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三個街區,理查德穿過公園大門,已然筋疲力盡。當他只需要簡簡單單地站穩,從臥室走到廚房時,他覺得支撐自己的雙腿相當強壯,能力不減當初,靈活而正常。在家裡,他可以說服自己,als或許只會影響腰部以上。或許他能退掉那該死的不包括在保險範圍內的價值兩萬七千美元的輪椅。但是在他一千四百平方英尺、一間臥室的公寓裡,對他的四頭肌、腿筋和小腿肚的需求不會太高。
離比爾跟他分開的前門還有三個街區,他已經耗盡了力氣。他的雙腿像沙袋一般,骨頭裡灌滿了石塊,重得不可思議,他沒有力氣挪動它們,連站穩都費力。他需要坐下來。過了騎在馬上的喬治·華盛頓雕像後有個轉角,理查德發現了最近的長椅,並且試著估算得多少步才能走到。他猜得走三十步,並且嚴重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這一點都不正常。一段三個街區的散步卻耗盡了一個四十五歲男人的力氣,對於抵達目的地的這三十步的重重顧慮很可能將他擊垮,這一點也不正常。不可否認。als已經侵入為他的腿部肌肉提供養料的運動神經元,步行三個街區是一種無畏而可憐的掙扎,足以揭露它危險的入侵。他想象自己的身體拼死抵抗這種攻擊,這場分子戰爭在每一處神經肌肉接頭與als作戰,那是一支看不見的軍隊,數量更多,武器更先進,精密部署,竭盡所能持久抵抗陰險狡詐的敵人。理查德在家的時候,這支軍隊堅守住了他腿中的陣地,然而,當它要轉移一半兵力負責步行前往公園時,抵抗力就下降了,als得寸進尺,敵人們隨時準備奪取控制權。他的軍隊把人員都叫了回來。每個士兵都要待在戰壕裡。不能再走了!
但他還是勉強往前走著,每一步都是深深的懲罰。他聽見比爾、凱西·德薇洛和鄰居們的聲音在腦海中紛紛責罵他。累成這樣的時候繼續走路極其危險。他的協調性在下降。他尤其擔心的是拖動一隻疲憊的腳,讓腳趾緊抓凹凸不平的地面,摔倒在地的可能性有多大。沒有胳膊和手來阻止自己摔倒,每一次摔倒都有可能造成頭部創傷、骨折,把他送進急診室。
離他的目標還有二十英尺,他已經迅速喪失了能量和信心。腿還是非常沉重,同時又輕如鴻毛,就像用積木壘起來的高塔,搖搖晃晃,每邁一步都好像要在他身下轟然倒塌。血液在周身的血管裡飛速流淌,沖刷過心房,乞求他快一點,在倒地之前抵達長椅。他望向四周。他數出了五個離得近的人,如果他呼叫的話肯定能聽見,但是他們就算在廷巴克圖也是一樣的,因為他永遠也不會向這些陌生人求助。
他也同樣不會求助於新罕布什爾的爸爸和哥哥,也不會求助於遠在芝加哥的女兒。他也不能向人在紐約的特雷弗、麻省總醫院的醫療團隊開口,甚至比爾也不行,他此刻正在別的主顧那裡。他孤身一人在公園裡。他孤身一人在家。他孤身一人得了als。頃刻間,他難以遏制地害怕起來。
他僅能勉強呼吸,但扼住他咽喉的並不是als,而是恐懼。每吸一口氣似乎都在煽動越來越高漲的恐懼感,彷彿他的血液此刻攜帶的並不是氧氣而是恐懼。恐懼像鉗子一樣攫攝住他整副身軀,像囚籠一般籠罩他的肺。恐懼比病痛還要強烈,他動彈不得。呼吸著鋒利的空氣,如果他還想走到長椅的話,必須繼續前行。他邁著小步,小口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長椅,等離得足夠近時,他向前俯身,強迫自己的雙腿向前邁步。不是長椅就是粉身碎骨。i繼續。前進。繼續。前進。/i
又顫抖著往前邁了兩步,他臉先著陸在了長椅上。他右側的臉頰、肩膀和屁股痛得厲害,等到明天早上就會有瘀青,比爾肯定會要求他做出解釋。他調整好姿勢,以勝利者的姿態坐好,卻絲毫沒有贏家的感覺。令他驚慌失措的恐懼感從身體裡流走了,只留下他兀自惱火、精疲力竭、小心翼翼。他回過頭去看自己走過的那條路,目光越過公園大門。三個街區多一點,一條漫長的回家路。算不出要邁多少步。要邁太多步,要花太長時間。
最好的情況是,他要在這條長椅上度過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梅拉尼會在下午1:30給他打電話,而後來找他。不過他還是希望不要落到這步田地。他向來如此。他會休息一會兒,充滿希望地給腿部肌肉充電,而後鼓足勇氣踏上獨自回家的旅程。
每年的這個時候,公園裡都很安靜。他在池塘裡找到了一些鴨子,不過天鵝和天鵝船都出於季節的緣故離開了。遊客們也離開了。從他身旁走過的行人都是波士頓人:一個年輕的亞洲男子,像個學生,彎著腰,馱著一個比他還要重的背包;一個穿著運動鞋和黑色寬鬆冬衣的女人帶了一把很大的雨傘,眼睛盯著地面;理查德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有些困惑;一個上班族用兩隻手指提著乾洗過的衣服,冬季的風把包裹在衣服上的透明塑膠罩吹了起來,如同船帆一般在身後翻飛,她每邁一次左腳,錢包就打一下屁股,她的高跟鞋以半拍的節奏敲擊地面,彷彿快要遲到了;一個矮個子的義大利男人,大腹便便,肚腩凸出,正用濃重的波士頓口音在打電話,他穿著一雙看起來很貴的皮鞋走得昂首闊步。
從理查德身邊走過的大多數人都是獨自行路,面無表情,耳朵上都垂著白色的繩子,好像他們全都是機器人,由拿在手裡的裝置來供電。沒人看他。並不是他們看見了他又轉開目光。他們是從一開始就沒注意到他。他是背景的一部分,和他落座的長椅一樣毫無吸引力。
一隻麻雀飛到木頭長椅上,厚著臉皮蹲在離他幾英寸的地方,腦袋左搖右擺。他們目光相接,麻雀隨即跳到了地上。它啄著地上的什麼東西,而後就飛走了。
所有活著的東西都在運動中,去什麼地方,說話,走路,啄食,飛翔,做事情。生命並不是靜止不動的有機體。每一天,他都更加衰退、封閉,直至徹底宕機。運動越來越少。生命力也越來越弱。他正逐漸成為一張二維的靜物畫,無情地滑向疾病與死亡的平行維度。
一個女人從他身邊經過。她身上有什麼特質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卡莉娜。她如瀑的長髮和紫色圍巾。他是在謝爾曼·利伯的技巧課堂上遇見她的。儘管從第一天上課起他就注意到了她,卻還是花了幾乎一整個學期才同她說上話。剛剛離開新罕布什爾的公立高中,他對女生還沒什麼經驗。十幾歲時,爸爸總是以明顯的詆譭或者竊竊私語的貶低來敗壞理查德的名聲,說他沒有男子氣概。在一個運動員說了算的家庭和城鎮裡,一個熱衷於敲打象牙琴鍵的男孩會被認為不夠男人,而且完全不酷。他已然被自己的爸爸、哥哥還有同年級的男生們拋棄了,他不能再冒險讓珍妮、斯黛茜或者其他令自己心動的可愛女生拒絕自己。於是他把自己的渴望與得不到回應的愛都傾注在了演奏中。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鋼琴而不是女孩身上,假裝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他,將被認為是怪人、錯誤或者不夠好的苦痛與自己年輕的心靈隔絕開來。
在柯蒂斯,說了算的卻是音樂,不是體育。那裡的每個女孩都被音樂深深吸引,更美妙的是被音樂家所吸引。就像等待健康土壤與陽光的種子,理查德面對姑娘們的自信在柯蒂斯開花了。
來到技巧課堂的第一天,卡莉娜棕色的長髮上繫了一條紫色圍巾。他還記得她綠色的大眼睛和白皙的皮膚,豐滿的下嘴唇讓他在聽課的時候頻頻走神,幻想著如果親吻那樣一雙嘴唇該有多柔軟。而後她便開口說話了,被謝爾曼·利伯叫起來回答問題。他想不起那個問題,卻仍然記得她的聲音,她回答問題時的波蘭口音,她不連貫的英語是那麼迷人。他著迷地坐在原地,為她著迷,心花怒放,但又嫉妒於她不是在對自己說話。她的聲音宛如異域歌曲的旋律,腔調獨特,是他想要學會的一首歌。
他迷戀她聲音裡的旋律,但最終讓他愛上她的是她的勇敢。十八歲時,她離開了自己的國家、家庭、母語,離開了她所熟悉的一切。儘管他的經歷並沒有那麼戲劇性,但他還是從中感受到了某種親切。他們有著相同的獨立性,那是一種決絕,音樂就是他們的救星,他們的一切都寄託於這場教育。柯蒂斯是理查德通往自由與自我實現的路徑,他發現卡莉娜和他走在同一條路上,每一步都與他合拍,握著他的手,在他身旁微笑。他們彈奏蕭邦和舒曼的共同熱情交融為對彼此的熱情。他們在柯蒂斯培養起來的感情熱烈濃厚,他們的日日夜夜都消耗在班級、課堂、練習和做愛上。
酸澀的回憶從心底深處的陰影裡嫋嫋升起,漸漸成為鮮明的焦點,他嘆了口氣。他驚訝於他們竟然忍了這麼長時間沒有相互打擾。造訪那些與卡莉娜有關的舊日愉快回憶卻不回想起同樣需要注意的可怕回憶是很困難的。時好時壞。好的和壞的—不能解決的根本問題、質數、油與水。他對卡莉娜好好壞壞的回憶並不協調,並非平衡中和,或能相互抵消,他堅持抓住這兩方面,原封不動。
他回憶銀行的錄影帶開始漸次播放—他們第一次在學生休息室約著喝咖啡,他們第一次做愛,他們最後一次做愛,看她彈鋼琴,當他取得第一次重大突破,同克利夫蘭管弦樂團一起演出時,她綠色的眼睛愛慕著他,而在他們搬到波士頓後她綠色的眼睛卻在自家餐桌上憎惡地盯著他。在格蕾絲出生的那天早上,卡莉娜上了手術檯,這一天他相信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太多感情在他內心橫衝直撞。他很快樂,被愛包裹,背叛,心碎,克服了色慾、反感、憤怒與悔恨。他所需要的釋放是開懷大笑或者放聲大哭或者驚聲尖叫,要麼就是三者皆有,如果他是在家裡而不是在公園長椅上的話,那就都能做到。路過的人會覺得他是個瘋子。他覺得自己真的有點發瘋。
他必須得把卡莉娜從腦袋裡趕出去。現在要走回家了,走路會耗盡他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
瀉藥起作用的時候,他正站在喬治·華盛頓的雕像邊。一陣大面積的痙攣抓住了他的腸胃,隨之而來的就是迫切的壓力,像一輛遲到了五天的貨車疾馳入站,刻不容緩。對失控的痛苦和恐懼把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但是他必須得動。他離家還有三個街區。
往前走了幾步,凜冽的空氣遇上額頭沁出的汗水,讓他冷到了骨頭裡,渾身不舒服,彷彿馬上就要昏過去。他做不到了。他必須得做到。他又開始了鼓舞士氣的唸叨。i繼續前進。/i五天的汙穢物正在行進當中,必須得疏散,邁出步子的努力當中還包含不要失控的努力,這讓他雙眼滿含淚水。i繼續前進。繼續。前進。/i
由於全心全意的期望和某種奇蹟,他終於來到了公寓大門前。想要排便的感覺已經是千鈞一髮,糞便和液體的蠕動在體內攪拌,不斷向下。他不可能再堅持更長時間了。
他將下巴對準胸口,召喚所有力氣終於發出了聲音。
「開啟聲音控制。給貝弗利·哈夫曼打電話。」
電話響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嗨,這裡是貝弗利·哈夫曼。請在嗶一聲之後留言。」
「貝弗利,我是理查德·埃文斯,你的鄰居。我就在門口。你在嗎?聽到留言請開門。拜託了。我得進去……結束通話。」
可惡。她去哪兒了?他用下巴按了她家的門鈴。沒人應答。沒辦法去想還能做些什麼,他嘗試再次打給她。電話響了一聲就直接進入語音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