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了她,他的前妻,他這位盡職盡責、沒有報酬、無須感謝的保姆,留她一個人去擦掉他的尿。她拉開拉鏈,脫掉外套和帽子,給馬桶座和地板噴上了消毒清潔劑,用一沓紙巾把所有地方都擦乾。就是這樣。可以保持乾淨到他下一次尿尿。
她在洗臉池裡洗手,花的時間遠遠超出必要時間,她通過鏡子研究起自己的臉。她的嘴角已經下垂了,愁眉不展。皮膚和眼睛都很暗淡。頭髮很趴、很油。她有好幾天都沒想過洗頭了。她需要洗個長長的熱水澡。她需要長長地睡個好覺。她需要吃早餐,需要來杯咖啡。然而,她得回到理查德的房間把一個銀色的頭部滑鼠觸控點貼在他的鼻尖上。那隻需要兩秒鐘。但是事事都要以他為先,因此她相當討厭他。
回到書房,他正坐在書桌前面對筆記型電腦,等著她來。她從貼紙簿上撕下來一個小圓點,按在了他的大鼻頭上。他開始打字,用鼻子對準螢幕上的鍵盤顯示,一次選擇一個單詞。和往常一樣,等到9點比爾過來的時候,會給他洗澡,幫他穿衣服。既然她在房間裡,她就拉開了窗簾,把床上用品都給撤掉了。她抱著滿滿一懷抱床品往洗衣間去的時候,無意中看見電腦螢幕上方「親愛的爸爸」幾個字。
「你在給你爸寫信?」
「呢—不—應—噶—看—那。別—在—我—背—看。」
「我沒想看。你是在向他尋求幫助嗎?」
「不是。」
「為什麼不?」
「我們—為什麼—需呀?」
她盯著他的後腦勺,懷疑自己聽錯了。她肯定自己的嘴巴因為困惑張得大大的。或許是她聽錯了。他剛剛真的是在問,「我們為什麼需要幫助」嗎?
「比爾—一個—號—助手做—大—部混—重—重—活。你—做—乙一飯—一—天但是—其—其他—時—那個我—基上—不—打擾—尼。」
她攥緊了懷裡的床單。她真想把每一根頭髮都從他忘恩負義的腦袋上拔下來。他以為剛剛是誰把尿給擦乾淨的?是誰要打斷今天下午的鋼琴課去把他的嘴巴吸乾淨,讓學生們不用在音符間隙聽他咳痰窒息?是誰擔心他死在隔壁房間?是誰整晚不睡覺調整他的面罩讓他能呼吸?他以為是誰給他洗床單和衣服,帶他去見醫生?但是,除此之外,沒錯,他基本不打擾她。
「我很累。」
「尼—第一—堂—課,是—呀—到—阿午。為什麼—你—不—去—唐—床上?」
「你為什麼不去地獄?」
她把一大堆床上用品扔到地上,衝出房間,關上了身後的門。她不想看見他。他可以一直在房間裡等到比爾來。
卡莉娜站在客廳,因為憤怒而發抖,沒辦法決定接下來做什麼。她完全沒興致去享受早餐和咖啡,太憤怒也沒法小憩,而且格蕾絲還在洗澡。卡莉娜站在原地,禁錮在怒火之中,想著如果自己不再幫他會發生什麼。下一次他噎住的時候,如果她不暫停鋼琴課幫他吸痰,會發生什麼?到了某些時刻,呼吸機將不再僅僅用來提升他的睡眠質量。他整天整夜都需要呼吸機來進行充分的呼吸。當他們到了這一步,一個月,兩個月,這個夏天,夜裡他的面罩鬆了,而她無視呼吸機的警報,又會發生什麼呢?要是她明天早上醒來,經過一整晚的睡眠恢復元氣,發現理查德的面罩歪歪扭扭地掛在臉上,他窒息在書房裡了呢?
她站在客廳裡,耗盡心神,不被感激,沒有洗澡,飢腸轆轆,懷疑他要是當場死亡的話,自己估計會被指控為謀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