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以來,理查德第一次坐在鋼琴前,自從八月十七日—他右手食指認輸的日子,那是他右手手指裡最後一個辜負了他期待的手指。他每天都會嘗試。八月十六日,他還能以前所未有的慢速輕敲右手食指。他緊握這項成就,甚至還可憐兮兮地為此慶祝,這個動作需要極大的腦力與體力的投入,看上去更像是微弱的震顫而非敲擊。他將自己畢生的希望都寄託在這根手指上,八個月前這根手指還能在最複雜、對靈敏度要求最高的琴鍵組合上跳舞,一個節拍也不會漏掉,以恰到好處的力度敲響每一個音符。
非常嘹亮!
漸弱。
他的食指,他右手的每一根手指,它們都是精密的校準工具。但凡他在排練的時候出現任何一點差錯,但凡他的哪根手指缺乏自信與力度,或者記憶度不夠、磕磕絆絆,他都會馬上停下來,全部從頭再彈。這裡從來沒有失誤的一席之地。他的手指沒有任何藉口。
八個月前,他的右手擁有全世界最美好的手指。今天,他的整條右臂和右手都癱瘓了。他失去了對右臂的感覺,彷彿它們已經屬於一具屍體。
他用左手撿起自己毫無生命的右手,把它放在鍵盤上,把右手食指放在中央c上,小手指放在g上。他感覺到鍵盤的冰涼光滑,這種觸感是肉慾的,是性感的。琴鍵渴望被愛撫,這段浪漫的性愛關係已經為他準備就緒,向他敞開,他卻無法回應,忽然,這一刻就成了他人生中最為殘酷的時刻。
他驚恐地盯著美麗琴鍵上自己的手。他的手靜止不動,看上去像死掉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他的手指沒有絲毫蜷曲。他的整隻手都伸得太直、太平整了,沒有音色、個性和可能性。它是萎縮的、疲軟的、無力的。它像偽造出來的,如同一套萬聖節服裝、一個萬聖節道具、一條蠟制的假肢。這不可能是屬於他的手。
屋裡的空氣那麼黏稠,幾乎成了固體,令人無法呼吸,他似乎也想不起來該怎樣呼吸了。他的身體裡劃過一絲恐慌。他將左手的手指擺在琴鍵上,張開,抬起手腕,手指蜷起,深深愛著他觸及的琴鍵,他猛地吸了口氣。他通過肺部呼吸,彷彿逃命一般,與此同時絕望的雙眼搜尋琴鍵和兩隻手,看看能做些什麼。見鬼,他到底還能做些什麼呢?
他開始彈奏布拉姆斯,只有左手流淌出了真正的音符,右手的音符是用心聽見的。去年夏天在坦戈爾伍德,他和波士頓交響樂團共同演奏了這段五十分鐘的協奏曲。八十七頁的譜子倒背如流,比任何人的彈奏都更趨近於完美。有些晚上,曲子彈得很不錯,大受歡迎,而其他夜晚,他彈得超然卓絕。他是為了那些卓越的夜晚而活的。
那晚在草坪上,整個管絃樂隊不僅僅是重現布拉姆斯樂章的樂隊,他們是敞開的明渠,把生命力注入音樂之中,他在自己的靈魂、其他音樂家的靈魂、草坪上的聽眾的靈魂以及音符的靈魂之間感受到了狂喜,還有積極的聯絡。他還無法恰當地描述這鍊金術般的過程中的原理或體驗。用語言去傳達布拉姆斯的魔力恐怕就像用一把木頭尺子去測量光速。
只能用左手彈奏,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隻一動不動的死手,這種剪下貼上、身心合一的演奏方式讓他獲得了一點點滿足。但是緊接著他就開始來回晃動身體,這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曾被他的所有老師批評為注意力不集中或自我放縱,晃著晃著忽然把放在琴鍵上的右手給撞了下來。他已經死透的手臂晃晃悠悠地掛在肩膀上,像拋下的錨,又沉重又痛苦,彷彿又一次脫臼。
他利用了這種痛苦。布拉姆斯的痛苦,狂風暴雨般的第一樂章裡的莊嚴、渴望、失去、鬥爭,就好像走入了戰爭。揮之不去的旋律由他的左手獨自彈奏。而對於這段旋律的孤獨記憶則在他的腦海中奏響。他肩膀的疼痛。他失去的右手。
他鼓起勇氣去想接下來又會失去身體的哪一部分。他的本能和頭腦都同意以下觀點:
你的另一隻手。
他失聲痛哭,在他仍然可以的時候更加拼命地用左手敲打琴鍵。他失去了記憶中這段旋律的聲音,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夠聽到的就是反覆敲打發出的真正的震動,他覺得琴絃、聲帶和右手旋律的缺失聽起來都像極了死亡,像極了失去真愛,也像極了一段關係的苦澀終結,一次離婚。
這種感覺太像他的離婚。左手高高懸在琴鍵上方,猶豫不決,在第一樂章漸強的時候停止了演奏,他的心在肩頭跳動,在這停下來的靜寂之中,是未完成的樂章,是他被打斷的人生。他的左手攥成了拳頭,用盡力氣捶打琴鍵,彷彿是街頭鬥毆,他又從頭體驗了一次哭泣、背叛與心碎。
約翰內斯·布拉姆斯,德國古典主義最後的作曲家,浪漫主義中期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