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聲音記錄外,我還可以給你提供其他的溝通輔助。你會需要的。」喬治醫生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圓形塑膠紐扣,是紅色的,是小丑可能會從兜子裡摸出來的那種東西,「這是個很簡單的呼叫按鈕。所以,比方說,你噎住了,不能呼救,那你可以踩這個按鈕,接收端會像門鈴一樣大聲嗡鳴,那樣就算卡莉娜在別的房間裡,也能注意到。有點像嬰兒監視器。這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選擇,因為你還能走路。所以你能走到按鈕這兒,踩一腳。你還擁有雙腿,很幸運。」
儘管理查德知道自己還能用這雙腿很幸運,還能講話很幸運,還能呼吸很幸運,但是這種說法是荒唐而冒犯的刺激。不過,他試著不去介意。
他的雙腿很快也會離他而去。在過去的一週裡,在決定邁出一步到真的邁出步子之間有一段漫長的空白,是身體與大腦之間銜接的鬆散,是肌肉與骨頭之間的脫節,是從意念到行動的距離。als正將它邪惡的觸角向南延伸。
或許他是有點妄想症。也許是他自己在想象右腿的衰退,而後身體就真的如此了。或許是身體受到了心理的影響。媽媽曾經對他說,i如果你在尋找麻煩,你就能碰上麻煩。/i或許確有此事,可他顯然從沒去找過als啊。他知道盧·格里克得了這個病,斯蒂芬·霍金也是,als因為冰桶挑戰被人們所熟知。這就是他對這種疾病的全部知識,他也並沒有主動去了解更多。
是麻煩自己找上門來的。他是在十四個月前確診的,腰部以下全部癱瘓,一次一條腿,這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無論他有沒有偏執狂一般去尋找麻煩。但在此刻,他同意喬治醫生的觀點。他很幸運,還有雙腿。
「所—你也—幸—運,你—還—有你—的腎。」
喬治醫生笑了,聲音尖細,是非常愉快、毫無防備的笑聲。理查德應該錄下來,在儲存笑聲的時候用進去。他喜歡喬治醫生。他好奇喬治很有可能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如果他要給他選擇一個不刻板又很有趣的頭銜,比方說,菲爾醫生這種叫法就很像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朋友,而喬治則更像是叔叔而不是位先生。他就是喬治叔叔。
「你還會需要一堆這種技術含量很低的字母板和配套掛圖。我知道它們沒有眼部控制或者動眼儀那麼性感,而且你最終都會得到你的性感尤物,但是你要先用這些,而且它們用起來更快、更容易。隨著他聲音的失去,或者到了晚上,他精力不濟時,你會想用這些的,卡莉娜。」
喬治醫生遞給她一堆圖表。理查德看了看標籤:i在床上;舒服;調整和定位;輪椅;電腦;浴室。/i卡莉娜翻開了i在床上/i那張表。理查德掃視了一下頁面。
抬起/下調頭部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抬起/下調床腳
熱/冷拿掉呼吸器調整面罩
開啟呼吸機口腔乾燥/溼潤關電視/燈
潤唇膏小便鼻子/鹽水
鼻子/擦掉抓頭擦眼睛
在床上曾經意味著與此截然不同的場景。理查德還沒來得及看清每一個專案之前卡莉娜就把這一頁給翻了過去。她在每一張附加圖表上花的時間不過一秒左右,然後就快速翻了過去,臉上流露出崩潰和恐懼的表情。
「我知道這種感覺可能有點像是參加了遊戲節目,而且從一開始的時候,這種緊張的傾聽會讓人覺得笨拙挫敗,但是你能搞定。問是不是這個問題,或者去指你要問的內容。理查德,等你不能說話的時候,只要你還能點頭或者搖頭,那就很好。如果你不能挪動頭部,還可以眨眼,或者什麼都不做來表示否定。」
每張表格的頁首處都印著同樣的資訊:i你必須要一直看著我的臉,一定不要猜!/i理查德很想知道,等他不能抬起眉毛或者眨眼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要是他的面部給不出任何線索,又該怎麼辦呢?可是他並沒有問出口。
「好的,我知道資訊量太大了。還有一點點,你們就能走了。你們會愛上這個的。」喬治醫生從辦公桌下面的盒子裡摸索出什麼東西,「這是一個套頭話筒和音訊放大器。我們可以把理查德的聲音放大。超級輕微的聲音和一陣微風都辦得到。拿著,試試看。」
喬治醫生把麥克風的一端掛在理查德的耳朵上,掰彎金屬線,這樣小小的話筒就安置在了他的左臉前。
「試著說點什麼。」
他覺得自己好像音樂會上的搖滾明星。他想到了麥當娜。
「擺—次—姿態。」
喬治醫生站了起來,非常興奮:「是不是很棒?它可以放大低語,讓你說的話能被聽見。可以幫你節省很多能量。我們的目標就是讓你說話四個小時後的疲憊變成兩個小時。」
可理查德說五分鐘的話就已經很疲憊了。
「好的,所以你們有了呼叫按鈕、音訊放大器、字母表和配套圖表,這是給你們用的話音記錄器。」喬治醫生把記錄器遞給了卡莉娜,「你錄下來的每一份檔案都會自動儲存為我們用來建立你的聲音儲存的格式。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按下錄音鍵就可以。它還不能靠聲音啟動。你得按這裡開啟或者關閉,所以卡莉娜會幫助你。」
卡莉娜用兩隻手接過面前的錄音器,彷彿是有什麼易碎、危險或者令人害怕的東西交到了她的手上。或許三者皆有吧。
「好了,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全部內容。如果有任何問題都請聯絡我,如果狀況有了變化就過來見我。而且我要說,如果你打算儲存自己的聲音,就從現在開始。」
喬治醫生最後那句話裡的聲音變化很微妙,但又無懈可擊。琴鍵只是輕輕往下按了一點,聲音很輕微,他的發音非常明快。這句口頭判決的語氣可以附加上層層深意,遠遠超過這些詞語串在一起的淺顯含義。喬治醫生的最後一句話是一首豐富的協奏曲,理查德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其中的潛臺詞。
你不剩多少時間了。
盧·格里克,美國傳奇棒球運動員,號稱「鐵馬」的他為紐約揚基隊一壘手,讓人們記住的不僅是他的球技,還有最終導致他退出賽場的病症,即「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後稱為「盧·格里克氏症」或「盧·格里克病」。
這是一部關於麥當娜的紀錄片,名為《擺出姿態》,也被稱為《娜姐背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