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賀曼公司出品的賀卡上,沒有哪張上面是畫了瞪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的人物肖像,或者寫了鼓舞人心的金句,來慶祝一個男人搬回家去和前妻在一起生活這一重要的人生時刻。迄今為止,已經有八天了,理查德一直住在胡桃木大街125號,這是他和卡莉娜還有格蕾絲一起住了十三年的地方,也是三年前他和卡莉娜離婚後離開的房子,在離婚協議書裡,這棟房子完完全全無條件地轉給了卡莉娜。更特別的是,他以前經常睡的小書房現在成了他的新臥室,就在一樓。
從事實層面來講,搬家就像夏日的微風。除了衣服和護膚品之外,他只需要搬來他的電腦、電視、維他密斯料理機,還有輪椅。他把一切留在身後,讓他的房產經紀人用來賣掉公寓。她說鋼琴的樣子特別好,會幫助潛在客戶想象公寓裡的多彩生活,尤其是在知道這架鋼琴的主人是誰之後,如果他們買房的話鋼琴就會一起附贈。看到輪椅搬走了,她高興極了。以她從事房地產經紀人三十二年的經驗來看,她說沒有比電動輪椅更破壞房間風水的東西了。
他連自己的大床都留下了,因為他的治療專家說服他,他所需要的是醫院專用床,現在換床正是最佳時機。腹肌的退化再加上沒有雙臂輔助,每次從平板床上起來都等於經歷一次煉獄。他完全不想贊同這個主意,但又不得不承認,睡在床板能升起六十度的醫院專用床上,遠比睡在墊著三四個枕頭的水平床墊上更助眠,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也能輕鬆起床。
但從感情層面來講,這種搬家屬於五級颶風。從這棟房子裡出去,離開卡莉娜和他們之間尚未解決的殘局,在波士頓他自己的公寓裡重新開始,如同一次輝煌的勝利,就好像是他贏得了什麼大獎,或者從監獄釋放,又或者是連續好幾年沒通過必修課考試但還是順利畢業。他還記得獨處的那幾個早上,他醒過來,意識到她不在身邊,也不在同一屋簷下的任何地方,那一刻的滋味有多美妙,他覺得解脫,元氣大增,簡直年輕了十歲。而如今,他又在這裡,回到了同一屋簷下,偃旗息鼓,可憐無助,完全被閹割了,只剩下等死。
他的新床就在以前放鋼琴的地方。那是他的熱情、他的愛、他的生命曾在的地方。現如今,除非卡莉娜驚慌失措撥了911,那麼這裡就會是他死去的地方,這是所有可能性當中最可能的結局。他試著無視臨終前要睡的床,但是根本避無可避。即便他沒有睡在床上或者坐在床上,即便他坐在書桌邊或者躺在安樂椅上看電視,他都覺得那張床觸手可及,正在等著他。
能夠住在一樓令他感激涕零,不用再走上三段樓梯,也不用在想出門散步的時候鎖上前門。他可以通過語音啟用手機上的應用軟體來開啟車庫大門,卡莉娜會一直開著從車庫到門廳的門。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無須鑰匙自由出入,也不需要什麼應急預案。但還是有困難的。在波士頓,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沒人認識他,沒人看見他。但是在這裡,他認識所有的鄰居。雖然他們的笑容都是好意,善意地同他擁抱交談,但他還是希望可以獨自出門,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他不願意像這樣被看見。
他的輪椅暫時存放在車庫後面的角落裡,不用每天看見。當他需要時,一個基礎建設專案就必不可少了。卡莉娜覺得輪椅能在車道上使用,但還沒實地測試過。他曾經花了無數個小時,獨自坐在客廳裡,和這架輪椅面面相覷,彷彿是在互相凝視,他已經記住了敵人的尺寸和輪廓。只消瞥一眼入口他就能斷定車頭進不來。到門前需要十二步。他們要麼就得拓寬車庫到門廳的路,要麼就得在門廊前的臺階上修一個斜坡。修斜坡應該會便宜點。也就是一瓶藥的錢。
他正坐在電腦前,給他的父親寫第七封信,這封信是不會寄出的。其他六封也沒有寄出。所有的信都留了下來,沒有一封寄出去。為什麼留下來呢?什麼時候寄呢?回頭再說吧。回頭再說,這話往往意味著他無限未來中那些模糊而不確定的時光,在他確診後,這些時光變得迫切起來。一年前確診患上一種平均壽命預期只有三年的疾病,「回頭再說」就是現在。然而,時間對他來說既很緊迫又很有餘裕,真是奇怪。中午的時候,一天似乎被拉長成了一週,等到了晚上又好像是以最快的一分鐘倏忽溜走。
他是要把這些信留到彌留之際嗎?帶到他的葬禮上?父親會來嗎?他所希望的父親,是讀到自己年輕的兒子得了als後心碎難過的父親。他會放棄一切陪伴在兒子身邊,為他提供一切所需,畢竟這個兒子才是他最重要的冠軍。而他所擁有的父親呢,甚至連信都可能不回,這就是理查德為什麼無法點選列印選項。或許他也會把郵件列印出來,捲起來,塞到玻璃瓶裡,扔到波士頓灣裡,讓其他父親發現它。或許他會刪掉這些郵件。
他是用頭部滑鼠來輸入的。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方夾著一個攝像機,探測貼上在鼻尖上的發光目標,他的臉轉向哪裡,游標就會挪到哪裡。這種技術第一次被介紹給他的時候,使用指南上建議把滑鼠點貼在使用者的額頭上,所以才叫頭部滑鼠。但是大部分人都把它貼在眼鏡框上,或者像理查德一樣,貼在鼻尖上。
通往他舊日書房、新臥室的門一直都是敞開的,是為了在進出的時候不用給卡莉娜打電話讓她來開關門,所以就犧牲了私密性。就像放狗出去一樣。他是籠中的動物。圍欄裡的豬。舊書房裡的前夫。
儘管能夠自如進出,但大部分時間裡他還是將自己約束在這個房間內,主要是害怕踩上什麼沒收拾的蛋殼或者藏在家中地板下面的「地雷」。在書桌、電視、醫院專用床的親密陪伴下,他有時能忘記自己是和前妻住在同一屋簷下,並接受她的照顧。儘管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知道卡莉娜就在附近會讓他稍稍安心,但他還是不願意向她開口求助。
他餓了。他需要等兩個小時,等到下一個家庭健康助手到來給他做奶昔。他很冷,可以再蓋上一層毯子。想想溫暖的事情。他得通便,還得讓人擦屁股。沒關係,在他公寓裡那決定性的、丟人丟到家的一天,卡莉娜已經處理過更糟糕的情況了。他會忍住的。
出於搬家後地理位置的原因他失去了梅拉尼、凱文和其他健康助手。他們只為住在波士頓城裡的客人提供服務。但是比爾大顯神通,他留了下來,即便理查德現在住的地方離比爾的官方工作範圍有九英里遠。上帝保佑比爾。
通過敞開的房門,他能聽見卡莉娜的鋼琴課學生在隔壁房間彈琴。這個學生也太糟糕了吧。理查德把沒寫完的給父親的信放在一邊,通過開啟的門窺探過去。一個女孩兒,十幾歲的樣子。她彈琴的姿勢太可怕了,脖子和肩膀全往前傾,而且沉得很低。卡莉娜應該糾正一下的。他花了一分鐘時間才辨認出她正在屠戮的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她彈得斷斷續續,非常枯燥而且鬆散,理查德苦苦思索著每一處躊躇,沒完成的樂句懸浮在空氣裡,他一直屏住呼吸不耐煩地乞求她能正確彈出下一個音符。更糟糕的是,她一直記不住降半音。顯然這個姑娘上週並沒有自己好好練習。他要是她的老師,絕對會沒上完課就把她趕回家去。
他回到書桌邊,但是已經累了,用不動頭部滑鼠了。於是他轉而用嘴巴叼住筆來啄鍵盤,但是這樣更費勁,很快他就放棄了。而後他吸了一口午餐剩下來的奶昔。他不太喜歡這個。這杯奶昔食之無味,而且裡面有粉末狀的東西,可能是營養粉。這是新來的午後助手肯西亞留在桌上給他喝的。他又喝了一小口。這明顯就是從罐頭裡弄出來的,顯然不是比爾為他調變的那種來自天堂的靈丹妙藥,新鮮可口。但是他很餓,需要攝入能量,卡莉娜又很忙,比爾要到明早才能來,所以理查德還是把這東西一飲而盡。
這是他新的咒語,用來對付肯西亞難喝的奶昔和這場病帶來的其他一切東西。他再也不能彈鋼琴,卻要聽某些太差的學生在隔壁糟蹋大師的作品。一飲而盡吧。他無法安然無恙地獨自生活,所以不得不搬回從前的房子裡,和疏遠的前妻共同生活。一飲而盡吧。鼻尖上的瘙癢每一秒鐘都在增強,他卻沒辦法處理,要是他為了抓癢而拿鼻尖去摩擦桌子邊緣、牆壁或者床罩,就有可能弄掉頭部滑鼠的貼紙,並且在下一個助手到來之前一直叼著筆,不然就沒法用電腦了。一飲而盡吧。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透過敞開的門茫然地聽著鋼琴課。如果無所事事的時間太多,思緒就總是這樣飄忽不定,它們會漫遊進無法解決的「為什麼國度」。為什麼他要得als?為什麼是他?他沿著腦海中頻繁移動的神經迴路來回奔跑,敲門,按鈴,並不是自憐自哀的樣子,更像是科學發現似的探尋。而這是永遠都無解的追尋。
als病例當中有百分之十純粹來自遺傳。如果他的als是這類遺傳性疾病,那麼他的父母當中就有一人應該有als。就理查德所知,他的父親還活著,活得很好,很可能活到一百歲。他的母親在四十五歲時死於宮頸癌,所以他猜,或許她身上有這種突變,如果再活得久一點就可能發展為als。然而在剛剛確診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卻也立馬否定了這個想法。首先,她要面對宮頸癌還要面對als,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並且太過殘酷。其次,也是更有說服力的一點,母親的父母,外祖父母,都是在八十多歲時去世的。都是死於中風,如果他的記憶準確的話。沒有als。所以他的als並不是從母親那裡遺傳來的。
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als病例是家族性的,是基因突變的結果,是dna共謀的結果。確認als是否是家族性的測試很快,沒有經過遺傳病篩查,就是診斷一下其他兩個血親有沒有als,這讓人不大滿意。理查德父母兩邊的親戚裡,都沒有人是als。他是唯一壞掉的蘋果,在枯萎的枝丫上腐爛。所以他得的也不是家族性的als。這是他有關als難題的一系列為什麼中唯一值得欣慰的,因為這意味著格蕾絲是安全的,不會被這個醜陋的怪獸襲擊。或者至少,和其他人的安全係數一樣。
他這類的als被稱為偶發性,是出於其他原因發病的,不是因為他繼承下來的dna。他肯定是把自己暴露在了什麼危險之中,或者是做了什麼,才得了這個病。但是什麼呢?為什麼會發生在他身上?他又不是個獸醫,也從不抽菸。出於一些沒人能理解的原因,上面提到的兩點他一個也不沾邊,卻增加了罹患als的風險。他有沒有某種程度的鉛中毒、水銀中毒或者暴露在輻射之中才導致這個結果?他有尚未確診的萊姆病嗎?萊姆病會觸發als嗎?沒有任何合乎科學的證據能夠支撐這些假設。
是他太不喜歡運動了嗎?或許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坐在鋼琴凳上導致了als。他的照片會作為警告標籤印在未來的每一臺斯坦威鋼琴上:神經病學家提示—過多彈奏會引起als。顯然不會。
他成長於20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時候加工食品正大肆流行。或許他的als是因為攝入了過多的化學防腐劑、新增劑或者糖精。或許是因為飲食上的營養缺乏,在關鍵年紀缺乏某些必要的維生素。1977年,除了臘腸、立體脆和果汁飲料外他幾乎不吃別的東西。所以他才得了als嗎?他是不是喝了太多杯酷愛果汁飲料?他是不是吃了太多牛肉切片、夾心蛋糕和太多碗護身符麥片?als或許是由性病觸發的,是一種尚未確認的病毒。童男童女們面對als是安全的嗎?
誰會得als呢?就他在診室裡的所見所聞,答案是任何人都有可能。他見過一個二十五歲的醫科學生、一個六十五歲的海豹突擊隊退伍老兵、一個社會工作者、一個藝術家、一個建築師、一個三項全能運動員、一個企業家、男人和女人、黑人、猶太人、日本人、拉美人。這項疾病還真是政治正確。它沒有偏執、盲從、偏好。als是一個機會公平的殺手。
為什麼一個四十五歲的鋼琴演奏家會得als?為什麼他不能得呢?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i別用一個問題來回答另一個問題。/i可這就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回答。
隔壁房間的彈奏聲停了下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都快把下巴給咬碎了。天啊,卡莉娜怎麼能受得了?音樂又來了,但這一次是卡莉娜在彈,向她的學生演示一篇樂章聽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同樣的音符能夠被賦予怎樣的可能性。她彈得很美妙,像一條溫柔的毛毯,平息了他的緊張與不安。他站了起來,走到開了條縫的門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