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卡莉娜說。如果她更早之前不知道的話,她就是在七月知道的。總是轉移責任,總是自己正確,總是無辜的那一個。理查德真想戳穿她這個謊言,說出真相,就這一次,在格蕾絲面前曝光卡莉娜也好,可是他的聲音太小了,根本沒辦法插話進去,於是他就隨她去了。
「那你呢?」格蕾絲問道,她第一次跟自己的爸爸說話了,「你又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就是在去年聖誕節前確診的。他不想用這個殘酷的訊息毀了格蕾絲的假期。隨後就是徹徹底底的否認。獨自在公寓裡,沒人聽他說話,他甚至不能低語說自己得了als,也就更沒有想過要大聲對自己的孩子說出這三個字來。他繼續巡迴演出,假裝一切無恙,並且向特雷弗隱瞞病情長達三個月。但是很快,他的右手就越來越虛弱,威脅到了他的演奏、他的聲譽、他的人生,事情就這樣敗露了。但他還是沒有向全世界宣佈自己的病情。特雷弗將它偽裝成肌腱炎隱藏了一陣子。所以從一開始,讓不讓格蕾絲知道這個訊息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了。
但是後來就是他的事了。他很害怕又給了她一個推開自己的理由,她很可能完全拒絕他,而他們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去修補這一切。在得als之前,他就不知道如何恰當地與她相處,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相處的可能。顯然,他很懶,而且覺得他們還有大把時間。而現在呢?他得了als,他們沒有二十年的時間去治療、去解決所有問題,而他仍舊不知道怎麼做才算對。他還沒有準備好一個妥當的開始。
「我也試了很多次,太難了。你要期末考,緊接著就是大學一年級的下學期。我不想毀掉你人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不用擔心,你毀不掉的。」
格蕾絲天生就忠誠於她媽媽,總是將卡莉娜的不開心與離婚怪罪於理查德。坐在他對面,雙臂交疊,眼睛冒火,有什麼別的東西在格蕾絲的怒火中露出端倪,理查德看出來了,這東西很可能已經存在了好幾年,但直到剛剛他才意識到。是背叛。
理查德每一次欺騙卡莉娜,也同樣是在欺騙格蕾絲。這個理論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滾,揮之不去,如鯁在喉。他錯過了格蕾絲的週六足球比賽、週末晚餐或者學校的頒獎夜,一方面是因為他在邁阿密有一場音樂會。而另一方面呢,他之所以錯過這些事情是因為他選擇了和一個如今已經想不起名字的女人一起逗留在邁阿密。
在格蕾絲的童年裡,大部分時間家裡都沒有爸爸,而這樣的日日夜夜裡有一些是因為他各種各樣的風流韻事。所以從這方面來說,他確實也欺騙了格蕾絲。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她那雙大大的綠眼睛和意式濃縮一樣的棕色頭髮像極了她媽媽,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不滿,從堅硬的下巴上看到了反抗,她的嘴巴就是武器。他從女兒的臉上看到了自己,他心痛不已。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爸爸。
「所以接下來會怎麼樣?」格蕾絲問道。
除了一些特殊的週末旅行或者休假外,三月底之前格蕾絲是不可能再回家了,前提還得是她不去代頓海灘、西鎖島或者其他大學生最近熱衷於度春假的地方。還有三個多月。這段時間裡可能出現許許多多令人沮喪的變化,這些變化可能導致他使用餵食管、呼吸機、輪椅、用眼睛進行人機互動、氣切和機械通氣。有希望的是,他不會死。
「我不知道。」
有關理查德的未來,最大的確定與最直接的不確定同時懸在平安夜晚餐上方,可以想象,又無法想象。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吃飯。《平·克勞斯貝聖誕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放完了。房間裡鴉雀無聲。理查德檢視了一下桌子上沒吃完的菜,那些能讓人得到安慰的食物被格蕾絲拒絕了,她拒絕被安慰。卡莉娜憑藉一己之力從頭到尾完成的這十二道菜都是從她的父母和祖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食譜。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沒人碰的makowiec上,一種甜甜的罌粟籽蛋糕,這是他的最愛,所以他打算冒個險。
「卡莉娜,能拜託你餵我一兩口makowiec嗎?」
一開始她完全沒有反應,一臉茫然,似乎沒有理解他的要求。他從來沒有要求她餵過自己。在她明白他的請求時,眼睛裡充滿擔憂。
「我不知道。你可以吃這個嗎?」
「就吃小小的幾口。我會用奶昔衝下去的。如果沒有吃makowiec就不是平安夜了。」
這句話說服了她。拿出傳統來很容易騙卡莉娜上當。儘管不太確定,但她還是從蛋糕上切下了薄薄的一小片,放在理查德的盤子上。隨後她就坐到理查德旁邊的空位上,面對他。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點點蛋糕舉起來,幾乎只有玉米粒那麼大。
「我又不是鳥。真正的一口,拜託了。」
她還是不確定,但還是從意外來客的位子上拿來一根沒用過的餐叉,切下一塊大小適中的蛋糕來。她同理查德目光相接,小心翼翼地把這片makowiec送進他張開的嘴巴。
他閉上嘴,讓蛋糕停留在舌尖上。想看看他的味蕾能不能因為愉快而分泌唾液,它們能。他的嘴巴里充滿了口水,它們或許很開心。這溼軟的蛋糕,這酸酸的奶油和黃油,這甜甜的蜂蜜,一點點檸檬,還有罌粟籽顆粒。他咀嚼起來。他咀嚼了!他都不記得上一次咀嚼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吃了個麵包圈。不管吃了什麼吧,都不值得記住。這一口蛋糕卻是神聖的,每一口的滋味、每一寸的質地都如同盛況空前的慶祝一樣在他嘴巴里轉著圈。
他把這小小的一口天堂嚼成了糊狀,可以像冰沙一樣用吸管吸取,如此一來他便開始有意識地往下嚥。沒問題的。他伸出舌頭,像小孩子證明自己吃完了一樣。
他揚了揚眉毛,又把頭轉向盤子。卡莉娜又弄了滿滿一叉子。理查德張開嘴,她餵了他。在他咀嚼蛋糕的時候,他們一直保持著眼神的接觸,卡莉娜警惕地注意著是否有什麼不妥,理查德則無聲地讓她知道自己沒事。
他搞定了這一口,又要另一口。咀嚼的時候,他看著卡莉娜有些動搖的綠眼睛,他原本擔心,要她餵飯會有殘酷的尷尬與憐憫,結果完全不存在。反而有一種特別的親密、極度的溫柔在兩個人之間往復,這是他從未想到過的。吃完下一口後,她用面巾紙擦了擦他的下嘴唇,他滿心感激而不是羞愧。她笑了。他真希望自己在幾個月前沒有拒絕餵食,並且開始幻想所有可以咀嚼的美味佳餚,也想到開始出現噎住的情況後其實完全沒必要放棄的那些可愛的咀嚼時刻。
或許是因為他有點得意忘形。或許是因為和卡莉娜之間預料外的接觸而分了心。他漫不經心地把藥丸大的蛋糕送到嘴巴後面,等它完全溼透,在準備好之前就開始了吞嚥。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先恐慌了所以出了差錯,還是蛋糕進了錯誤的管道致使他恐慌,反正他已經驚慌失措地讓那塊黏糊糊的蛋糕堵在了氣管裡,無法呼吸。
更糟糕的是,他的腹肌和橫膈膜都非常虛弱,他沒有辦法像正常人一樣用一個簡簡單單的咳嗽把這口食物送出去。他睜大眼睛,眼球凸出,一眨不眨,卡莉娜回過頭去看他,她嚇到了,動彈不得,完全僵住了。他在收緊脖子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動脈,拼命地想要咳嗽,想要呼吸,想要呼救,但最終只是無聲地被卡住。
「媽媽!」格蕾絲尖叫起來,把她媽媽給叫醒過來,立刻採取行動。她開始用手掌後部拍打他的後背,好像他是個非洲鼓。沒用。他想象這個嚼了一半的蛋糕團就像個溼漉漉的混凝土塞子,塞住他的氣管。他越過桌子去看格蕾絲,透過淚水模糊的雙眼,她看上去影影綽綽,驚恐萬分。
卡莉娜改變了方法。她站到他的椅子後面,攔腰抱住他,將他的雙臂也包裹在內,並迅速用拳頭擠壓他胸骨下方柔軟的地方,就在骨頭和胸腔之間。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拳頭猛擊他的腹部。可makowiec就是不往外挪。他也一次次想要幫她,卻沒辦法真正咳嗽出來。他開始頭痛。格蕾絲和整個房間都變得模糊不清。卡莉娜在喊他的名字,他也知道她就在那裡,就在椅子背後,按壓的力道越來越大,她的聲音聽起來卻是那麼遙遠。
或許這就是結束了。或許這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