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親愛的父親:/b
b我寫信是讓你知道,我被確診為als(盧·格里克氏症)了。我的兩條胳膊都癱瘓了,呼吸、說話、吞嚥都有困難。我不能再安全地進食,所以肚子裡接入了餵食管。我還能走路,但是這個能力也會失去。拋開所有這些失去,我精神狀態還不錯。因為我沒有辦法獨自生活,所以又搬回來和卡莉娜一起住了,在這裡,她和一個很棒的看護團隊日日夜夜地幫助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下。/b
b你的兒子,/b
b理查德/b
這是他寫完的九封信裡最簡單的一封。這九封信他都儲存了下來,但並沒有傳送給父親。他又把這封信讀了一遍。除了直截了當的資訊外沒別的了。只有真相,夫人。他寫這封信的初稿時左臂還能用,他還住在康姆大街,走火入魔似的用左手彈奏拉威爾鋼琴協奏曲,沒日沒夜。那是剛剛過去的夏天。他分不清八月是上輩子還是昨天。
比爾給他洗完澡,穿好衣服,喂完飯,而後離開,他就在電腦前打發上午的時光。他可以檢索新聞,但會有意識地不花太多時間在這片危險的全球水域衝浪。戰爭、恐怖主義、惡劣的政局、種族矛盾、謀殺、愚昧、怨怪—這些新聞不是令人生氣沮喪就是讓人痛苦萬分。他已經有太多煩心事去氣惱、沮喪、痛苦了。他的杯子已經溢位來了。
他常常驚覺自己每天都在用這段時間書寫並重讀寫給父親的信。他要週期性地編輯一下最新信件,更新一下失去清單好跟得上現狀,萬一哪天就冷不丁地寄出去了呢。聖誕節之後,他在裡面加入了飼管的部分。
他又讀了一遍信。用鼻尖指向檔案,拉出選單,然後將鼻尖指向列印,猶豫了一會兒,只是猶豫得太久,足夠電腦在他將頭轉向右邊之前就按下滑鼠鍵,他的鼻子又指向了視窗,切斷了滑鼠的游標。一場懦夫遊戲。
他不確定他八十二歲的父親有沒有電子郵箱,所以給他寄任何東西都需要用真實的紙張,需要一個信封,還有一張郵票。如果理查德真的要列印並寄出他寫的某一封信,那肯定就是這封。不同於他其他八封寫完的信,這封開誠佈公的信裡沒有指責或者憤怒咆哮。他已經無數次想要列印這封信,不太認真地幻想過父親在拆信之前手握信封的樣子,然而游標徘徊在列印選項上時,他的心情全部扭曲了,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一半的他不希望父親知道這件事。不讓父親知道自己確診,這讓理查德心裡有一種贏了比賽的振奮。他生來就要進行一場他並不想玩的父子游戲,規則對他來說仍舊是殘忍且不可思議的,但是去他的吧,他就要贏了。他要因病退場了,每一天都會削弱對手的控制權。擁有是否讓父親知道這件事的掌控權,相當於往理查德手中塞了一把劍,那是一種極具誘惑的力量,讓人難以抵抗。他要證明,在這個終極也是最後的測試中,他不想也不需要父親提供的一切,即便身處最悲慘的境遇,他也不會向父親求得幫助或者憐愛。他絕不會讓父親心滿意足地知道,他很快就要擺脫這個原本就不想要的兒子了。
然而,理查德虛張聲勢的進攻很快厭倦了手裡的長劍,席地而坐,這時他的護甲如此清晰可見,就蜷縮在角落。最重要的是,他害怕父親的不在乎。他懷疑父親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口口相傳是否已經散播到了牛仔之鄉,沃爾特·埃文斯才是冷落自己的那個人。
要麼他的父親並不知情;要麼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反應。理查德想象父親開啟信封,掃了一眼,信紙在拳頭裡攥成一團,然後隨隨便便扔進垃圾桶。要麼他讀了,又折起來,把信塞進外套口袋,然後這封信就會和一些絨布還有燃氣收據一起被長久遺忘在那裡。在這些想象裡,理查德囊括了父親面對這封信時所有可能的反應,他的頭腦不會允許父親拿起電話或者出現在門口這種可能性的存在。理查德所瞭解的那個父親絕不會對這個小兒子表達出一絲震驚、恐懼、共鳴、同情或者疼愛。
所以理查德才沒有把信列印出來。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把其他信給寄出去。他永遠也不會從父親那裡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那他想要什麼呢?他想讓父親承認,讓理查德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這個家是他錯了。他想要父親親口對自己說,自己這樣就很好。他想要父親說出為他驕傲。父親對他的鋼琴事業、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沒有表現出一點興趣,他想要父親為此說「對不起」。當然,也要對理查德本人說「對不起」。他想要一個誠意滿滿的鄭重道歉。
然而,沃爾特·埃文斯是個老頑固,他是不可能改變的,也絕不可能道歉。反正現在也不重要了。道歉並不能給理查德帶來什麼好處。做過的事情不可能變成沒做過。
可理查德還是一直給父親寫信。把話說出來感覺好很多—那是理查德七歲時就有的感受,卻沒有詞彙來表達;那也是他在十七歲時想要怒吼出來的話,但是他沒有勇氣;更是他在二十七歲時想要辯解的話,卻不夠沉著;那是他在四十六歲時想要說出來的話,卻已逐漸失去了聲音。他寫的這些信表達了他永遠也說不出口的話,每一個敲下的詞語都揹負著背後古老的傷疤,每一個敲出的句子都狠狠碾碎了他封存在心底最深、最陰暗處的沉默傷口,釋放出一生的羞辱與不滿。可是,不管他寫了多少句子,內心的冤屈似乎都無法完全表達出來。
他考慮要不要再寫一封信,但是已經沒有精力了。每當他直挺挺地坐在書桌前,與斜躺在椅子裡的傾向對抗,脖子的肌肉很快就累了,靠在床上坐著時也是如此。他意識清醒地託舉著自己十磅重的腦袋。他只能保持幾分鐘精確的輸入,而後游標就會隨著腦袋前傾而從螢幕上掉落。或許他早已對那種頸部支撐工具做好了準備,那種直立的柔軟頸圈,人們出事故受傷的時候就會戴。
他又開啟了第二封信。是以簡歷開頭的,列上了理查德的成就、演出和評論(只放了好評)。如果他永遠不寄這封信給父親,或許特雷弗可以用它來當理查德的訃告。
他是柯蒂斯學院的優秀畢業生。他是新英格蘭學院的副教授。他同芝加哥和波士頓的交響樂團一起演出,在紐約、克利夫蘭、柏林,還有維也納愛樂樂團。他在波士頓交響音樂廳、卡耐基音樂廳、林肯中心、倫敦皇家阿爾伯特演奏廳、坦格爾伍德、阿斯彭以及許許多多地方演出過。他的演奏被譽為「極富感召力」「令人著迷」「具有傑出的技藝」。
i我是個偉大的鋼琴家。全世界的聽眾都為我喝彩。他們對我致以長時間的起立鼓掌。他們愛我。你為什麼就不能為我鼓掌呢,爸爸?你為什麼就不能愛我呢?/i
關於這些問題,理查德從來沒有找到過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但是盯著電腦螢幕上自己的簡歷,他至少是向自己證明了,他值得父親的愛。i是他的問題,不是我。/i理查德付出了四十六年和als的代價才走到這一步,感覺像是一種進步,但很可能只是轉換了責怪物件,豌豆在手上,通過巧妙的花招轉移到了另一個殼裡,真相依然躲藏在大眾視線之外。
是不是有可能,要是他喜歡彈一些更符合父親口味的東西,要是他有興趣彈奏比利·喬爾或者甲殼蟲樂隊,要是他願意在俱樂部的搖滾樂隊裡彈琴而不是在獨奏大廳裡彈古典鋼琴,要是他和米基還有湯米一樣玩橄欖球和棒球,父親肯定早就認可他了。沃爾特討厭古典音樂。他們住在一棟一百年曆史的農舍裡,一共有三個臥室,屋子裡鋪著小塊地毯,牆壁很薄。只要理查德開始練習—他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練習,房間每個角落都會充滿音樂。如果理查德在彈巴赫,那整棟房子就得聽巴赫。
沃爾特·埃文斯討厭巴赫。十分鐘就是他的忍耐極限,而後他要麼氣勢洶洶地衝進院子裡幹活,要麼鑽進小卡車,去摩爾—當地一家酒吧。如果有什麼原因讓他沒法離開家,或者理查德的媽媽告訴他們晚餐還有幾分鐘就好,沃爾特要被迫多忍受幾分鐘理查德的練習,那他就會爆發:「你能停下所有該死的噪聲嗎?!」
理查德又開啟了另一封信,每一個熟悉的句子,每一個古老的指責,都是他最久遠、最黑暗的痛苦號音,在他身體裡召喚出一支怨憎與仇恨的隊伍。i我彈鋼琴,不玩橄欖球,你叫我娘娘腔……我熱愛莫札特你說我是同性戀……你威脅我要用斧頭把鋼琴劈成碎片,用這些木頭來生火……你從沒來過我的演奏會……你從來沒有認可過我……你甚至從不瞭解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卡莉娜和格蕾絲。/i
格蕾絲。一陣電流穿身而過,把痛苦的戰場瓦解了大半,讓他心裡空蕩蕩的,他滿懷無助的恐懼盯著電腦螢幕,目睹歷史重演。他想象到一封與此類似的信寄給自己,是格蕾絲寫的,螢幕上的信漸漸模糊起來。
i你選擇了鋼琴而不是我。你從沒看過我比賽。你得了als,你永遠也不可能瞭解我了。你從沒有愛過媽媽和我。/i
眼淚順著臉龐滑落。請別這麼想。想到她親筆寫下這樣的信,想到自己留給她的痛苦,他無法承受。或許做過的事情可以變成沒做過。或許這就是道歉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