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理查德睜眼之前那些睏倦而不太清醒的時刻裡,在他的眼皮之下,近來比較熟悉的黑色音符跳著舞步橫穿微卷的白色稿紙。他在腦海中看見了這些音符,也聽見了這些音符組成的旋律,不斷攀升的琶音如同汽笛把他喚回了現實。他睜開眼來。臥室沉重的窗簾緊緊閉合,一束明亮的白光從正中間橫切進來。又是一天。

他命令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大小合適的白紙上彈奏音階,那是他的晨間儀式、每日測驗。他研究這些簡單動作奏出的交響樂,每個手指快速而有次序地升降,如同縫紉機針,是由筋腱、關節、靜脈和肌肉組成的機器,它的不可思議與不可或缺仍舊不輸他跳動著的心臟。

他心滿意足地起床,小便,去廚房準備早餐,對抗此時此刻來自斯坦威鋼琴急不可耐的拉扯。坐在島式廚房的料理臺旁,他用吸管小口小口呷著熱咖啡,與此同時,茫然地盯著自己的腳看。他讓腳指頭動了動。它們聽從了指揮。他又彎了彎脖子,把上半身向下蜷,探出嘴唇去吃手心裡碎了的炸面圈。他的左肩已經開始僵硬,導致左臂只能垂直移動。他試著不去深想提前出現的癱瘓,因為這個新症狀很可能就是個預兆。或許疾病會就此打住,停在他的左肩。他可以像這樣繼續生活。

在吃炸面圈、喝咖啡時,他允許自己的思緒窺探那個兔子洞,想象一下要是疾病並沒有就此打住會怎麼樣。他的目光在房間裡逡巡,視野窄得像恐怖片裡的特寫—壁櫥的球形把手(大部分已經擰不動了)、咖啡機、洗滌槽、冰箱門把手、電燈開關、他的手機、他的電腦、他的鋼琴。他即將擁有兩條癱瘓的胳膊。沒有手,他馬上就會連自己吃飯、洗頭、擦屁股都做不到。他盯著鋼琴,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或許病症會停在他的肩膀裡。

喝完咖啡、吃完炸面圈,他想舔乾淨指尖殘留的潔白糖霜,卻給掃到了赤裸的大腿上。他會一整天不停地煮咖啡,只為了這神清氣爽的芳香能夠瀰漫整個房間。超過一杯咖啡就會讓他渾身顫抖。

吃完早餐,他洗了澡,彎下腰去洗頭髮,在霧氣瀰漫的浴室鏡子前進進出出。他百無聊賴地檢查自己毛茸茸的臉。上次刮鬍子已經是兩週前了。他的左手仍舊可以勝任這項工作,但他無所謂。或許今天他還可以刮一下。

雖說他是右撇子,但鋼琴人生讓他的兩隻手都非常靈巧。他覺得很幸運,於是露出了笑容。然而鏡子裡的笑容卻隱藏在他並不想要的那些鬍子下面,於是,他想到了世界上所有沒得als的人,他們都擁有健康的雙手和光潔的面龐,他的理智便嘲笑自己對幸運的慶幸。他的笑容是對殘酷真相的背叛,是傻瓜盲目樂觀的天分。i你有什麼值得笑的?/i

簡直無地自容,他收斂了笑容。他緊閉雙唇的臉龐非常憂鬱嚴肅地掩在黑色的頭髮裡,有一點兇惡,這才是一個患有致命神經肌肉疾病的四十五歲男人的恰當肖像。他決定留下這些鬍子。

站在壁櫥前,那麼多袖子和紐扣令他意志消沉,他想幹脆別穿算了。但他很快想起要演奏的樂曲,於是受到鼓舞,偏要認真打扮一番不可。他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無尾晚禮服。

襪子和褲子都是挑戰,但還能做到。要繫鞋帶的鞋子已經成為歷史。他雙腳滑進一雙漆皮樂福鞋。現在輪到上半身了。當他絕望地迷失在起皺的襯衫、背心、袖釦和蝴蝶領結當中時,目光裡充滿了沉鬱的恐懼。全他媽該死。他把無尾禮服的袖子纏繞在毫無生命力的右臂上,只扣上了赤身裸體的胸口前一枚相對容易的紐扣。就這樣。準備好演奏了。

他在腦海中精確計算了一番,預想單手彈奏鋼琴所獲得的滿足感頂多只有兩手彈奏的一半,但是他大錯特錯。在過去三天裡,他全神貫注地用左手彈奏莫里斯·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併為之著迷。這是一段約十五分鐘的獨奏,如果他有完整的管絃樂隊,就是十八分鐘,這原本就是由澳大利亞鋼琴家保羅·維特根斯坦所編曲的單手彈奏版本,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右臂。

理查德挺直腰背坐在長凳上,右手擱在腿上,把樂譜翻了過來,藏起音符。這一次他要憑記憶彈奏。他把右手放在琴鍵上,等待著。他想象著客廳裡有幾百名聽眾,指揮和管絃樂隊則在廚房裡。

黑暗之中,協奏曲低沉地奏響,低音和男高音部分掀起不祥的風暴,還有神聖莊嚴的低音巴松管,以及雷鳴般的鼓點。理查德的獨奏開始於第一分半鐘。他的手不斷攀升音階,把每一個音符都高高託舉出險惡的風暴,召喚出陽光普照的美景。他的左手手指可以完全掌控八十八個琴鍵,從地獄直通天堂,整個樂章用一隻手豐富地表現了出來。

他的注意力猛烈地投注到每一個音符當中,根本無須經過大腦。他每天練習九個小時的拉威爾,如今樂章就在身體裡流動,他對每一個升音、每一處休止和每一個斷奏的記憶全編碼進肌肉裡,也烙印在腦海中。他說不清他的眼睛是否作為見證人,在指揮或者追隨每一根手指。他已經觸及了曲線最為神奇的部分,在這裡,已經不是他在彈奏音樂,而是音樂在彈奏他。

他聽見了滑稽可笑的貓鼠遊戲,在他所創造的音樂和他腦海中的絃樂及號角之間是接打電話般的對談。此刻,這首樂曲昇華進了充滿希望的可能性,每一個音符和想象中行進的鼓點抵達了某種歡欣鼓舞的狂喜狀態。不需著急就更貼近,也更迅速,漸強的震動在他身體裡穩定攀升,就像期待某種性高潮的降臨,他和想象中的大規模管絃樂隊共同演奏,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迫近,越來越高亢,最終戛然而止,就像史詩電影戲劇性的高潮總是英雄的勝利。

伴隨最後迴盪著的音符,勝利是屬於他的。他看著漸漸變暗的起居室,窗簾依然緊閉,收穫喝彩時腎上腺素在他的心頭舞蹈,聽眾們全都起立鼓掌,經久不息。他轉向廚房,向管絃樂隊致意,並感謝了指揮。他站起來,向長凳鞠躬。

在公寓的全然寂靜之中,彈奏拉威爾協奏曲的感受刺激著他的靈魂,他想象著和一支真實的管絃樂隊一起把這場演出搬到真正的場館裡。他做得到。他可以作為交響樂團的特邀嘉賓在全世界巡演這首曲子。他當然可以。他的職業生涯還沒有結束。他的經紀人肯定會喜歡這個點子。

他坐回凳子上,準備再彈一遍。他把左手放到琴鍵上,心中卻沒有響起管絃樂隊的開場,入耳的唯有空蕩公寓裡壓抑的寂靜,有個傲慢的、唱反調的偷走了他的自信,在他的腦袋裡對這個可憐兮兮的計劃評頭論足。

理查德直直地把左臂伸到眼前,沒能舉過肩膀的高度,並且開始顫抖。他試著舉高一些,調動能夠藉助的每一寸肌肉纖維來完成這個動作,可手臂還是無法再舉高一丁點。筋疲力盡,他把手放回琴鍵上。

他並沒有開始獨奏,為了對抗無法承受的靜默和腦袋裡的嘈雜,他用小手指彈了一個單獨的音符—d。他按住琴鍵不放,聲音起初是立體的,飄揚,消散,縹緲,消匿。他深深吸了口氣。咖啡的香氣還在。他靜靜聆聽。音符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彈奏的每一個音符都有自己的生與死。

或許疾病會留在他的肩膀裡。他腦袋裡的聲音對此更為清楚,堅持要他再往兔子洞裡看一眼。沒有手。

理查德離開鋼琴。他回到臥室,脫掉衣服,蜷縮回了床上。他並沒有給經紀人打電話。他面朝上躺著,死死盯著天花板,希望自己可以凍結時間,躲開那個未來,沒有任何懷疑,也沒有任何希望。他很清楚,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他連俯身看一眼兔子洞都不可能了。

他會在那裡生存,並死去。

琶音指一串和絃音從低到高或從高到低依次連續奏出,可視為分解和絃的一種。通常作為一種專門的訓練技巧用於練習曲中,有時作為短小的連線句或經過句出現在樂曲旋律聲部中。

莫里斯·拉威爾,法國著名作曲家,印象派作曲家的最傑出代表之一。1932年,他遭遇一場車禍,頭部受傷,不久後出現了偏癱徵兆。他曾嘗試休假治療,仍無顯著好轉,自此喪失了工作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