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娜覺得臉唰一下紅了。格蕾絲的評論太犀利,像是侮辱性的掌摑,這種感覺很殘酷,尤其是在馬特面前,他根本不瞭解卡莉娜複雜的過去。不過,卡莉娜相信格蕾絲的不敏感是無意的,所以壓抑住了自我辯解的慾望。過去幾年裡,關於這個話題,她和格蕾絲有過許多次交心。如今格蕾絲進了大學,卡莉娜可以搬家了。她可以住到紐約或者新奧爾良,甚至是巴黎。她可以不再教課,再次開始演奏。她可以顛覆自己的人生。或者至少繼續追尋她曾經放棄的那一個。她可以做任何事。至少某些事。
「i你的/i音樂天賦在哪裡呢?」馬特問格蕾絲。
「我嘛,比如說,我是最好的卡拉ok歌手。」
「差中之最。你確定你自己不是被收養的?」
「我長得和她多像啊。」
「或許你是頭先著地掉下來的。」
「那或許可以解釋我對男人的品位。」
這一次輪到馬特搖晃格蕾絲的胳膊了,格蕾絲咯咯咯地笑起來。i男人,不是男孩。/i她這個小姑娘是什麼時候變成年輕女人的呢?
卡莉娜想到,自己遇到理查德時和現在的格蕾絲一般大。他們當時一起上謝爾曼·雷朋的技巧課。她對理查德一無所知,只知道他看起來有點笨拙,並且很努力。上課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盯著自己看,兩個人都太害羞,整整一學期幾乎沒說一句話。而後有一天,他先開口了。
當時他們都在某間宿舍開的桶裝啤酒派對上。在啤酒的驅使下,他做了自我介紹。一杯接一杯的啤酒,催化了他們的彼此吸引,然而,直到她聽到他彈琴,才真正為他淪陷。他們單獨待在練習室裡,他彈奏了舒曼的《c大調幻想曲》op.17。他與樂章如此珠聯璧合,似乎已經意識不到她的存在。他的彈奏是那麼有力,卻又溫柔、自信,駕輕就熟。這首曲子非常浪漫,至今仍舊是她最喜歡的樂曲之一,在他敲下最後一個音符時,她陷入了愛情。
他們不捨晝夜地做愛,比她刷牙的次數還要頻繁。她用白晝的時間記誦巴赫和莫札特,夜晚的時間則用來記住他身體的輪廓,每天的第一個與最後一個音符都落在彼此的身體上。他們被情慾支配,對鋼琴和彼此都貪得無厭。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她從未這麼開心過。
她知道這是她的過去,是她個人檔案裡的早期篇章,然而她覺得自己已經和這段人生徹底斷開了關聯。她還記得和理查德在一起的第一年,然而這些記憶,這些裹在床單裡身體交纏的照片,她覺得這些東西似乎都屬於別的什麼人,屬於她很久之前讀過的某本書裡的人物。
與理查德有關的記憶,如今仍然能觸動她的全是背叛,她曾經希望他瘋了,他們的婚姻是不真實的。然而這些全都發生了。
她看著格蕾絲傾聽馬特說話、微笑、調情、著迷,好奇他們的故事會是怎樣的。她希望自己女兒的愛情與婚姻比自己要好。i不要再重複我的錯誤。/i
二十歲的卡莉娜有可能透過性愛的濃霧看見那些紅色的旗幟嗎?有什麼方法能預見之後可能發生的一切嗎?或許可以。理查德總是有點自戀,一個脆弱的自大狂,一根自私的尖刺。她曾天真爛漫地以為,這些性格特徵都是一個有天賦、有野心的男人理所應當擁有的。那是准入的代價。她尊重他對鋼琴的全身心奉獻,也尊重他的驕傲。回顧往事,她看得出他的奉獻是不顧一切的,他的自信是自負的,他一直都是隨時可能瓦解的紙牌屋。
即便如此,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感情還是美妙醉人,有望成就一段偉大的愛情故事。結束的時候呢,就是一坨狗屎。i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i這也是人類製造的規則。一個完全不合理的規則,她想。所有事情都有開始也有結束,每一個白天與黑夜,每一首協奏曲,每一段關係,每個人的一生。每件事終究都會結束。她真希望自己和理查德能結束得更好一些。
咖啡館裡的播放列表是一連串流行歌曲—愛德華·克里斯多弗、蕾哈娜和泰勒·斯威夫特—結果突然變成了特洛紐斯·蒙克。
「媽媽,聽啊。我小時候你彈過類似這樣的東西。還記得嗎?」
卡莉娜目瞪口呆地望著格蕾絲。那時候格蕾絲頂多只有三四歲。「我記得。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記得。」
「你現在彈什麼樣的音樂?」馬特問道。
「古典樂。主要是蕭邦、莫札特、巴赫。」
「哦,不錯。」
「你為什麼不彈這種音樂了?」格蕾絲問道。
有一百萬種理由。
「我不知道。」
格蕾絲抬起頭看向別處,並沒有專門去看某樣東西,只是在聽。這首歌是「午夜旋律」,是一首屬於深夜的休息室歌謠,讓卡莉娜覺得自己應當手握一杯烈性酒而非南瓜拿鐵。她想象著手指之下的琴鍵,用心靈的耳朵彈奏,這一套動作就像一本老舊的家庭食譜緩緩開啟,多年以後仍舊清晰可辨。她感受到音符在她心中震顫,而她則陷入了強烈的渴望中,心頭湧起的情感接近某種非常悔恨的悲痛。是悔恨。她聽著蒙克彈奏爵士樂,心裡充滿了悔恨。
笑容使格蕾絲容光煥發,目光灼灼:「我很愛這曲子,你不也是嗎?」
卡莉娜再度滿臉通紅。她點了點頭:「是的。」
op即拉丁文的opus,是對音樂作品的一種系統編號。很多作曲家都是用op進行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