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娜開啟塑膠紐扣式造口飼管,就在肚臍眼上方,從皮膚上凸起約兩英寸左右,連上了一小段管子,她以五十毫升注射器的量往理查德體內輸液,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要向他的肚子裡注射總共500cc的液體黃金,這是他這一天的第五頓「飯」,也是最後一頓。在等待注射完成的這段時間裡,他們在電視上看了《老友記》的重播。
在過去的三個星期裡全都是管子。在平安夜的致命窒息插曲過後,卡莉娜把他帶去了als診室。他的神經科醫生、胸腔科醫生、放射科醫生、語言病理學家和腸胃病醫生都來聽了發生的事情,評定了他的呼吸和吞嚥情況。他們發現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情,並且做了兩個里程碑式的決定,兩個決定都和管子有關。而所有決定的依據,包括所有管子的源頭,還都在等待裁定。
首先,他做了吞嚥測試。他喝下了溶解在稀釋液體裡的鋇,在吞下去時口沫橫飛。然後又吃了混合在蘋果醬裡的鋇,吞嚥了很多次,才清理乾淨喉嚨上黏黏的感覺。之後他又試著吃下撒了鋇的餅乾,經歷了劇烈的咳嗽發作。一個放射科醫生和語言病理學家研究了x射線影像,認定他可靠而安全的吞嚥能力在過去三個月當中已經有了明顯的退化。不是開玩笑的。
他舌頭和下唇的肌肉已經萎縮得很厲害,越來越虛弱懶散。最危險的是,在吞嚥時,他會厭關閉喉嚨的速度很慢,這就意味著食物可能會被送進氣管和肺裡。這就是平安夜那天那塊makowiec可能引發的問題。奶昔不會像罌粟籽蛋糕一樣停留在他的氣管裡,後者可以被吸入錯誤的管道,落入肺裡,引起吸入性肺炎。任何進入他嘴巴的東西都有可能輕而易舉地奪走他的性命。
還沒有準備好向死亡繳械投降,他就先向飼管投降了。格蕾絲回學校之後的那天他接受了手術。對他的外科大夫來說,二十分鐘的手術直截了當,屬於例行公事。弗萊徹醫生把內窺鏡從理查德嘴巴里送進去,順著食管往下走,最終抵達腹部。通過儀器,他在腹部插入很薄的塑膠管,並且在理查德的腹壁上鑿出了一個小孔。
卡莉娜等了足足十分鐘,250cc才輸送進他的肚子,現在可以休息一會兒。如果輸入太快,他很快就會飽,然後嘔吐。非要解釋的話,液體黃金有點難聞泛酸,還有堅果的味道,只要一想到這玩意兒他就有點害怕。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為了好喝。謝天謝地,卡莉娜是慢慢給他輸送的。
《老友記》播完時,最後一點食物也注射完畢,卡莉娜把晚上的藥劑溶解在水裡,也通過注射器輸送到他身體裡。水很涼,讓人神清氣爽,根本就沒碰到他的嘴唇卻也緩解了口渴。而後她又用清水沖刷了兩遍軟管,合上了紐扣式造口,放下理查德掀起來的上衣。就是這樣了。晚餐吃完了,或者說是睡前飲料、他的餵食,隨便叫什麼都好。儘管此刻肚子灌滿半升液體,富含五百卡路里,他沒法說自己餓,但也沒辦法說自己酒足飯飽。哪怕這種進食方式毫無缺點,他頂多只能給這頓飯本身一星的評價。
他還記得剛開始巡迴演出的時候,每天晚上他都要叫牛排到房間。大概是第八天還是第九天的樣子,他想一下牛排都要吐。他已經吃夠了,於是開始叫比薩,有一個月沒有叫過牛排。而現在,客房服務選單上唯一的選項就是液體黃金,連續二十三天,數得出的每一頓飯都是這個。現在的他願意用任何東西來換一塊四分熟的風乾牛排。
他試著不要去想食物。首先,去想象自己再也得不到的那些食物簡直是一種折磨。其次,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在鈴響後就覺得主人會把牛排扔進它的餐盤裡,想到食物會讓理查德流口水。飼管消除了吃飯喝水帶來的潛在威脅,但他還是要同自己的口水戰鬥,口水就像其他液體一樣,嚥下去的時候也可能流進錯誤的管道。
即便是在格隆溴銨的幫助下,他的口水也莫名變得像埃爾莫斯膠水一樣黏稠,不斷堆積,不是從下嘴唇上溢位來,像綢帶一樣閃閃發光地掛在下巴上,就是黏在嗓子眼。想想看吧,牛排開啟了水龍頭,他在汩汩流淌。
卡莉娜開啟了全新的抽吸機,把抽吸棒伸到他嘴巴里,在裡面攪上一圈,把他的牙齒、牙齦和舌頭全都吸一遍,吸出他過多的唾液,烘乾他洪水氾濫的嘴巴。每次她這麼做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牙醫。
在看醫生的時候第二大發現是呼吸情況不可靠。他用力呼氣的肺活量已經下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二,也就是他能夠撥出的氣體總量。過去三個月裡,他漸漸注意到自己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時常常喘不上氣,每次說四五個單詞就要停一下,因為吸不上氣來,而他說話的時候又完全是往外呼氣。
「你夜裡會醒嗎?」醫生問。
「是的。」
「一天剛開始的時候你就已經很疲勞了?」
「是的。」
「醒過來的時候會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