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是芝加哥大學的週末家庭日。格蕾絲堅持說卡莉娜沒必要來。格蕾絲爭辯說,卡莉娜已經知道學校是什麼樣子了。去年她們從校園商店裡買了運動衫、t恤衫、汽車貼紙和咖啡杯。卡莉娜看到了格蕾絲的宿舍房間和室友,格蕾絲每個週末和她影片的時候她都要指手畫腳一番。卡莉娜覺得格蕾絲在反對她去學校這件事上有點過於努力,彷彿是在保護自己的隱私或者獨立,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大秘密。但卡莉娜是不可能被勸阻的。機票價格合適,她也確實很想女兒。

她們在「共同點」—一家輕鬆自在的校園嬉皮士咖啡館裡碰面,那個「大秘密」就坐在格蕾絲旁邊,一隻手放在三倍濃縮拿鐵上,另一隻手則放在格蕾絲的大腿上。馬特的頭髮有點修剪過度,滿臉濃密的絡腮鬍,只要一說話,那雙藍眼睛就會變得很愉快。很顯然他對格蕾絲相當痴迷。雖然格蕾絲打算在自己的媽媽面前表現得冷淡一些,但還是能看出她同樣痴迷於他。

「那個,格蕾絲說你是個了不起的鋼琴家。」馬特說道。

卡莉娜的南瓜拿鐵正舉到嘴唇和桌子之間,忽然不知道該拿這杯咖啡如何是好。她非常驚詫,感動于格蕾絲竟然會這樣描述她,甚至是有點吹捧。理查德才是了不起的鋼琴家,不是她。也可能是馬特把他倆搞混了。要麼就是在奉承女朋友的媽媽。

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不是的,那是她爸爸。我只是個鋼琴老師。」

「她很厲害的。」格蕾絲說,果斷糾正了媽媽,「只不過她放棄了自己的事業,留在家裡陪我。所以我永遠也不打算懷孕。我絕不會把我的教育成果浪費在養大幾個孩子上。」

「幾個熊孩子。」馬特說著露出了笑容。

格蕾絲嬌嗔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放開他之前還捏了捏他的肱二頭肌。卡莉娜看著他們喝了口拿鐵,舔了舔嘴唇上的白沫。顯然他們已經上過床了。

卡莉娜和格蕾絲很親近,但是從不討論這種事情,這似乎是從卡莉娜的媽媽那兒傳下來的特點,就像她綠色的眼睛,以及無論多累都能在天亮前醒來。其實卡莉娜和自己的媽媽討論過一次性方面的事情。那時她十二歲,現在她已經忘了自己當時問了什麼,卻記得媽媽的反應,她正在水槽裡洗盤子,背對著卡莉娜:「小寶寶們就是通過性造出來的。是丈夫和妻子之間非常可怕的行為。去把晾在繩子上的毛巾拿進來。」就這麼結束了。以後再沒提起。

卡莉娜是從修女和朋友們那裡稍微多瞭解了一些的。當索菲娜告訴她娜塔莉亞在體育館的露天座位下面給男孩們口交時,她還記得自己的驚恐與尷尬,更可能卡莉娜並不知道口交是什麼,也沒有問出口的勇氣。無論那是什麼,她都確定娜塔莉亞會為此下地獄。

卡莉娜十六歲時,她活潑而美麗的朋友馬爾蒂娜被送去和姨母一起生活。九個月後她回來了,性格恭順,目光總是躲著別人,只盯著自己的鞋子看。城裡的每個人都在傳她的閒話。她被毀了。現在沒人會娶她了。真是丟人。

卡莉娜想象那個被馬爾蒂娜留在身後的孩子,一個她永遠也不會認識的女兒或者兒子,以及躺在她面前的老姑娘人生。就在那時,她對自己發了個誓。她絕不會像馬爾蒂娜那樣被毀掉,也不會像媽媽那樣被圈禁進來,鎖在廚房,數十年如一日地做飯打掃,養大五個孩子。卡莉娜絕不會失去對人生的掌控權。

在格蕾絲還是大一新生的時候,她們有過一次「談話」。卡莉娜決定要傳授給女兒更多知識,比媽媽傳授給自己的要更「明智」,並且有意識地沒有把任何天主教的恥辱觀或者厭女神話囊括進來。i婚前不可以有性行為,不可以有避孕手段—那些都不是上帝的法則,親愛的。那些都是男人制定的規則。/i她們當時在車裡,正要去格蕾絲的一場足球比賽,與其說是臉對臉,不如說是肩並肩,但是相比卡莉娜媽媽的後背已然是個巨大進步了。卡莉娜的陳詞裡包括了避孕套和避孕藥,性傳染病和懷孕,性行為與愛情。

i性愛並不是犯罪。但是你得保護自己。避孕措施是女人的責任。/i此時此刻,這些字句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有點畏縮,如同在車裡大聲對格蕾絲說出來時一樣,又重新經歷了一遍悔恨。避孕措施並不是犯罪。她做了自己必須得做的事情。

你不應說謊。

說謊是罪過。

如果格蕾絲能夠記住這次對話當中的哪一點,卡莉娜一直希望是那句「無論你做什麼,都別懷孕」的告誡。她確定自己重複了很多遍,即便在開始時她只能瞥見格蕾絲的側臉,也能感覺到格蕾絲的尷尬與白眼。

此刻她直直盯著格蕾絲,格蕾絲的臉上洋溢著自信,容光煥發。她掌控著自己的人生。卡莉娜很高興看見那些資訊被接收了,但她的意思並不是永遠不要孩子。難道她也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嗎?

「你看,我真的挺好的。所以都是值得的,對吧,媽媽?」

「沒錯,親愛的。」

「你在學校教課嗎?」馬特問。

「不,在家教。在客廳裡。」

「哦。」

「真的,她少說也和我爸爸一樣厲害,但是爸爸獨佔了全部風光。」

「你和你爸爸聯絡過嗎?」卡莉娜問道。

「最近沒有。怎麼了?」

七月裡,她去看過他,自從那可怕的一天之後,她就再沒聽過任何理查德的訊息。儘管他沒法開啟酒瓶,她也仍舊不信他真得了als。他很可能是得了什麼腕管綜合徵或者肌腱炎之類的病,對水平高到一定程度的鋼琴家來說是常見傷,確實煩人,但基本上是良性的。如果理查德真得了als,他肯定會告訴自己唯一的女兒,不是嗎?

「我以為他打算下個月在芝加哥演出的。」

「我對此一無所知。」格蕾絲聳了聳右肩,「你為什麼還要一直留意他要去哪兒?你得有自己的人生,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