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莉娜一隻手拎著包在錫紙裡的一盤波蘭餃子,另一隻手裡則拿著一瓶價值五十美元的紅酒,懷著數個月來揮之不去的內疚感走在聯邦大道上。這是個泛著青銅灰的十一月早晨,大雨滂沱,她沒有手拿傘,還有四個街區。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在奔跑,風吹開了她的頭巾。該死的。她根本空不出手把頭巾扶回去。

天氣彷彿是在鞭打她,而且目光所及之處也只有她一個行人,這種攻擊彷彿就是專門針對她的。雨點機關槍似的嗒嗒嗒連續打在鋁箔包裝上。寒風將她的臉刺得生疼,雨水浸溼了她的襪子、褲子和頭髮,如同懲罰般冰凍著她的皮膚。她怪起了理查德。要是他沒招惹她的話,她就不用受這份罪了。當然,她也回應了。和一直以來一樣。就好像她被編寫好了程式,時刻準備回應他,面對他的痛苦,會不假思索地感同身受。

離開自己安逸的家時就已經下雨了,而且她也知道四個街區之內別想找到停車的地方。她明明可以改天再去。天氣預報說明天很冷,但晴朗得多。可是她昨晚做了餃子,再怎麼說也要趕緊把她和理查德之間的問題給解決了,整理好心情,表達一下贖罪的意思,搞定。及時行樂。即便被詛咒。

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門牌號以及住宅樓上,所以急匆匆跑過去的時候差點沒注意到門前草坪上豎著個「待售」的牌子,非常不起眼。她氣喘吁吁地站在臺階頂端,肩膀都快貼住耳朵了。她按下門鈴,等待著。她的手很潮溼,血液迴圈不暢,冷到極點,痛到想要扔掉手裡的禮物,在外套口袋裡尋求溫暖。沒有問候,也沒有問來者何人,她就莫名其妙地進了屋。

等她來到理查德住的單元時,發現門是半開的。她一邊敲門,一邊把門又推開了一點點,好讓裡面的人聽到:「你好?」

「進來吧!」一個男人的聲音,並不是理查德,是從屋裡的什麼地方傳出來的,「我們一分鐘就好。」

卡莉娜進去了,在門邊脫掉鞋子,回到廚房,那裡是犯罪現場。燈亮著,房間裡充滿咖啡香氣。島式廚房和料理臺都擦得很乾淨,上面空空如也,不過有三隻倒得滿滿的玻璃杯,看上去像是香草奶昔,每個杯子裡都立著一根長長的吸管。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人在的跡象。她把酒和餃子放在料理臺上,解開頭巾,隨手搭在了一把高腳椅上。她等著,不知道是該坐下還是該站著,因此越來越焦慮不安。或許她應該找張紙和筆,寫個便條,然後離開。

她的注意力游離到起居室,猛然頓住了,呆若木雞。一個輪椅,這和她以前見過的輪椅完全不一樣。傾斜的靠枕和坐墊就像牙醫的治療椅。用皮帶捆住的兩個腳凳讓她想起了婦科檢查臺上的腳蹬。輪椅有六個輪子、減震器和一個操縱桿,附在其中一邊的扶手上。這不是給斷了腿的人用的輪椅。它看上去既未來又野蠻。冰冷的雨水沿著髮際線流了下來,順著脖子滑落下去。她打了個寒戰。

輪椅就擺在理查德的鋼琴旁邊。她又看了一眼,鋼琴也變得和輪椅一樣陌生而可怕。這種寒意是內在的,比沿著她的脊椎滑落下來的水滴更為冰冷刺骨。琴鍵是合上的。樂譜架空蕩蕩。琴凳推了進去。她朝理查德的斯坦威走去,就好像是非法入侵了某片神聖領域,心中仍舊不相信眼前這突兀的情形。她猶豫不決,鼓足勇氣,用食指滑過琴蓋,掃下了厚厚一層細膩的灰塵,緩緩露出了一道光潔的軌跡,那才是鋼琴本身的黑漆。

「嗨。」

她轉過身,心怦怦直跳,彷彿是在犯罪時被抓個正著的罪犯。理查德站在一個光頭男人身後,那人戴著一副黑色框架眼鏡。

「我是比爾。」他露出一個充滿活力的燦爛笑容,同時把手伸向她,「理查德的家庭健康助理。」

「卡莉娜。」她同他握了握手。

「好吧,那什麼,就是這樣了。我得走了。」比爾說道,「梅拉尼會來這裡吃午飯,羅波和凱文來吃晚餐,並且睡一晚。你得在廚房裡握手三次。你還好嗎?」

理查德點點頭。比爾在理查德的手機上檢查了什麼東西,手機是掛在理查德胸前的,綁了一根寬寬的帶子,繞在脖子上,像是參加會議的工作證。

「好了,我的朋友。需要的時候就給我們打電話。明早見。」

比爾離開的時候理查德一直盯著卡莉娜,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頭髮溼漉漉的,梳理過,有一部分過分嚴謹整潔地梳到了一邊。他看上去就像學校拍照日那天的小男孩,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面色憔悴。黑毛衣和牛仔褲掛在身上,又長又寬鬆,彷彿是屬於某個大哥哥的衣物,或者是跟比爾借的。輪椅、被拋棄的鋼琴、理查德瘦削的樣子和持久的沉默都讓卡莉娜心煩意亂,她忘了自己為何而來,並且開始懷疑他還能不能說話。

他注意到她放在料理臺上的伴手禮。

「波蘭餃子。」她說,「我知道酒肯定達不到你的標準,不過心意更重要。」

「謝謝。」

他走進廚房,她就是在這時才注意到,他的手臂沒有擺動。它們從他的肩膀上垂下來,靜止不動,沒有生命力。兩隻手看起來都不對勁,完全不像人手。右手的手指伸得筆直,一動不動,完全攤開。而另一隻手則固定成一種蜷曲的姿態,非常詭異。他來到了其中一杯奶昔前面,低下頭靠近吸管,小口小口吸了起來。

他的雙臂已然完全癱瘓。他就那麼看著她接收這個資訊。她笑了,試圖掩蓋自己的真實反應,雙排扣大衣難受地裹在她的脖子上。

「要坐一下嗎?」他回到客廳來,「我可不推薦那一把。」他朝輪椅點了點頭。

他聲音當中的旋律消失了,每一個發音都是同樣的音符,音量很低,語速緩慢,彷彿每一個單調的單詞都是從黏稠的蜂蜜裡疏浚出來的。

「你還能走。」她說道,有些迷惑。

「啊。那是我的未來。你得在用得著之前就預定輪椅,不然我猜就得在你死後六個月才能拿到它了。我告訴比爾他們最好也把我的棺材給預定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隨口說笑的語氣很快就變成了別的,那是一陣失控的窒息性哮喘,聽起來噁心而兇險,將他的喉頭越攥越緊,彷彿要殺了他似的。她坐在他面前幾英尺的地方,看著他,是個安靜的旁觀者,屏住呼吸,奇怪地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最後的喘息噴出了一堆唾液,全都落在了胸前的手機螢幕上。唾液順著螢幕緩緩往下流淌時,她假裝沒有注意到。

她看向別處,回過頭去,目光落在鋼琴和輪椅上。理查德的過去和未來。她想起了所有那些他用來學習、練習、背誦和完善技巧的時間,一天至少九到十個小時。她的目光又回到理查德臉上,回到他無用的雙手上。他現在到底整天都做些什麼?

「一旦你需要那個,你要怎麼離開公寓呢?」他住在一棟有一百五十年曆史的褐色砂石公寓的三樓。沒有電梯。沒有斜坡。

「我不出去。」

他會被困在自己的公寓裡,鎖在自己的身體裡,一個俄羅斯套娃。她忽然想起了門前的待售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