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好—吧。」

「你還能走路,這很好。那些傢伙全都坐在輪椅裡了。」

「我—很克—也—會—坐—進—去。」

「也可能不會。你永遠不知道。你得積極一點。你應該去健身房,舉舉重,鞏固腿部的肌肉。如果這個病開始偷走你的肌肉塊,那你就得走在前面,弄出更多肌肉來。你能打敗它!」

理查德笑了。他很欣賞這種想法,但在als這種病裡,肌肉可不是那樣萎縮的。這種病不會區分肌肉的強弱與新舊,它會一股腦兒全部拿走。鍛鍊並不能給他更多時間。漲潮時間即將到來。沙灘城堡有多高大、多輝煌都沒用。海水終究會衝上來,把一切都沖刷成形單影隻的沙粒帶走。

「好—主—一。」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湯米說,「我覺得沒有吃的我肯定活不下去。」

「那—你—會—放—棄。這個—管—就是—你—失—敗—的—原因。」

這一點都不性感。理查德的飼管和呼吸器並沒有電影和全球網際網路上的奇蹟那麼有意思。他的抗爭是靜悄悄的,是每一天掙扎著呼吸,並消耗足夠卡路里來讓自己還能在這裡。

「看到你倆又在一起了,挺好的。」艾米麗說。

「我們並沒有和好。」卡莉娜說。

「對。」理查德笑了,「我們—只—住—在—罪—惡—裡。」

「不是,」卡莉娜說,「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會有什麼罪惡。」

「那太糟糕了。」米基說。

艾米麗哈哈大笑:「好吧,那你為他做的這些真的太讓人驚訝了。」

卡莉娜什麼都沒說。理查德也一言不發,沒有去看卡莉娜。他很尷尬,艾米麗竟然那麼輕易就表達出了理查德從來沒有說的話。雖然他願意說,而且他也無意把自己的沉默歸罪於als。

「嗯,裡基。」米基說,「我們想和你說說爸爸的遺囑。在他去世前我們就已經知道了,他把房子留給了我和湯米。」

他當然會那麼做。

「但是我們討論了一下,我們都同意把房子賣掉,然後分成三份。」

每個人都在等待。

理查德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他剛剛聽到的話,問道:「真的?」

「是的。他有三個兒子,並不是兩個。這樣做不對,而我們想做正確的事情。」

「沒錯,夥計。」湯米說道,「我很痛恨自己在小時候沒有為你站出來過。爸爸對你太嚴苛了。」

「他可能就是個犟驢子。」米基說。

湯米點點頭:「現在我們要為你站出來。」

理查德從沒看出來,他這兩個大塊頭、勇敢無畏、結實無比的運動員哥哥竟然也害怕父親。表現出對小弟弟的袒護就會冒著被拋棄、被排斥、被否定的風險。就像理查德一樣。他的哥哥們並沒有他想的那麼有男子漢氣概。而他並不怪他們。

「他也是個偉大的父親。」米基說,他的聲音很輕,下巴緊緊繃住,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外眼角,「很遺憾你永遠沒能站在他這邊,裡基。」

「你知道的,你對鋼琴的擅長遠遠好過我們這些蠢貨對其他東西的擅長,」湯米說,「他應該為你驕傲才對。傑西在谷歌上搜過你,我們全都看了你在林肯中心的演出。」

「太他媽棒了,夥計。」米基說。

「沒錯,你棒呆了。」艾米麗說。

「我真希望媽媽能看到你在那兒演出。」湯米說。

「那—對—我—意—義—非—凡。」淚水順著理查德的臉滑落下來。

他從沒想過會看到這麼一天。隨著專制獨裁者的死亡,他們之間的柏林牆轟然坍塌,哥哥們就在眼前,在另一邊等著他。卡莉娜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面巾紙,走到理查德跟前,擦了擦他溼漉漉的臉龐。

「三個人三種方式,」米基說,「那才公平。爸爸對待你的方式是不對的。我們的兒子艾利克斯現在上小學了,從六歲起就不想碰球了。他熱衷音樂。喜歡唱歌跳舞。」

「他真的很棒。」艾米麗說。

「沒錯。他是個很棒的孩子。我真的沒法想象像爸爸對待你那樣對待他。」米基嘆了口氣,「而且沒有他,我也不可能成為現在的我。」

湯米點了點頭。米基把手裡的百威罐子放了回去。理查德消化著來自哥哥們的接納與歉意,胸中有一片天地敞開了,原野延伸向地平線,那是早晨的天空,也是繁星浩瀚的宇宙。

他有點不知所措,也沒法說話,只能默默地感謝自己的哥哥們,一代人修復另一代人造成的創傷。

「很抱歉破壞你們的氣氛,但是我們真的得走了。」卡莉娜說。

「你們不能再住一晚嗎?」艾米麗問。

「不行,我們還得送格蕾絲去機場。她得回學校了。」

「在你走之前,我們為爸爸乾一杯。」米基說著拉開了另一罐啤酒,「你能把啤酒倒進那管子裡嗎?」他用手指了指理查德身體中間。

卡莉娜看向理查德,他點了點頭。偶爾他會要求她這樣做,她就把滿滿一注射器的葡萄酒打進飼管,然後用一點點酒溼潤他的嘴唇,這是他尚能放縱一下的小樂趣,但和從杯子裡喝酒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也永遠不可能一樣。好歹他還能用舌頭嚐到一點侯伯王酒莊的好酒。他還能感受到葡萄酒注入小腹的溫暖。

卡莉娜把管子固定上,用清水沖刷了一下,然後用百威啤酒灌滿了一支五十毫升的注射器,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推動活塞。

理查德打了個嗝。布倫丹笑起來。啤酒嚐起來像十幾歲的記憶,驚恐而完美。

「好了,留一點來乾杯。」米基說,「卡莉娜,你喝葡萄酒嗎?」

她用右手拿起高腳杯,左手抓著附屬於理查德腹部的針管注射器:「好了。」

湯米和米基舉起了啤酒罐。艾米麗和卡米拉舉起了高腳杯。布倫丹舉起了他的可樂。

「敬沃爾特·埃文斯。」米基說,「希望他安息。」

i安息,爸爸。/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