯和她的學生,去爵士的神聖祖國進行一年一度的朝聖。坐在電腦前,理查德用自己的鼻子瞄準,就像指揮棒一樣,將游標箭頭指向鍵盤上的字母,打出itunes裡許多爵士藝術家的名字。他播放了幾秒鐘赫比·漢考。然後是奧斯卡·彼得森。還有幾秒鐘播放約翰·克蘭特。他能容忍邁爾斯·戴維斯超過一分鐘。這些音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隨意漫遊,是田地裡走失的流浪狗,嗅來嗅去,搖晃尾巴,蹦蹦跳跳地東跑西竄,沒人叫它回家。音符的組合都非常潦草,斷句完全不按語法規則來,也沒有標點符號,在不和諧的音符裡肆意冒險。
他點選了賽歐尼羅斯·蒙克,他的嘴形畏畏縮縮的,就好像是在嘗什麼有毒的東西,或者是什麼特別酸、特別苦、特別腐爛的東西,所以他希望自己能把歌聲給吐出來。薩克斯管和小號聽起來就像是逐漸升級的爭吵,雙方都很尖銳,並且橫行霸道。他連忙將鼻尖對準了暫停鍵。這種進攻,這種瘋狂,這種噪聲,他多一秒都忍不下去。
對理查德而言,音樂是一種語言。雖然他並不說義大利語或者中文,但他發現喝意式濃縮咖啡的時候聽義大利語交談能帶來愉悅感。中文則完全相反,像粗腔橫調的機槍掃射,每一個單詞都如針尖般刺進他的脊椎骨,僅次於有人在不斷摩擦橡膠氣球的表面。對理查德來說,爵士就像中文。
又或者,它就像一種抽象的表現主義。理查德可以看傑克遜·波洛克的《第五號》,在藝術成就上這幅畫被認定為傑作,並且價值上百萬美元,可他只能看見毫無吸引力的亂潑亂畫,完全沒有章法和天資可言。爵士就是波洛克。莫札特則不一樣,他是米開朗琪羅、倫勃朗、畢加索,是這些精通視覺藝術的畫家。抬頭看看西斯廷小教堂的天花板,那是與上帝同在的。
巴赫、蕭邦、舒曼,這些古典音樂作曲家精通聽覺的藝術。理查德聽德布西的《月光》時,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心碎不已,並且在月光下裸足起舞。而彈奏巴赫則是在與上帝對話。
理查德並沒有在自己的身體裡感受到爵士。它沒有穿過他的心房和靈魂。他抓不到它的要點。要理解那些他感受不到的東西對他來說總是不太可能的。
卡莉娜不在家時,格蕾絲在家,臨時照管她的爸爸。他們已經在同一屋簷下相處了三天,是兩條几乎不可能相交的直線,始終並駕齊驅。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自己房間。她說自己有一噸重的家庭作業,但是他需要任何東西的時候就給她打電話,過去找她,或者踩一下呼叫按鈕。迄今為止,除了每天的最後一頓飯,還有睡覺前接通呼吸機面罩外,他從未需要她做任何事。所以也就沒有呼叫過她。
格蕾絲在家時,他會等到9點比爾來了以後再撒尿,讓自己和格蕾絲都免於一個女兒得拉下父親的褲子讓他尿尿這種羞辱。兩天前,他問她是否願意和自己一起看個電影,任何電影都可以。她有統計學、經濟學和物理學作業,沒時間看電影。昨天,他問她是否願意簡短地散個步。他的右腿太孱弱,右腳也無精打采,所以不敢冒險獨自出門。她說外面太冷了。今天,他什麼也沒問她。
現在是晚上8:40。他一直朝門邊看,期待看見她。她每兩個小時就把腦袋探進書房,看看他的情況。他從5點就沒見過她了。
i你需要什麼嗎?……不。/i
但是他確實需要她那兒的一些東西。他需要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常起來,以免……他需要在情況糟糕到迫使自己把這句話說完之前,讓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常起來。眼下,那句話沒有說完,還不用眯起眼睛去看清楚地平線上那團模模糊糊等待著他的東西,甚至無視在他面前搖晃著兩隻腳的敵人,是他抵抗這疾病的唯一防線。否認是他所擁有的唯一武器,不鋒利,遲鈍,樣子更像勺子而不像刀。
他並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和格蕾絲之間的關係正常起來,卻意識到,兩個人同處一室肯定是個好機會。承認自己選擇了鋼琴而不是她,可能鬆動了分隔兩人的高牆上的幾塊磚,但是牆體仍然堅挺高聳,那是壯觀而古老的堡壘。卡莉娜明天回家,然後格蕾絲就會回到學校,暑假才能回來。她或許不會回家,她要先……
現在是8:43,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想著要不要讓格蕾絲幫他擺弄喬治醫生給他儲存聲音用的錄音裝備。這麼久了,他基本沒怎麼錄。他和卡莉娜只錄了一些簡單的短語:i我癢癢。我要去廁所。你能幫我擦一下鼻子嗎?你能幫我擦一下眼睛嗎?我很冷。我很熱。/i卡莉娜回放了一遍,確定裝置的確是在錄音,在聽過自己的聲音之後,他對這項工程喪失了全部動力。他真希望自己能早點去找喬治醫生,在他的嗓音飽滿洪亮,仍舊充滿韻律、變音和個性的時候,在他的聲音還屬於自己的時候,而不是這種剝離的、和其他氣體混合的、沒有靈魂、機器人一樣的單音發聲。他寧願聽自由爵士都不願聽自己的聲音。等到不能說話時,他很可能也會選擇用電腦合成音。
現在是8:51。時間到了。
但是儲存工作可以給他一個方便的藉口,讓格蕾絲來幫忙。他看了看門,看向地板上的紅色呼叫按鈕。他並沒有叫她。他太累了。他一整天什麼正事都沒幹,卻已精疲力竭。
他所感覺的時間比真即時間更晚一些。他的房間很黑,電腦螢幕在發光,走廊裡的一束光斜斜地從門縫裡打進來。他站起來,站在房間邊緣,聽著格蕾絲過來的訊號。什麼也沒聽見。他很焦躁,離開書房,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像個下了班、好奇心旺盛的博物館贊助人一樣研究傢俱和裝飾風格;又像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偷。客廳昏暗,被廚房的燈光溫柔照亮,肯定是格蕾絲留的燈。冰冷而漆黑的夜晚裝點著每一扇窗。如果卡莉娜在家,她肯定不會拉開窗簾。
客廳乾淨整潔,每樣物品都各歸其位。可是太整潔了,反而荒涼。在他搬走之前,在格蕾絲去上大學前,整棟房子都像格蕾絲的家。她的背包、衣服、書和試卷扔得到處都是。無論她在哪個房間,她放的音樂和電話裡的交談整棟房子都能聽見。她的個性與存在感脹滿了整個空間。然而格蕾絲再也不住在這裡了。住的人是卡莉娜。觀察過卡莉娜的家後,除了能看出住在這裡的人彈鋼琴之外,感覺不出她是個怎樣的人。
但這就是她的家,她的人生。不是他的。他本不應再住在這裡了。
他看了她的鋼琴,還是他們剛搬來波士頓時買的那架鮑德溫直立鋼琴。他的目光從琴鍵的一端穿梭到另一端。通過看她彈琴,聽她講解,卡莉娜的學生們過去幾個月裡彈的就是這些琴鍵,他知道,和他的豪華鋼琴比起來,這些琴鍵的靈敏度要差許多,他想象著自己麻痺的指尖裡那令人沮喪的膠水。許多年來,他一直在試圖說服卡莉娜升級成三角鋼琴,但她總是拒絕。
譜架上的第一頁是貝多芬的《致愛麗絲》。上星期的一節課裡,她的某個學生把這個曲子肢解得支離破碎。理查德十一歲時,《致愛麗絲》是他最喜歡彈的曲子。他猶豫了一下,就在琴凳上坐了下來。隨著他的目光在音符間徜徉,心靈的耳朵聽到了音樂,他又回到了十一歲。他在為他的母親彈奏,等他彈完,她便親吻他的額頭,並且告訴他,這是她聽過的最美麗的曲子。
他讀著這首簡單、彈到爛熟的音符,他仍舊熱愛這首曲子,不用彈奏也能在自己的身體裡感受到—在他跳動的心臟裡,在他雖已癱瘓卻仍舊懷念這首曲子的手指裡,在他點著地面的腳上。這才是音樂。
他渴望觸碰琴鍵。雖然他能感受到想象中的音樂在身體裡奏響,但是,親手彈過這首曲子,真實地聽過這首曲子,這種體驗在他的靈魂裡留下了強烈的共鳴。他試著回想最後一次彈奏是什麼時候,他感受到了身體和靈魂裡的激流,他讓拉威爾的左手鋼琴協奏曲活過來時也是這種感覺,可他只剩早已褪色的印象。他抓不住。回憶是一閃而過的幽靈。眼淚奪眶而出,在發展成啜泣之前,他離開了卡莉娜的鋼琴。
他追隨燈光走進廚房。一碗檸檬放在方桌中間。其中一枚檸檬已經發黴了。他想把它挑出來扔進垃圾桶。他想著把格蕾絲從樓上的臥室叫下來,讓她把壞掉的檸檬拿走,但是,他覺得自己微弱的聲音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讓她聽見,所以還是算了。
他走到料理臺上的比薩盒跟前,傾斜的盒蓋微微開啟。他往裡瞅了瞅。還剩下三塊。他吸入了胡椒、洋蔥和生麵糰的味道,同時還有劇烈的痛苦,因為想起吃比薩時的快樂,就好像看見一個他永遠不能再親吻的愛人,一臺他無法再彈奏的鋼琴。他想象著咀嚼配料和芝士,外殼口感鬆脆、熱辣的調味醬和鹹芝士在他嘴巴里,三角鋼琴靈敏的反應,他的雙手插進馬克辛濃密的黑色頭髮中,他的嘴親吻著她。
慾望讓他頭暈眼花,他注意到自己並沒有想象卡莉娜的頭髮和嘴唇。他試著去回想他們最後一次親吻,最後一次抱住她,最後一次向她索取,卻發現回憶與她有關的一切是如此困難。他找不到那些回憶。他記得自己撫摩她,想要她,愛著她,就像是在別人的剪貼簿裡那些泛黃、沒有標誌的快照。過去太久了。
現在是9:03。
離開比薩盒,他又走到格蕾絲的咖啡杯跟前,從早上起就放在水槽邊上。他俯下身,把臉湊近杯子,杯子底部殘留著乾粉狀的咖啡,他深吸一口氣,無論什麼都好,他想吸入那黏稠而甜苦參半的氣味。他撥出一口氣。極樂世界。也是純粹的地獄。他絕望地把舌頭伸進杯子,想要舔到幹掉的那圈咖啡,但他的舌頭沒那麼長,杯子又太深。他放棄了。
健康護理中心的電話,神經科醫生的電話,還有比爾公寓的電話都寫在一張紙上,用磁鐵吸在冰箱上。旁邊是格蕾絲和卡莉娜在格蕾絲高中畢業典禮上的合照。她們都穿了一身黑,喜氣洋洋的。格蕾絲遺傳了她媽媽的笑容。
沒有其他照片了。在這臺曾經屬於他的冰箱上,沒有其他笑嘻嘻的孩子。他一直想要的兒子。或是格蕾絲的妹妹。那些年他一直致力於讓卡莉娜懷孕,迷信醫生,手淫射精在塑膠杯裡,希望能再有孩子。結果還是沒有孩子。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想不起自己對她的愛了。
那些時間全都浪費掉了。
現在是9:06。
沒什麼東西可探索了,他走回書房,結果卻被絆住了,忽然間靈魂出竅,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摔倒。他向右走,但是腿並沒有反應。神經元和肌肉之間的某種相互作用被破壞了。有什麼東西不再發射、傾聽、著陸。什麼東西松開了,斷電了,邁步的指令無疾而終,連線切斷了。在觸及地面的剎那,他意識到摔跤無可避免,於是打算轉過頭,卻不夠快。他的下巴和鼻子受到了撞擊的影響。
溫熱的鮮血從右側鼻孔汩汩流下。嘴巴里能嚐到金屬般的鹹味。他的樣子很痛苦,抽搐,尖銳,鼻樑和兩眼之間尤其疼。他本能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肢體,試著判斷有沒有什麼地方摔斷了。他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右腿。某種意識漸漸沉澱下來,就好像是液態混凝土灌注進他的身體,把他變成一動不動的磐石。沒什麼地方摔壞,他卻站不起來。他的右腿不見了,被als毀了。他面朝下躺在廚房地板上,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