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所以你要搬家了嗎?」

「試一下。只有把這裡賣掉我才能負擔一個新地方。甚至得租。讓我自己活著已經是一個昂貴的課題。或許不值得投資。所以也別期待更多贍養費支付了。」

「不。當然不。」

她沉默了。支票賬戶餘額,她微薄的鋼琴課收入,每月的賬單。她開始做數學題,大部分是減法,方程式嚇到了她,而且無法當下就在她的腦海中完全解出來。

「格蕾絲怎麼樣?」

「理查德,她還不知道。她對此一無所知。我並沒有意識到你會改變這麼多、這麼快。你得告訴她發生了什麼。」

「我明白。我一直打算告訴她。有很多次。只是每一次我都把電話放下了。還有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機器人。我不想打電話去嚇她。」

「給她寫封郵件吧。」卡莉娜的腸胃一陣翻攪,目光渙散,略微尷尬。他的手。他不能打字。

「我有語音識別軟體,還有腳指頭。我還可以發郵件。但是她不回我關於學校和天氣的郵件。要是我寫信告訴她這件事而她沒有回覆的話,我受不了。」

考慮到格蕾絲知道以及不知道的事情,她有所偏袒也不足為奇。為了忠誠於自己的媽媽,格蕾絲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和自己的爸爸說過話了。卡莉娜對此無能為力,卻也很享受這種忠誠帶來的勝利感,所以也就沒有試圖鼓勵女兒結束這場冷戰。卡莉娜低下頭去看地板,看自己潮溼的襪子。

「我不希望她在學校的時候把這顆炸彈丟給她。我覺得可以等到—」

「等到棺材到這兒的時候?」卡莉娜問道,她把自己的羞愧轉變成了責怪,這是她長久以來最精通的鍊金術。

「等到她回來過感恩節,我親自告訴她。我知道這很愚蠢,但是我想,我可能是覺得只要不告訴別人我得了als,或許我就沒有真的得這個病。」

四個月前,她看著他,無法確定他是否得了als。但是現在,毫無疑問。他為什麼會陷入如此瘋狂的否認?她想象著格蕾絲注意到新聞,第一次瞧見她父親這副樣子,威脅著每一個人的幸福,卡莉娜的心就止不住發緊。

「她不打算回家過感恩節,她有了個男朋友—馬特。他的父母就住在芝加哥。長假她會待在那裡。我們到聖誕節才能看見她。」

只不過是一個月之後。只不過幾周時間。理查德的目光越過卡莉娜,落在了她身後的輪椅上。他忽然淚如泉湧,不停地眨眼,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能替我告訴她嗎?」

她考慮著他的請求,而他呢,坐在她對面,那麼脆弱,像毫無還手之力的小鳥失去了翅膀。他已經失去了雙臂。他正在失去聲音。他將會失去雙腿。失去生命。她應當同情他,這隻無法飛翔的鳥兒,這隻正在死去的鳥兒。但是她沒有。他並不是一隻鳥。他是理查德。她感覺到自己姿態僵硬,是一種熟悉的麻木。

「不行。」

她的回答很殘忍,但是她找不到別的回答,兩個人之間厚重的沉默正使勁擠壓她層層包裹起來的心,央求她再考慮考慮。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定決心。站起來時,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我得走了。」

「好吧。不過走之前能不能幫我一下?」

她看向他,卻又避免同他目光對視。

「你能幫我抓一下頭頂嗎?行嗎?」

她深吸一口氣,跨越了兩個人之間不可能的距離,和他挨著坐在沙發上,幫他抓頭。

「哦,我的老天,謝謝你。再用力一點。都抓一下,拜託了。」

她用了兩隻手。她的指甲並沒有修剪整齊,但是它們堅硬而強壯,撓遍他的整個腦袋,把他梳理整齊的校園男孩兒髮型抓得一團糟。在抓了好一通之後,她停了下來,觀察他的反應。他閉上了眼睛,一種深深滿足又默默無言的笑容在他的臉上瀰漫開來。她上一次觸碰他,給他帶來開心的感覺,已經是很久之前了。沒有她的准許,一段甜蜜的記憶按摩著她心臟尚未僵硬的部分。

「我得走了。你還好嗎?」她站了起來。

理查德睜開眼。它們光彩熠熠。他眨了眨眼,幾滴眼淚流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他沒有辦法自己擦掉。

「我沒問題。」

她有點懷疑,但還是穿上了溼漉漉的鞋子,沒再說一個字就離開了。下樓的時候她想起了許多離開理查德時的情景—在不計其數的爭吵當中轉身走開;飯吃到一半就猛然衝出去,把他一個人晾在餐廳,讓他一個人打車回家;上一次她在這裡,摔碎他的酒瓶之後就衝出了公寓;法官宣佈他們的婚姻徹底結束的那天,她走出法院大樓,離婚是無過錯的,離婚是絕對的。走出公寓大門時,她固定了一下頭巾,胡亂把手插進溫暖安全的外套口袋裡,她還記得走下法院臺階的樣子,生怕自己才是永久破碎的那一個,也怕明白這次失敗有著許許多多的過錯,並且敢於承認她自己值得怪罪的地方或許和他一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