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們還在熟睡時,卡莉娜已經站在了家門前的人行道上等待埃莉斯。冷空氣將她層層包裹,穿透外套,她希望埃莉斯能早點出現,好讓周身血液流動起來。她緊緊抱住自己,同時看見自己的哈氣,白色的呼氣嫋嫋升起,消失在空中,彷彿回到了雲朵裡。她所在的街邊有三棵高大的橡樹,她意識到自己此刻正站在其中一棵樹下,她把自己的方向轉了幾英寸,朝向路中間。她仰起臉來衝著天空,向太陽尋求溫暖,然而太陽還沒升起。門終於開啟,埃莉斯終於出現了。
「對不起。我找不到手套了。」
她們走下臺階,一言不發地穿過附近整潔的園林庭院和雙車車庫,燈還未亮的視窗仍舊裝飾著學校裡做的鬼怪和女巫,門廊上排列著壯觀的手雕南瓜燈、綠植盆栽、紫甘藍和金黃色的菊花。卡莉娜從地上撿了一張愛心糖果的包裝紙放在口袋裡,並沒有停下腳步。在抵達蓄水池之前,卡莉娜和埃莉斯是不會講話的。因為急著趕路,所以卡莉娜走得更快一些。埃莉斯問都沒問就跟了上去。
三年來,她們每星期都有一天早上像這樣一起散步。雖然最近才成為鄰居,但卡莉娜和埃莉斯二十年前就已相識,是在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的教職員晚宴上。那時,理查德剛在鋼琴系接受了一份羨煞旁人的教職。因為這份頗有威望的工作,他們搬離了紐約,離開了斯莫司和55吧的爵士背景,離開了卡莉娜熱愛並身在其中的新興音樂家的社交網,離開了她的週末固定演奏會,也捨棄了她夢寐以求的爵士事業。
在她同意搬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決定是多麼片面。她也總是很好奇,在他們收拾行李離開前,理查德對此又有多少認識。又不是要離開這國家,她天真地以為波士頓也有很不錯的爵士文化。她當然能夠找到其他的嘻哈俱樂部,其他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也能有其他大放異彩、得到僱用的機會。然而波士頓愛的是波士頓交響樂團的古典樂,是交響樂廳和海濱的流行樂。波士頓人對搖滾和本土樂隊流行樂無比忠誠,比如說空中鐵匠樂隊、墨菲斯彈球樂隊,以及新街邊男孩。
爵士在紐約、新奧爾良、柏林、巴黎甚至芝加哥都被認為是叛逆又值得尊重的藝術。然而波士頓卻沒有爵士的一席之地。在城裡屈指可數的幾家爵士俱樂部進行表演的音樂家都是僅此一晚的過客。他們來了又走,不在這裡生活,也不在此處呼吸。她還沒有開啟行李收拾餐盤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個毀滅性的真相,痛恨自己竟然如此天真,這麼容易就被欺哄,就好像有人在墨西哥餐廳裡向她許諾有壽司,而她竟然都沒要求看一眼選單。
在第一次教職員晚餐上,埃莉斯是卡莉娜的希望之光。埃莉斯是低音樂器演奏者,現代即興創作教授,她談到了雷格泰姆音樂、溫頓·馬薩利斯和非洲爵士。前一年她和學生一起灌製了一張唱片,這只是一張校園作品,並非真正的藍調,但仍舊激動人心。卡莉娜等不及,想同她再次接觸,想要問問她可以去哪裡演出,任何地方都可以,或許可以聽聽她的課,甚至可以教課。但是下一次教職員晚餐的時候埃莉斯不在,她被診斷為惡性乳腺癌,所以請假去接受治療了。
之後,卡莉娜就意外懷上了格蕾絲,理查德則離開了新英格蘭學院,參加了長達一年的巡迴演出,所以也就沒有什麼教職員晚宴了。那段時間,卡莉娜把埃莉斯忘得一乾二淨。她完全退回高強度、高度責任感以及孤獨的全職媽媽生活中,辭去工作,生活在理查德巨大的陰影之下,比十一月黎明前陰沉沉的天空更加陰暗、孤獨、無處可逃。
雖然成為一個母親從不在她的計劃內,但從格蕾絲降生那一刻起她就深深地愛著她,並且無法想象自己要是選擇了像理查德那樣生活會怎樣—一下出門好幾周,把一天天、一週周、一年年都毫無保留地投入工作之中。即便人在家中,他也要每天練習八到十個小時。他在家也等於不在。
一想到要和格蕾絲分開,或者錯過她成長中的任何里程碑,卡莉娜就受不了。她希望親眼見證自己的女兒一點點探索這個世界—第一次看見彩虹時的驚奇、感受小狗的皮毛和舌頭、品嚐香草冰淇淋絲滑甜蜜的味道。卡莉娜想要成為格蕾絲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人、哭泣的時候第一個擁抱她的人,一天親她上百次。她無法捨棄這熱烈而珍貴的母愛、捨棄這份禮物。她愛格蕾絲勝過愛鋼琴。
如果說她把格蕾絲放在鋼琴之前是因為她更愛女兒,那麼理查德恐怕壓根兒就不愛女兒。這些年來她把這些話寫下來,無數次念給自己聽過。他絕對是某種自私的怪獸,根本不愛自己的女兒,她因此非常痛恨他。她為此控訴他,沒日沒夜,不可原諒。但是現在,回顧往事,她承認自己的結論太極端,而且並不那麼正確。愛並不是由一個人的時間記錄來衡量的。這是第一次,她疑惑他的那些爛事究竟是發生在自己開始恨他之前還是之後。
在某些時刻,她也無法確切說出是什麼時候,她徹底放棄了自己在爵士鋼琴這份職業當中的責任。這個目標變得難以置信、幼稚、愚蠢。此刻她一邊走路一邊回想那個模糊的夢想,預期中的人生未能兌現。這夢想就好像一顆燃燒著劃過夜空的彗星,許多年前她曾望見一次,見證了那極為短暫的驚奇時刻,而後一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卡莉娜撫養格蕾絲,並對理查德滿腹怨念,這段時間裡埃莉斯戰勝了乳腺癌,任教於伯克利音樂學院,和丈夫離了婚,同一個放射線學者談起了戀愛。後來他們結婚了,四年前從波士頓市區搬到了市郊,和卡莉娜家就隔著一條馬路。曾經有過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卡莉娜對這個巧合驚歎不已,上帝引導埃莉斯來到這裡或許是有原因的,她的天主教思維無法抑制地這麼想。
她們步行經過橡樹丘墓園,卡莉娜意識到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十一月一日,萬聖節,是波蘭的民族節日。還是小孩子時,這一整天她都會和家人一起在墓地度過。每個人都這麼做。她在美國度過了整個成年時期,這種傳統如今看來略顯病態,而且讓人毛骨悚然。然而,和美國的萬聖節相比,她一直都更喜歡這項傳統。她還能回憶起放置在墓碑上的白色許願蠟燭,斑斑點點的燭光在身邊閃爍,遠處的點點火光在她眼裡宛如散佈宇宙的繁星。
她也記得家人們聚在一起,她的父母、姨媽、叔叔、表兄弟們講著先輩們的故事。在聽那些故事的時候她體驗了什麼是堅定不移,同那樣的歷史相連,就像是一顆小水珠串在了長度無限、瑰麗異常的項鍊上。她很願意聽自己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是怎樣相識、戀愛、結婚生子的。她還記得自己在墓碑上一一研究他們的名字,想象她知之甚少,甚至永遠也無法知曉的生活,關於命運的隨機性,她有著意義重大又毫無意義的雙重感受,在任何時刻,這四個人的生活都必須得以這樣的方式展開,否則,她就不會存在。
她們來到蓄水池邊上的泥濘小路,開始進行三英里一圈的散步。她們會從這裡開始交談,就好像終於逃離了鄰居們的隔牆有耳,包圍在林立的樹木、水中的綠頭鴨和加拿大鵝、偶然路過的慢跑者、狗和遛狗的人之中,她們的言談是安全的。
「這周在學校過得怎麼樣?」這通常都是卡莉娜的第一個問題,邀請對方展開談話,這場對話總是在鼓勵著她的同時也折磨著她,就像個酒癮患者要求喝一小口酒一樣。
「挺好的。我很喜歡之前告訴你的那個新學生克萊爾。她的聽力太出眾了,她樂於聆聽,也能接受失敗。你真應該聽聽她彈琴。兩週之內會有一次課堂表演。」
「好啊。」
「我們也在計劃去新奧爾良遊學。你今年應該來的。」
「可能吧。」
卡莉娜當然是不會去的。埃莉斯邀請她參加所有的演出、課程、客座授課和每年去新奧爾良的遊學,卡莉娜統統都推辭了。她的藉口通常都是格蕾絲。她沒法去,因為理查德不在家,所以她必須得在家。現在呢,她離婚了,她的藉口在芝加哥大學裡,她必須得找出其他理由來。她太累了,沒辦法去看晚上的課堂演奏。也許埃莉斯和她的學生們去新奧爾良的那周她恰好也要去看格蕾絲。三角布魯斯吉他的即興演奏,黃銅的雷格泰姆號角,性感的法國吉卜賽音樂交織成魔法般的大雜燴,只要一想到沉浸在新奧爾良的爵士氛圍中,卡莉娜就萬分痛苦,根本無法承受。除非新郎是生命中失而復得的摯愛,女孩們才可能熱衷於一場婚禮。
「或許最近哪天你能來和我們一起演奏,拜託了。」
「改天吧。」
埃莉斯在一個當代即興樂隊裡彈貝斯,樂隊名叫碟形鍋,成員都是伯克利學院、新英格蘭學院和朗逸音樂學院的老師,大多時候都在波西米亞餐廳和牛仔酒吧演出,那裡有現場音樂演出的輪換名單。卡莉娜的回應一直都是「改天吧」,而她也願意相信這話是真的。她幾乎整天都在彈琴上課,所以她將自己困在了蕭邦、貝多芬、舒曼和莫札特的古典音樂里。小圓點已經印在琴譜上了,她懷著卑躬屈膝的虔誠之心來彈奏,就像天主教神父唸誦《聖經》,像某個演員引用莎士比亞。
而爵士即興演奏則是沒有手稿的演講。它有十二個音符,她想做什麼都可以。沒有規則,沒有邊界。動詞無須跟隨名詞。沒有什麼莊重嚴肅。是上也可以是下。
而且爵士是合作。格蕾絲出生之前,她就沒再同任何人一起演奏過爵士樂了。每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時,她的心就要被粉碎一次。她完全可以接受埃莉斯的提議來糾正這個情況。如果改天就是今天呢?她的呼吸粗重起來,蓄水池上吹來的風冰冷了她額前的汗珠。她已經太久沒有練習。實在是太久了。一個跟腱受傷的跑步運動員不可能在躺了好幾年之後隨隨便便就能上奧運賽場。卡莉娜想象自己同那些訓練有素、技藝高超的音樂家一起演奏,必然的準備不足與無法控制的技藝生疏將她畢生最大的希望鎖進箱子。
「我得坦白交代。」埃莉斯說,「我去看了理查德。」
卡莉娜停下腳步,每一塊肌肉的運動都暫停了,僵在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