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整個童年時期,我覺得你選擇了鋼琴而不是我。」
在內心最隱秘之處深諳這種家庭缺陷與失敗是一回事,聽到這些話被另一個人大聲且公然地講出來,尤其是被他的女兒講出來時,又是另一回事。他感受到羞愧之情的猛烈衝擊,令他驚訝的是,羞愧之後,他反而卸下了壓力。他迎上女兒熾烈的目光,為她感到驕傲。
「確實是。」
她的表情有些驚訝,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她沒有指望得到肯定答覆。這明明應該是接過責任的時刻,是接受職責、成長、成為她父親的時刻,要麼就是現在,要麼遙遙無期。她就要回學校了。他或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還想說更多話,讓她知道,雖然自己選擇把鋼琴放在第一位,卻並不意味著他更愛鋼琴。只是比起展露對她的愛,熱愛鋼琴要更容易一點。他擅長彈琴。萬一他不是個好爸爸該怎麼辦?萬一他像自己的爸爸一樣怎麼辦?鋼琴需要他全情投入,消耗著他全部的激情與時間。以後他總會有時間陪格蕾絲。而以後永遠都是以後。這是他人生最後悔的事。
他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就連她的教育方面,他都沒能成為領銜主演,甚至連個配角都算不上。他頂多是一個替補,一個常設角色,而現在,則是個沒有臺詞的多餘工人。他一想到自己的遺產,就總是繞不開主要工作,他彈過、錄製過的音樂,他的鋼琴事業。如今,他看見真正的遺產就坐在自己對面,他的女兒,一個年輕的漂亮女子,他卻並不瞭解她,也不再有時間去了解。他恐怕見不到她的男朋友、丈夫和孩子了。他看不到她大學畢業,以後住在哪兒,或者將從事什麼職業。他看著她淺綠色的眼睛,和她媽媽的眼睛一樣深情款款,她長長的頭髮在腦後束成馬尾,他意識到,自己從未了解過她,而現在,他已經永遠不可能瞭解她了。
或許,要是他隨了自己的心願有更多孩子,他可能就會成為一個截然不同的父親。也許他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更多地參與到家庭生活中來。卡莉娜太能幹了,完全承擔下養育格蕾絲的責任,他真心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在家。隨著時間流逝,他覺得自己也同樣不想在家。所以他埋下頭去,沉溺於事業,假設自己還擁有更多機會,他和卡莉娜還會有更多孩子。不會再有更多孩子了。他收緊下巴,使勁吞嚥,屏住呼吸,但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格蕾絲從桌上的盒子裡抽出一張面巾紙,走到爸爸跟前,把淚水從他的臉上和眼睛上擦掉。她回到座椅上,用同一張面巾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對她露出一個溫柔而感激的微笑。他想給她的還有更多。
「我得走了。」她抓起手機。
「你—吃—春—假—會—回—家—拉—嗎?」
「我打算和馬特還有朋友們一起去太浩湖。但是,我不知道,可能吧。」
「那—聽有—意西。你—應—去—啦。」
「我可能會在三月的時候去一週。我肯定會回家過暑假的。」
「好—的。」
「回頭見。」
「回—頭—見。」
她站起來,朝他走來,手搭在他肩膀上,吻了吻他的額頭。
「再見,爸爸。」
她離開房間時,他想要伸出手去觸碰她,用雙臂去圈住她,緊緊擁抱她,用這種肢體的接觸來向她展示他無法用語言解釋的理由,可他的雙手卻比他的聲音更沒用。他被悔恨困擾,而且還不能清晰表達出對她的歉意,因為太過愧疚,因為發音遲鈍得該死,卻有太多太熾熱的言語要說,也因為他對這樣的對話練習不足。在她離開房間時,他想起了和自己父親之間的過往,他的整個成年生活都揹負著這種過往,沉重、累贅、痛苦,並且惶惑于格蕾絲又會帶著與他有關的怎樣的過往前行呢?當她的男朋友問起「你爸爸是怎樣的人」時,她會怎樣回答呢?她的故事又該有多麼沉重、累贅和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