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選擇了中央c,大約十五秒鐘用完一口氣。這正常嗎?凱西沒有說。

她去水槽邊,用塑膠杯接了杯水。

「拿著。先喝幾小口,然後把剩下的一口喝完。」

他照做的時候她似乎在研究他的喉結。

「吃藥方面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

「很好。吃藥是吞嚥的最高難度。所以很不錯。水是流動最快的液體,會給你帶來最多麻煩。你喝咖啡嗎?」

「是的。」

「怎麼喝?」

「黑咖啡。」

「好的,現在需要換成奶油咖啡了。要把你喝的所有液體變濃稠。讓它們的流速慢一點。比較稀的液體會讓你嗆到。你的體重怎麼樣?」她翻看他各種各樣的表格頁面。

「我掉了幾磅。」

吃飯成了毫無樂趣又必不可少的家務活。任何需要使用刀叉的食物全部被淘汰出局。消失的有grill23裡四分熟的菲力牛排、開啟的啤酒罐、打包他最愛的乳酪,一條現烤出來的紋路扭曲的麵包需要他的左手、膝蓋和牙齒通力合作,以及他並不能掌控的耐心與堅持。一直到最後他也沒能把手舉到肩膀的高度,所以他不得不低下頭去用嘴巴夠叉子或者勺子。辛苦又傷感,他的樣子多可笑啊。而且,他很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無法克服這種憂慮,所以他拒絕在公共場合用餐。晚餐原本是社交和調劑生活的體驗。如今他基本都是叫外賣,自己在家吃。

而且他也開始出現噎住的症狀。負責將食物安全地由口腔後部沿食管送入腹部的肌肉肯定變得虛弱了,因為食物有時候會在沿食管下嚥時卡在半路,更有甚者,直接落進錯誤的管道里。然而這些器官也只能袖手旁觀,他現在只能像幼貓一樣咳嗽,小小一口餅乾已經不止一次變成危及生命的挑戰。差點被一口薄脆餅乾要了命。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凱西。

「好吧,沒錯,三個月裡你瘦了七磅。我們得穩定你的體重。你得多吃點。要吃高脂肪、高密度的食物和飲品。」

「好的。」

「咖啡裡要放奶油,麵包上最好也放,餡餅上也要加。」

「全都是我的心臟病醫生不讓吃的。」

「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心臟病。」

沒錯。心臟病發作簡直就是上帝的祝福。

「能把右腿伸到我面前嗎?別讓我把它按下去。」

面對她所施加的越來越強的壓力,在敗下陣前,他持續對抗了數秒。之後他們又對左腿進行了同樣的練習,直到他投降。

「很好。你之前有足下垂嗎,摔過跤嗎?」

「沒有。」

他在撒謊,在他等著看她能否識破謊話時心跳加速。上個星期,他在邁上家門口的樓梯時右腳趾絆在了臺階上,重重摔了一跤,磕到了下巴右側,麻木的上臂壓在了身子下面。他穿了件長袖上衣,把右臂上的大片瘀青藏了起來,而他的鬍鬚又厚又濃密,似乎足以覆蓋住下巴上的疤痕。

她敲了敲他的膝蓋,檢查他的膝跳反射,還對他的腳進行了五花八門的力量檢測。他剛好及格。

「有沒有抽筋?」

「沒有。」

「到目前為止,你的腿看起來還不錯。但你的手臂情況還在惡化,所以等到你的腿開始失去力量時,你是用不了手杖或助行架的。電輪椅需要提前三到六個月預定,所以我們會讓工作人員現在開始幫你預定。」

他再一次直勾勾地盯著她。她可以未雨綢繆,去預定輪椅,可是他絕不會眼都不眨或者點點頭就同意這個決定。

「我比較擔心你的吞嚥困難和體重下降。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用餵食管?」

這是他唯一不願意去想的。「沒有。」

「好吧,如果你決定要用了,普林斯醫生會跟你討論注意事項,並且安排手術時間。」

他原本安排好了要去芝加哥、巴爾的摩、奧斯陸、哥本哈根演出呢。他還打算安排鋼琴演奏會呢,而不是什麼餵食管手術。他感到一陣眩暈。

「你的呼吸似乎還很強有力。一會兒瑪麗會來見你,在呼吸方面給你做更徹底的檢查。」

瑪麗是胸外科醫師。

「你有沒有開始錄存自己的聲音?」

「沒有。」

「你想這麼做嗎?」

「我不知道。」

「或許現在考慮一下這件事比較好。等到那時候,你能使用合成的電子音,但要是仍然可以選擇使用自己的聲音會好一些。做錄音的這個人在兒童醫院。今天你離開之前,我必須確認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不會往後延太久。」

凱西匆匆翻找圖表,用鉛筆寫了些補充事項,理查德辨認不出,而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笑了,非常滿意的樣子。

「我沒問題了。你有什麼問題嗎?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們來看看。他需要什麼呢?他需要儲存自己的聲音,因為他很快就會失去說話能力,他的選擇就是要麼和斯蒂芬·霍金一樣,要麼就徹底失聲。他可能需要一根餵食管。他很快就會需要一個輪椅。他需要有電梯和斜坡的新公寓。他需要有人來照顧他。

這些東西一時間讓他難以消化。一下子失去那麼多,又需要那麼多。他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到最緊急的事項上。失去左手。他不再有手了。他沒法再自己吃飯、自己穿衣、自己洗澡。他要傾盡自己的銀行存款來僱一個幫傭。他也不能在電腦上打字了。他要用粗笨的腳趾。

他也將失去左手獨奏版的拉威爾鋼琴協奏曲。他再也不能彈鋼琴了。

早在這個病初露徵兆時,他就想象過這份失去的所有細節,這種想象令他心中壓力倍增,讓他輾轉難眠,讓他恨不能吞下一整瓶藥片當下就結束自己的性命。沒有了鋼琴,他怎樣才能活下去?

然而,這卻不是真正將他擊垮、讓他驚慌失措的失去,無法嚥下自己的口水才是。他又想起了馬克辛,回顧他們臨別的擁抱。在這個回憶中的擁抱裡他還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她的乳房緊緊貼在他胸前,她溼潤的臉龐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在那個記憶中的擁抱裡,他能感受到歉意,以及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是他先放手的。馬克辛立即跟上了他的引導,從他的雙臂裡脫身而出,離開了他的人生。如今他真希望自己當時再抱久一點。

他就快要失去左臂了。三個月前,他最後一次擁抱了馬克辛。那將會是他整個人生當中最後一個擁抱嗎?

他努力吞嚥唾沫,卻被自己的痰給卡住了,劇烈的咳嗽很快變成了哭泣。凱西給了他一張面巾紙。他羞愧地接過來。然而再一次,他決定不在乎這些了。在這間屋子裡還有什麼是她沒見過的呢?他的口沫橫飛、咳嗽、哭泣,以及穿透三張以上面巾紙的口水,於是他整理好情緒,讓自己能夠說出話來。

「我需要一個擁抱。」

凱西毫不猶豫地把面巾紙盒放在一邊,站到了他面前。理查德站起來面對她,她用一個牢固的擁抱圈住了他。他的眼淚和止不住的鼻涕打溼了她的毛衣,但凱西並沒有退縮。他用自己的左臂去擁抱她,把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她也回應了他,用力回抱他,在他仍能呼吸空氣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接觸產生了一種生死攸關的情感聯絡。

一開始他說不清這種氣氛究竟是什麼。這種關聯與希望無關。也不包含同情。更不是出於愛意。

是照顧。

理查德撥出一口氣,並沒有鬆開她。凱西就同他擁抱在一起。

這才是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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