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喊格蕾絲來,但是以現在這種姿勢,他甚至沒辦法往肺裡吸入足夠空氣,更別提發出響亮的聲音。他抬起頭,又試了一次。
「格蕾……」
他垂下頭,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在他的下巴下面,是口水的泥潭,混合著一攤血。他不太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再把頭抬起來。他注意到身上唯一還能使用的部分。他的左腳。他反反覆覆將左腳抬起又放下,用穿著羊毛拖鞋的腳猛擊地板,像是不祥而沉悶的鼓點。
幾分鐘過去了。他累了,不再用腳拍打地面。恐慌攝住了他。在他的肚子裡匯聚成一個拳頭,並將魔爪伸向他的喉嚨。一旦恐懼佔了上風,他就沒辦法呼吸了。格蕾絲。她每天晚上10點下來給他喂最後一頓飯,把他連線到呼吸機上。現在幾點了?應該不會太久了吧。他必須得戰勝恐懼,保持呼吸。
他迷失在自己虛弱但仍穩定的呼吸節奏裡,終於聽到格蕾絲的腳步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的天哪!」
他睜開眼,格蕾絲宛如天使般出現在他面前。
「怎麼回事?」
他沒有花費有限的精力來解釋這個明顯的事實。
「好吧,我要打911。」
「別。」他低語道,「拜託—別。」
「為什麼?那我要打給比爾或者健康護理中心的其他人。」她朝冰箱看過去,看向門上的號碼。
「別。太—晚。」
「要是你哪兒斷了呢?」
「我—沒。」
「你臉上全是血。我覺得你把鼻子摔斷了。」
「那—我的—模—特生—涯—得—就—此—結—束—了。」
「我得把你翻過來。」
他把頭轉向左邊。格蕾絲分別將手搭在他的左肩和屁股上,小心翼翼但又非常用力地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他盡全力用自己的左腳輔助她,她終於能把他翻過來背對著地。她從料理臺上抓起一條擦盤子的毛巾,在水龍頭下打溼,俯下身來面對他,擦了擦他的嘴巴、臉龐和下巴。她拿著抹布粗暴地擦拭他的皮膚,稀釋他臉上已經幹掉結塊的血跡,冷冷的水沿著他的脖子流下來,浸溼了他的後背。她溫柔地擦拭起他的鼻子周圍。
她站起來,打量起他。他也打量著她,看不出她是否慌張,噁心,或者害怕。或許這些情緒兼而有之吧。
「我力氣沒那麼大,沒法把你弄到床上去。」
「這呀—就行。我—可—睡—這裡。」
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見書房的燈啪嗒一聲開了,片刻之後,他聽見放呼吸機的裝置朝自己滾來。她擺了三個枕頭在他腦袋下面,調整他的手臂,放在身體兩側,把被子蓋到他身上。她又離開了。這一次,他聽見了她上樓的腳步聲。而後她又回來了,拿著自己的枕頭、毯子和藍白相間的被子。
「我睡在你旁邊。以防萬一。」她插上了加溼器和呼吸機,開啟,檢查設定。她忘記給他喂吃的了,但他不想提醒她。何況他也不餓。她手裡拿著面罩,他有點害怕面罩壓在鼻樑上的時候會很痛。
「很抱歉,我沒能馬上聽見。」
「八—要—抱—歉。我—才—是—抱—歉—的—那—個—人。」
「為什麼抱歉?」
他很抱歉,他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他很抱歉,他沒有時間了。他很害怕自己不剩多少時間。他很抱歉,對她來說他不是個更好的父親。他很抱歉,她沒有感受到他的愛。
不是現在,就是永不。
「每—件—四。我—愛—你—格蕾絲。我—很—抱—歉。」
她閉上眼睛,嘴角流露出無言而溫柔的笑意。她睜開眼,眼淚滑落她美麗的面龐。她沒有拭去淚珠。
「我也愛你,爸爸。」
她把呼吸機面罩戴在他臉上,他忍受著兩眼之間劇烈的疼痛,同時氧氣開始在他肺裡迴圈進出。在他的記憶裡,這是第一次,呼吸時他感覺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