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理查德躺在書房的躺椅上,聽見卡莉娜在唱《寶貝,此刻外面寒冬凜冽》。她已經為了聖誕守夜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整天,那是一種由十二道菜組成的傳統波蘭晚餐,在平安夜供應,那是她一年中最喜歡的一天。一大早開始,她就不停地在唱歌、做飯,決定好好享受這一天,哪怕胡桃木大街125號並沒有別人會加入她。也有可能她是希望自己頑強的快樂能夠搭上烹飪好的洋蔥、大蒜、生薑還有酵母麵糰綿甜的香味滲透到這棟房子裡,影響到自己的女兒和前夫。

就理查德所知,格蕾絲一直都幫媽媽一起準備年夜飯。她們穿著配套的紅色圍裙。格蕾絲專門負責烘烤makowiec,一種非常奢華的罌粟籽麵包卷。她們這對組合討人喜愛,從開始準備特別的節日盛宴時一邊唱歌一邊聊天。

今年卻沒有。

兩天前,格蕾絲走進家門,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到目前為止,她含混的逃避藉口包括累了、頭疼以及看書。理查德時不時能聽到頭頂管道沖水的聲音,這樣他就知道她在書房樓上的洗手間裡。幾個小時前她下了趟樓,一言不發地去了廚房,似乎是拿了些食物走,然後很快就縮回了自己的洞穴裡。現在是下午6點,她還在樓上。

格蕾絲放聖誕假回來之前,他和卡莉娜苦惱於要告訴她多少。卡莉娜不想讓她從學業中分心,讓她期末考試失利,但是,理查德又不想讓她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回到家裡來,與他的als撞個正著。沒有什麼好的選擇。他們都讓步了。因為卡莉娜的聲音聽起來不像飲酒過量的蘋果手機語音助手,所以由她給格蕾絲打電話,給格蕾絲一些提示,告訴她回家以後會面對什麼狀況。

i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爸爸已經搬回家裡住了……不是的,我們沒有和好。他需要一些幫助,所以要在家裡住上一陣子……我沒瘋……沒問題的。等你回家來我們再詳談。/i

他一直在回想格蕾絲第一眼看到他時臉上的震驚。那種震驚遠不是看見自己已經離婚並且疏遠的爸爸又回到家中生活的不適。這種感覺肯定已經在她心裡演練了幾百遍。那種震驚是因為als,因為他垂落、晃盪、失去生命的雙臂,因為他單一語調的聲音,因為他枯瘦如柴的外表。他用了一年的時間來習慣這種緩慢的變遷。他適應這條路上每一樣功能的丟失,每一次扭曲,這樣當他面向鏡子或者聽到自己的聲音時,就能注意到最新的變化。他記錄下百分之九十九到百分之百的不同,然後適應它。他不需要從零開始適應每一個新的症狀,每一次沉重或必然的失去。大多數時候他仍然能看見自己、聽見自己。每個星期都是一個全新的、正常的自己。

但是在他確診後,格蕾絲並沒有見過他。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瞬間接受全部的轉變,從零到一百,不足一秒,這種打擊影響到了她的臉色。他呼吸急促,生怕自己是讓她臉色不好的源頭。她挪開目光,擠出一聲軟綿綿的「你好」。僵硬而沉默,她忍受著他們精心計劃好的有關als各種問題的解答。而後她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房間。

卡莉娜宣佈晚餐準備好了。理查德從房間裡出來,格蕾絲也出現了,在餐廳邊徘徊,像只緊張的兔子隨時準備衝出去。卡莉娜把她叫到廚房。理查德獨自一人待在餐廳,坐在了首座,每當節假日或者有晚宴的時候他就會坐在那裡,已經坐了十三年,但此刻他一點熟悉的感覺也沒有,反而覺得有點彆扭,坐立難安,感覺不應該這麼坐。餐廳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一樣的橡木桌子和搭著象牙白罩子的餐椅,一樣的水晶枝形吊燈,一樣的銀器和瓷器,牆上還是一樣紅綠相間的抽象油畫。一切都沒有變樣。

但是他大不相同了。他是個前夫,一個als病患,一個前鋼琴演奏家。在這把椅子上,他是一個闖入者,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一個僭越了主角的龍套。作為波蘭的傳統,卡莉娜為可能到來的意外客人準備好了座位,可能有人會在深夜迷路,需要一頓飯。理查德站了起來,換了個座位。就這樣,舒服多了。

卡莉娜和格蕾絲在餐廳裡進進出出地穿梭,出了好些差錯,傳送餐盤、淺盤、碗和一些勺子,理查德則像虛弱的國王一樣袖手旁觀。餐桌上充滿了色彩、香味和回憶。羅宋湯—一種味道濃烈的明紅色甜菜根湯、波蘭餃子—小小的耳朵形狀的麵糰,裡面是清炒過的野蘑菇,餃子餡餅、燉酸菜、酸奶油鯡魚。一共十二道菜。一桌豪華盛宴呈現在他面前。

卡莉娜最後一次從廚房出來,她停下腳步,注意到理查德換了位置,但沒有表示反對,她往他的盤子裡放上香草冰淇淋奶昔。她坐下來,背誦了一段簡短的祈禱,為即將到來的一年祈求祝福。隨後她沒有使用傳統的華夫餅,而是從條形麵包上撕下來一片,傳給了格蕾絲。格蕾絲並沒有把麵包傳給理查德。卡莉娜和格蕾絲開始享用這頓奢靡的晚餐,理查德則小口小口地喝著奶昔。

儘管他還能吃一些特定的柔軟食物,比如土豆泥、通心粉和乳酪,他也能搞定今晚餐桌上的湯和義大利麵,但是他無法忍受讓人喂。他試過,和好幾個大驚小怪的家庭護理員試過幾次。他繫上圍嘴,張大嘴巴。這讓他覺得無助,弱勢,而且孩子氣。他很快就對此叫停,放棄了需要叉子和勺子的可愛味道與口感,放棄了喜歡的食物,選擇了極其有限的選單,包括可以喝的湯、沙冰和奶昔。他已經不再掌控自己的肌肉、獨立性和人生。但只要他還能,他就要自己吃。

所以他一邊喝奶昔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卡莉娜和格蕾絲在自己面前吃晚餐,氣惱於卡莉娜竟然沒想到給自己弄點羅宋湯在杯子裡並插上吸管。他太過頑固,極度不願意開口要求。所以他死死盯住眼前的畫面,聽著她們吃飯時發出的各種聲音—銀餐具碰撞在瓷器皿上的叮叮噹噹,卡莉娜從勺子裡吸了口湯,熱氣騰騰的碗傳來傳去,格蕾絲張著嘴咀嚼食物。這所有的感覺經驗,所有的節日氛圍,每一個分子,都讓他噁心。就連平·克勞斯貝唱《雪白聖誕節》都是一種對他的侮辱。

沒有人說話。天生健談的格蕾絲一個字也沒說。沉默向來是她在隱藏憤怒和恐懼時會披上的斗篷。她一叉子接一叉子往嘴裡送食物,把餐盤的食物一掃而空,彷彿是在比賽,奮力要爭頭獎。她在平·克勞斯貝唱完一曲之前就吃完了。她把椅子向後一推,把湯碗擱在餐盤上,站了起來,往廚房走去。

「別動。」卡莉娜說,「你還不能離開餐桌。」

「為什麼?我吃完了。」

「你還沒吃piernik和makowiec。」

「我不想吃piernik和makowiec。」

格蕾絲是喜歡piernik和makowiec的。理查德也是。

「好吧,那坐下來,陪陪我們。平安夜還沒過去。」

格蕾絲的態度軟了下來,她坐了下來,但是沒有往餐盤裡添任何食物。理查德發現她正偷偷朝自己投來快速的一瞥,動作很小,彷彿直視他超過一秒鐘就會有什麼危險似的。在網上去了解有關als的資料是一回事,他猜過去兩天裡她一直在房間裡做這件事,但是在同一張桌子上和als面對面又是另一回事,一盤piernik和一些閃爍的蠟燭,親眼看到活生生的例子,看到患者本人,看到它定居在自己父親身上。

「你期末考試怎麼樣?」卡莉娜問道。

「很糟糕。」

「啊,為什麼?」

「我根本沒複習,因為我一直在忙著查與als相關的東西。」

理查德和卡莉娜望向彼此,都大吃一驚。

「可是你怎麼……」

「你跟我說爸爸回來跟你一起住了,然後又不告訴我為什麼。我給漢娜·朱發了一條簡訊,告訴她這有多詭異,然後她就告訴我了。」

「我很抱歉,親愛的—」

「所以漢娜·朱和上帝都知道其他人早就知道的事情,我爸爸得了als,而我卻不知道。真高興我是這個家或者隨便你們叫什麼都好的一分子。」

「我們就是因為那個才不想在期末考之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