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待在陰冷的檢查室裡,理查德在等凱西·德薇洛。現在是十月初,這是他第四次在一間毫無人情味的相似房間裡等她了,第一次是在一年前。凱西是asl門診部的護理師,負責監督他的醫療照顧。「i照顧/i」是他們在這裡使用的術語,理查德沒有公然反對過,但是照顧並不是每三個月他來見醫生的時候才提供一次吧。工作人員都對他很好,對此他並不懷疑。凱西很友善,顯然很關心他的工作和他本人。但是作為asl的協同照顧者,她的兜裡除了壓舌板之外什麼也沒揣。
門診隨訪首先意味著資料採集,是記載下來的編年史,用來指明疾病程式的惡化徵兆。每過三個月,失調症狀就加重一點,凱西和其他人在各種圖表裡記錄這種失調。每個門診日都是一連串的問與答,目的在於測試哪些地方惡化了。凱西會提出很實際的應對策略,比如贊同地點點頭,以及事先了解即將遇到的狀況:你覺得這就很糟了,你再等等,還可以更糟的!他的神經科醫生可能會調整力如太劑量。也可能不會。
做完所有測試要花三個小時,每個門診日結束時,理查德的精神狀態都非常萎靡,完全敗下陣來。他發誓絕不會再來。這有什麼意義?就為了告訴他,他只有有限的幾小時可以作為活物生活在這個星球上,卻還要浪費其中不少時間和凱西一起坐在那個房間裡,更可能的情況是一動不動地等凱西來,這種不公平令人髮指,至少也是完全不負責任的。結果他還是來了。他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畢竟被動服從與他的個性絕對是背道而馳的。
要是他必須舉著很快就會麻痺的左手手指發誓的話,他會承認,之所以在每個約診日都忠實前來,是因為他仍舊懷抱希望。或許會有突破,會有全新的臨床實驗藥物可以延緩他的病程,甚至能夠治癒。這都是可能發生的。一個在「不自由毋寧死」的新罕布什爾州鄉下長大的小男孩,將他的時間平均分配給橄欖球、拖拉機和百威淡啤酒,他出落成一個蜚聲國際的鋼琴演奏家的機率有多大,或許某些科學家探索出治癒als方法的機率也差不多大。所以,他等待凱西。
她終於走進房間,臉色微紅,呼吸急促,彷彿是從醫院另一頭的副樓一路小跑過來的。她戴著玳瑁框眼鏡,白色的無扣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敞開的黑色針織毛衣,褲子對她來說太短了,平底鞋很適合在醫院走廊上奔跑。比起醫生,她的樣子更像是圖書館管理員。她一邊洗手一邊打招呼,而後坐在理查德對面的椅子上,開始讀他三個月前的惡化記錄,他的新底線,一個危險的懸崖,他現在就要縱身而下。
她抬起頭來看他,挑了挑眉毛:「馬克辛呢?」
「已經分開了。」
「很抱歉。」
「沒什麼。」
除了馬克辛以外,理查德和女人之間關係的保質期和一盒牛奶差不多。大部分姑娘都是在某場演出後同他結識,要麼就是在某個雞尾酒會或者慈善籌款活動上。她們都崇拜明星,被他深深吸引。在他結婚後,她們依然深深為他著迷,進展迅速,完全無視他的婚戒。一開始,她們都能容忍他的喜怒無常,以及他的時間更多投注給鋼琴而不是她們。她們看見他對布拉姆斯、蕭邦和李斯特的音樂的激情,他有能力去愛、去投入,她們總覺得這種能力是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結果讓每個人失望的是,他從來就沒能像熱愛鋼琴一樣去愛過哪個女人。哪怕是卡莉娜。
所以,女人們總是訕訕而歸,感到孤獨,不滿於自己作為第二小提琴部的命運,其實是第三,如果她們能意識到自己是站在他妻子後面那排。一開始,她們甚至會更努力地做各種嘗試。但從來沒用。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人類只能駕馭這麼多激情,一個餡餅只能分成這麼多塊。對理查德來說,他只有一點點激情是沒有投注在鋼琴上的。他喜歡女人,和其他男人一樣欣賞她們,但是最終,她們會發現自己對他極度飢渴,而他拒絕餵飽她們。他演奏鋼琴的技藝引誘了她們,而他缺乏作為一個男人的技藝,所以她們最終還是離他而去。
確診後的兩個月,他始終沉浸在拒絕接受的情緒當中,並開始和馬克辛約會。她沒注意到他的右臂沒辦法舉過胳膊肘的高度,也沒有注意到他總是身子向右傾,用左手去抓她的手。某天晚上,在他精力不濟的時候,他或許可以含含糊糊地說出一點自己的情況,結果他們只是一起喝了兩瓶紅酒。而後某天早晨,她撞見他在哭泣,他坐在鋼琴邊,雙手放在腿上,坦白了一切。
她卻沒有拔腿就跑,反而擼起了袖子。她是個針灸師,堅信自己能救他。然而再怎麼多的針灸、拔罐或者艾灸都無法阻止他的右臂漸漸填滿鋼筋水泥。她繼續給他治療,但他們都明白,這種努力漸漸變得心不在焉。
想要維持體面,又心懷愧疚,這些阻礙她逃跑。現狀對他們雙方來說都很病態。性愛草草了事,毫無趣味。她開始害怕他的身體。他也逐漸對她的身體失去興趣。於是他開始編造一些莫須有的挑剔—她眼妝畫得太濃,她口臭,她不夠好看、不夠有趣、不夠有挑戰性。而她抱怨他的話也一樣冗長。
在那四個月裡,他們爭吵、賭氣,沉默地圍繞真正的理由舞蹈,這段關係必須得結束。他花了那麼長時間才積累起和她分手所需要的勇氣。她沒有反對。他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而後她走出門去。這是他一輩子做過的最無私的舉動。
「有人照顧你嗎?」
「沒有。我自己還可以。」
「你馬上就會需要幫助。你的父母、某個親戚、朋友。你可以請私人護工,家庭保健助手,不過會很貴。你能叫什麼人來嗎?」
「呃……呃。」
他的母親四十五歲時死於宮頸癌。理查德現在也是四十五歲。似乎這是寫在他血統裡的艱難年紀。他已經有很多年沒和父親聯絡過。他的兩個兄弟都在新罕布什爾,做全職工作,投身於自己年輕的家庭,不在選擇範圍內。格蕾絲還在上學,她屬於學校。他還沒有告訴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接下來他抽出了卡莉娜的名字,但馬上又把卡片給推了回去。不可能的。
「你的生活環境怎麼樣?你找到新地方了嗎?」
「沒有。目前我在這個房子裡住得還可以。」
「理查德,你住在一個沒有電梯的公寓的三樓。說真的,你必須儘快搬到一個新地方住,在你需要輪椅之前。你很快就會需要電梯、斜坡。好不好?」
他定定地凝視她,拒絕表達出任何的贊同。他還能走路。他怎麼可能很快就得坐輪椅呢?他當然知道這個病會往什麼方向發展,然而他無法讓自己去想象那個情形。他看進凱西棕色的大眼睛裡。她可以想象。再容易不過了。
「告訴我情況如何了。」
「我的左胳膊開始出現症狀了。我沒法把手舉過肩,手指也有點虛弱。我沒辦法舉起任何重物,老是掉東西,不過,走路大部分時候倒還算正常。」
「大多數時候?」
「沒錯。」
「好吧。吃飯、喝水、講話都怎麼樣?」
「大多時候都沒問題。」
「好吧,我們要檢查一下這些‘大多數時候’的情況,看看怎麼樣。從你的左手開始。分開手指,別讓我把它們並在一起。」
他張開手指,像個海星似的。她只用了一點點力氣,一秒鐘就把它們併到了一起。
「直直伸出你的手,放在眼前,別讓我掰下來。跟我對抗。」
她稍微施加了一點壓力,他的手臂就落回了身體一側。上一次來這兒時,他還能使用兩條手臂,在她要求他這麼做的時候,他還能舉起兩隻手來。但是這隻右胳膊在凱西微乎其微的力量之下就倒了下去,他還能記起貫穿他全身的那種恐懼,就像冰冷的藍色電流,恫嚇他的心臟,讓他意識到那隻手臂裡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他即將完全且永遠地失去對這條手臂的使用權。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i至少我還有左胳膊。/i此時此刻,他瞥向自己的左手,它挫敗地耷拉在身子一旁,恥辱不堪,他很清楚再過三個月這項極其簡單的測試會變成什麼樣子。
「用你的大拇指和食指比一個ok的手勢,把圓圈鎖死。別讓我把手指拉開。」
她拉開了手指。
他想用自己虛弱的拳頭打在這位漂亮女士的臉上。
「向我展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能笑多開就笑多開。就像希拉里那樣。」
他照做了。
「現在皺皺臉。就像特朗普那樣。」
他照做了。
「張開嘴巴,別讓我合上。」
他張開了嘴,她用手掌後部托住他的下巴,穩穩地合上了他的下頜。
「把舌頭伸出來固定住,別讓我移動它。」她用一個冰棒棍把他的舌頭向下、向右、向左壓,撥弄向各個方向。
「把嘴唇全部舔一遍。」她的目光追著他的舌頭畫了個圈。
「讓胸中吸滿空氣,別讓我壓出來。」
她壓出來了。
「你用鼻子呼吸有問題嗎?」
「沒有。」
「口水方面有問題嗎?」
「比如說,我是不是流口水?」
「沒錯。」
「沒有。」
「咳嗽呢?清喉嚨的時候有困難嗎?」
「不算有吧。」
「讓我看看。從丹田裡咳出來。劇烈地清理一下喉嚨。」
他試著深吸一口氣,但是比預期更早碰壁,所以他的咳嗽很淺,唾液飛濺。他很尷尬。他原本是打算像獅子一樣咳嗽的,結果卻成了攻擊毛團的小貓咪。
「深吸一口氣,然後儘可能久地唱出一個音符。準備好了嗎?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