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鋼琴不見了。葬禮之後,他們是最後抵達沃爾特家的一批人。客廳裡,卡莉娜和格蕾絲在理查德身後笨拙地徘徊,等著他繼續往前走或者坐下來,要麼乾點什麼。可他只是站在那裡,渾身僵硬,盯著空出來的那塊地方。他的直立式鋼琴是童年時期家中的固定裝置,和這棟房子一樣,似乎是永恆的,現在卻不見了。空出來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理查德定定地站著,試圖理解它不可思議的缺席,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僅存的童年記錄被抹掉了。他想象著父親清除了自己的過去,als清除了自己的未來,他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來。時間彷彿從身上碾軋過去,忽然之間,他的骨頭那麼易碎,皮膚宛如透明,他的存在那麼微渺,他懷疑自己是否就在那一刻、那個地方,停止了存在。
「鋼—琴—去—了?」他並沒有在問任何人,即便有聲音放大器,他的聲音也幾乎讓人聽不見。
卡莉娜來到他右手邊,把手臂環繞在他腰部,用臀部支撐住他,幫他站穩。
他哥哥湯米從廚房走出來:「怎麼了?」
「鋼琴去哪裡了?」卡莉娜問。
「我拿去了。露西和傑西在上鋼琴課。我可以這麼做吧。」
理查德如釋重負。他吸了口氣,出竅的靈魂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露西和傑西是他的侄女,分別是九歲和十二歲。他點了點頭。
「是的。那呀—非—好。」
「她們彈得很不錯。我告訴她們鋼琴是從叔叔那裡來的。」
理查德的眼睛裡露出了笑意,同時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腳,不確定該怎樣處理這個意料之外的恭維。
「你們餓了嗎?我們在廚房裡弄了吃的。格蕾絲?」
「好呀。」格蕾絲跟著伯伯去了廚房。
理查德在搖椅裡坐下,環顧客廳,彷彿是第一次造訪。很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和它的前主人一樣,房子老舊過時。地板磨損,開裂,佈滿裂紋的牆壁上塗著廉價顏料,天花板上水漬斑駁。除了意外不在的鋼琴和後來添置的巨幕電視以及特大號的躺椅外,客廳的陳設和理查德印象中一模一樣。
窗戶上依然沒有窗簾。他的媽媽信仰太陽,沒什麼可隱藏。她常說她不會做任何介意鄰居看見的事情。在這塊六英畝、綠樹成蔭的宅基地上,離他們最近的鄰居不需要哈勃望遠鏡就能看見桑迪·埃文斯頂著粉色的髮捲穿著睡衣抽菸。
雖然母親已經去世二十八年,但理查德在這個房間裡更強烈感受到的,是她的缺席,而非父親的不在場。她是他在這棟房子裡唯一的同盟,是唯一能夠真正看見他、認可他的人。如果沒有母親,他是不可能彈鋼琴的。她為他安排課程,堅持從沃爾特那裡要錢來支付學費,開車帶他去上每一堂課,參加每一次獨奏和比賽,並捍衛他練琴的權利。
他還記得那一次,她擋在理查德的鋼琴和沃爾特的小型鏈條鋸之間。理查德想不起是什麼惹毛了他。或許他喝了半打啤酒,也可能是新英格蘭愛國者隊輸了比賽。理查德只記得自己的心跳和著父親手中鏈條鋸遙遠的嗡鳴,兩種聲音一起在耳朵裡猛烈地跳動著,鋸子剛剛才鋸斷了後院楓樹的枝丫,決定再摧毀點什麼東西。理查德還記得自己當時坐在廚房的桌子邊,留心周圍的動靜,母親在稱量做蘋果派麵糰要用的麵粉和鹽,她的手是顫抖的。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愚蠢地問:「我現在能彈琴了嗎?」—母親回答:「現在不行,親愛的。」他記得那時他十歲。
他獲得獎學金進入柯蒂斯大學,她非常驕傲。她在他快要十九歲時去世了。她從來沒見過卡莉娜,永遠沒能見到他畢業,看他進行專業演奏,也永遠沒能抱一抱孫女。她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兒子有一天會得als。
他覺得母親肯定會贊同他娶卡莉娜。父親和她的經歷太不一樣了,他從來不是個感性的人。沃爾特不相信任何鎮子外的人,不在乎本州以外的人,更不在乎從波蘭來的人。他的世界僅限於自己的那串郵政編碼,他的人生只圍繞著他在採石場的工作、鎮上的教堂、銀行、學校和摩爾小酒館打轉。他不太高興,因為他不認識卡莉娜的父母,因此也無法判斷她來自一個怎樣的家庭。問到她的宗教信仰,她告訴他說自己是離經叛道的天主教教徒。沃爾特是個新教徒,並且忠實地在星期日做禮拜,他很不信任天主教教徒,而讓他更不信任的就是一個無神論的女人。他聽不慣她的口音,也不欣賞她講究的用詞,即便是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說出來,對沃爾特來說也太過高階了。他的兒子更喜歡用理查德這個名字而不是裡基,他為此責怪卡莉娜,然而這同卡莉娜根本毫無關係。沃爾特認為她自怨自艾,是個勢利小人,異教徒,或許還是一個懶惰的移民,她之所以對理查德感興趣只不過是把他當作通往綠卡的一張門票。
人們端著吃的、喝的陸陸續續湧進房間,坐了下來。沒有人選擇躺椅。那一定就是「那張椅子」了。理查德不太確定,大家都避開那張椅子是出於對沃爾特的尊敬還是他們覺得那椅子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因為大家知道他就是幾天前在那把椅子上過世的。星期一,他的父親坐在椅子裡看電視。今天他在地下的盒子裡。
格蕾絲說她一點也不餓,所以和八個堂兄妹去了外面,到山上滑雪橇去了。他們的年齡從三歲到二十二歲不等,都是理查德不認識的侄女和侄子。葬禮期間他們全都面若冰霜,也沒有眼淚,似乎比起死去的爺爺,他們流著口水、不熟悉的叔叔才更加詭異。或許,目睹一位老者從容退場,要比目睹一位正值盛年的人得了als,並且凌亂、緩慢、麻痺地爬向死亡更容易承受。年長一些的孩子們不時偷偷瞄他,好像鼓足勇氣才敢這麼做,如果被他的目光碰上,他們的眼睛會馬上飄向其他安全的地方,通常都是看棺材。
布倫丹,八歲,他身形瘦長,剃了平頭,鼻子很尖,眼神充滿好奇,他不想把身上弄溼,也不想受凍,所以就和自己的父母米基還有艾米麗一起坐在長沙發上,夾在兩個人中間。湯米和卡莉娜則坐在雙人沙發上。湯米的妻子蕾切爾在外面,幫著兩個最小的孩子沿著山坡上上下下地滑。每個人都在用紙碟吃熟肉三明治和布法羅辣翅。男人們拿罐子喝百威啤酒,女人們在喝白葡萄酒。
理查德看著哥哥們吃東西,他們交談時,大口咬下的麵包、火腿還有芝士在張開的嘴巴里暈頭轉向,活像滾筒甩幹機裡的衣服,而他又變成了餐桌邊的小孩子。他很瘦小,只吃一點點東西,通常只吃一份,並且很快就吃完。父親從來不允許他提前離席,所以他沉默而孤獨地等待著,覺得每晚都在餐桌邊浪費了好幾個小時,而哥哥們則往嘴巴里塞滿好幾盤肉和土豆。和理查德不同,他們都是大塊頭的男孩,有大量肌肉需要餵飽。他們是每天都要跑步或者在健身房仰臥推舉的運動員,年輕時總是身材極好,但是現在,他們全都超重了。他們有了啤酒肚和滿月般的面龐,粗壯的手臂和雙腿走起路來看著很僵硬,就像套在去年冬天的防雪服裡的小孩子。
「要我給你弄一盤嗎?」米基問道,他意識到理查德並沒有吃東西。
「我—不能—吃吃吃—發。」
「你需要我們誰幫你拿著三明治嗎?」
「不是這個原因。他如果嚥下一口吃的就會被噎住。」卡莉娜說。
「我—乙個—喂—食—個。」
「他肚子裡有根管子。」卡莉娜對瞪大眼睛的布倫丹說。
「我能看看嗎?」布倫丹問。
「可以。」理查德說。
他們全都坐在那裡,看著他,就像坐在觀眾席上,等待幕布拉開,演出開始。
「你—得—掀—我—衣。我—自—不—行。」理查德看向布倫丹,揚了兩次眉毛。布倫丹試探性地離開座位,朝自己的叔叔走去,而後停下腳步。他回過頭去看爸爸媽媽。
「去—看—吧。」
他溫柔地掀起叔叔的上衣,露出了一個四分之一尺寸的白色塑膠盤,和理查德毛茸茸的上腹部齊平。
「呃。」布倫丹發出了嫌棄的聲音,鬆開了上衣。
「布倫丹!」艾米麗說,「你這樣可不好。」
布倫丹飛快地回到了他在父母之間的座位上。米基用捲起來的葬禮彌撒書猛地打了一下他的腦袋。理查德的上衣已經落回了肚子上,但是房間裡的每個人都還在琢磨管子所在的地方,想象著他們剛剛看到的東西。
「所以管子裡都是什麼?」米基問。
「叫液體黃金。」卡莉娜說,「有點像嬰幼兒配方奶粉。」
「嘗起—下—雞—肉。」
「真的嗎?」湯米問。
「不是。」理查德笑了,「我—在—開—玩笑。」
「你都做些什麼來對抗這個病呢?」米基問。
「你—是—什—意思?」
「你看那個發起冰桶挑戰的傢伙,是不是?還有那個電影《漸凍人生》。你看過嗎?那個從新奧爾良聖徒隊回來的守衛。他得了als,還設立了一個非營利組織。他們的口號是‘決不投降’。那傢伙真是鼓舞人心。是個真正的英雄。你絕不能就這樣認輸,理查德。你得對抗它。」
米基是他們高中橄欖球隊和棒球隊的前任隊長,是新罕布什爾大學的側衛,米基把每一樣障礙物都視作能夠打敗的對手,能夠贏得勝利的比賽。
「你—怎麼—就認—我—應—對抗?」
「我不知道。看看那些夥計都幹了什麼。」
「你—想—我—潑—一—桶—冰—在—阿—頭上?」
或者乾脆接受氣切,在不能呼吸的時候靠這個支援生命?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就是勝利嗎?als並不是橄欖球比賽。這個病並沒有穿著有號碼的球衣,失去一個明星隊員就會受傷,或者可能遭遇一個不怎麼樣的賽季。那是沒有面目的敵人,是沒有阿喀琉斯之踵的對手,並保持著不敗的紀錄。
「我不知道。我總得做點什麼。開始另一樣挑戰,做個紀錄片或者別的什麼。能夠為找到治癒方法盡一份力的話,不管什麼反正要去做。關鍵就是抗爭,不要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