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堂鋼琴課的前半段都是專注於技巧—兩個八度的跨度、施密特鋼琴手指練習、和絃以及琶音—訓練手指和耳朵。下半段是集中於彈奏上星期佈置給學生的樂章。理想情況是學生在家每天都練習二十分鐘。
但這個學生沒有。
完成了技巧部分的內容,卡莉娜等著迪倫開始彈奏,而每一分鐘的等待都在助長她的怒火。迪倫十三歲,去年到現在大概長高了六英寸。他擁有修長的雙臂和手指,骨節突出的肩膀和膝蓋,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彆扭,彷彿還沒有真正搬進這個全新的空間。
迪倫白皙的臉上覆蓋著泛紅發熱的青春痘。嘴唇上方,一小撮毛茸茸的棕色胡楂開始萌芽。他穿著明亮的金黃色短褲和一件顏色一致的運動衫。鋼琴課一結束他媽媽就會把他送去練習籃球。每隔幾秒鐘,他就會把喉嚨裡不知什麼地方的痰用鼻子吸進腦子裡。
「你要紙巾嗎?」卡莉娜問。
「哈?不用,我沒事。」
i不,你有事/i,她想說。
他研究著面前的活頁琴譜,就好像是第一次讀到希臘文。或許他有學習障礙,或者某種音樂閱讀障礙,也可能是健忘症,她不應該輕易去評判他。又或者,他就是不想待在這兒。這讓他們兩個人都不爽。夜裡她有一半的時間不能睡覺,而此刻,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這張長凳上,是在榨乾她最後一點僅存的能量。每次眨眼,她都合上眼皮休息上一兩秒鐘。她太需要補覺了。
迪倫抬起左手,又縮回去,放回腿上。他無法決定把手指放在哪裡。在確定自己找到正確音符前,他甚至沒法試著去彈出一個音符。千禧一代啊。他們全都害怕犯錯。迪倫寧願坐在長凳上,被恐懼困住,猶豫不決,也不願意彈出一個錯誤的音符。
要是她告訴他答案,那就能結束這個惱人的僵局。但是她不打算這麼做。至少今天不。她每週都給這孩子提供答案,而他永遠學不會。她責怪他媽媽。在他完成家庭作業的時候,她很可能坐在他旁邊,檢查答案,幫他熨衣服,在早上把他叫醒。這孩子很無助。
好吧,卡莉娜已經太慣著他了。她坐在那裡,等待著,什麼都不說,讓他自己苦熬到底。
他瞥向樂譜時又吸了吸鼻涕,身體向樂譜傾斜過去,研究該把手指放在哪裡。她已經教給過他許多低音譜號的記憶方法。i所有的牛在吃草,用來記住間。好男孩永遠有糖吃,用來記住線。還有,棕熊不會開飛機。/i無論她把口訣包裝成什麼樣子,他都記不住,並且永遠困惑於五線譜的小黑點和低音譜號的四個間。
她真希望他放棄。她已經疲於應付這些根本不想彈鋼琴的學生。她希望他們全都放棄。她被這個不計後果的想法驚呆了,被她邀請到自己生命中的災禍嚇呆了,她在膝頭十指交叉。若真如此,她還怎樣保留頭頂上的這方屋頂呢?她得對自己腦海中的想法更謹慎才行。
迪倫又吸了吸鼻涕。他不應該帶著支氣管炎到這兒來,如果理查德被傳染上,他很容易就能發展成急性肺炎,對als患者而言,那可能就是他人生的終點。她考慮對迪倫說他們得早點結束這堂課,但他又沒有駕照,他們還是要等他媽媽來把他接走,而那半節課無論如何她都會讓他完成。
他面前難以破解的音樂是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c大調前奏曲》。沒有升半音。沒有降半音。這是非常簡單的樂曲,也是她能想象到的即便簡單仍舊在彈奏和聆聽時候頗為動聽的曲子。第一個音符是中央c。的確,這個音符是寫給左手來彈奏的,所以它在低音部樂譜上方的加線上,而不是在高音譜號下方的加線上,和他習慣看的樂譜不一樣。但是,它仍然是中央c。
他笨拙的表現,甚至更為笨拙的沉默一直在激怒她,刺激她發燙、脆弱的神經,讓她發瘋。她幾乎咬碎了牙齒,毫無耐心地用鼻子喘息,承受內心的自我拉鋸。她絕不會告訴他該做什麼。一點提示也不會有。所有東西在交到這些孩子手上時都綁著一個漂亮的小金碗。人人都是贏家。人人都聲名顯赫。但是在這張凳子上不行。歡迎來到真實的人生—迪倫。
他又吸了吸鼻涕,她真的很想尖叫。i彈一個音符出來!就在你鼻子底下!做點什麼!/i等今天過去,她可能會為此自責。如果她是個更好一點的老師,更有感召力,更鼓舞人心,他肯定就會知道該如何彈這首曲子了。今天,她要讓他來承擔這個責任。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就一起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再坐十分鐘。
她茫然地看向客廳窗外,注意到遠處的三隻小鳥,可能是鴿子,正蹲在電線上,兩隻在上面,第三隻則蹲在下面那根電線上。這幾隻圓滾滾的黑色小鳥模模糊糊地構成了高音譜號的音符,她在自己無聊的大腦裡絕望地彈奏起來。g—g—e。g—g—e。她開始在這些鳥語音符的提示下組合起曲子來,她汙濁的情緒或多或少被這甜美的旋律抵消了。就在此時,理查德咳嗽起來。這不是她所期待的聲音。
她聽著他咳嗽的方式和含義,希望理查德就像坐在這裡的小迪倫一樣,能自己克服障礙。咳嗽聲溼漉漉的,很黏稠,不屈不撓。
理查德的腹肌在過去的一個月中已經相當虛弱,他常常不能有效地咳嗽,也做不到簡單的清理喉嚨。對迪倫而言,這咳嗽聽起來很可能像是隔壁房間裡的某個人正在被自己的痰給淹死,但是卡莉娜已經漸漸熟悉這些噪聲,早已不為所動。
理查德突然安靜下來,這是發展成窒息之前的寂靜,對此她永遠也習慣不了,這會讓她滿心恐懼。她都能看見他繃緊變形的樣子,他渾身顫抖,用力繃緊身體,彷彿是在使勁把咳嗽從腳指頭裡拽出來,脖子上的毛細血管擴張,口吐白沫。她在等,在聽,想起了數年前她醒著躺在床上時等待的那些聲音,夜半之後,等待房門嘎吱一聲開啟,理查德沉重的腳步聲踏進前廳,他的行李箱軲轆滑過硬木地板。她對他的離開感到憤怒,而後又忽然痛恨他的回家。現在就是,他回家了。而她還是痛恨他。
如果情況倒轉,如果生病的是她,理查德堅持照顧她,那所有人都會宣佈他是聖徒。然而卻沒有人能讓她覺得自己做這一切像聖徒。她只覺得自己可憐、愚蠢、憤怒並且沒腦子,或許迪倫每週一次在她的鋼琴前坐上三十分鐘也是這種感覺。
理查德又咳嗽起來,打破了寂靜。他拳打腳踢,口沫橫飛,顯然是在同空氣作戰,而且他清喉嚨失敗的聲音攀爬上卡莉娜的脊柱,在她耳朵裡尖叫。就是這樣。她真的受夠了。
她猛然站起來,把迪倫一個人留在巴赫不可能的音符的混亂裡,自己則憤怒地衝進書房。千鈞一髮之際,她考慮了咳嗽輔助機。但是她的內心和頭腦還沉浸在滾燙的仇恨之湯裡,她一秒鐘也忍受不下去了。她從理查德腦袋下面的兩個枕頭裡抽出了一個,在將枕頭蓋在他臉上之前,從他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睜大眼睛的樣子。他的頭在枕頭下面左右扭動,但是並不激烈。他僵住了,雙手一動不動地擱在身體旁邊,無力抵抗。她又用力壓了下去。
差不多用了一分鐘,他的頭才停止扭動。在舉起枕頭前她多等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固定不動,宛如荒島。
她聽見了中央c的聲音。
「還好嗎?」迪倫問道。
卡莉娜眨了眨眼。鴿子們已經從窗外的電線上飛走了。她轉過頭去看支架上巴赫的《c大調前奏曲》,把自己拽回了起居室,放走那像巧克力奶油蛋糕一樣罪孽深重又溫暖的白日夢。她聆聽著,中央c令人愉悅的音調漸漸消失,理查德開始在書房咳嗽起來。
「沒錯,迪倫。是對的。恭喜你。」
她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4點整。這節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