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醒著躺在床上,對於整夜安眠相當滿意。他神色銳利,眼睛一眨不眨,茫然地盯著正上方的拱形天花板,上面有一片油漆蜷曲剝落了。他能感覺到它的到來,是看不見的匍匐而來,就像漸漸逼近的電流風暴裡嗡嗡作響、無處不在的原子,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等著它從自己的身體裡席捲而過。
原本,他應當在紐約的文華東方酒店裡醒過來,此刻,他卻身在自己的臥室。昨天晚上,他本該在林肯中心的大衛·格芬大廳舉辦一場獨奏音樂會。他極愛林肯中心。這個近乎三千個座位的會場在過去幾個月裡演出票已全部售空。要是在文華酒店的話,他已經準備好叫早餐了。很可能會要雙份。
可他並不在紐約的文華酒店,身邊也沒有可愛女士的陪伴。他獨自躺在自己位於波士頓聯邦大道的公寓的床上。他已經飢腸轆轆,卻還在等待。
他的經紀人特雷弗釋出了取消巡演的新聞稿,對外的說法是肌腱炎。理查德不明白散佈這個虛假訊息的意義何在。他們要麼現在承受痛苦,要麼之後承受痛苦。無論是哪一種,攝像機的槍筒都已經一動不動地指著他的腦袋。沒錯,這是他頭一次裝出自己正同肌腱炎纏鬥的樣子,雖然身體上的不便令人沮喪,但只是尋常小傷,只要通過休息和理療就能康復。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感到非常挫敗,即便只是幾個星期不能碰鋼琴,他都會擔憂影響演奏。那已經是七個月之前的事情了,卻像一輩子那麼久。他何嘗不希望自己得的是肌腱炎呢?
他的經紀人很可能還沒有接受現實。理查德原定於秋季同芝加哥交響樂團同臺演奏。特雷弗還沒有推掉這份工作,萬一到時候理查德的狀況有好轉呢?理查德明白的。即使到如今,在確診六個月後,他也仍然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未來將會怎樣。每天都會有段時間,他能夠正常看書或喝咖啡,毫無病痛症狀。他感覺一切正常,不是忘了過去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就是升起一股反抗的自信來。
神經病學家錯了。那只是一種病毒。是神經受到壓迫。是萊姆病。是肌腱炎。是暫時性的問題,現在全都解決了。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
然後,在彈奏拉赫曼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時,他的右手跟不上拍子,他拼命追趕也追不上。他要麼失手灑掉半杯咖啡,因為太重了;要麼沒力氣剪指甲。他低頭去看,左手指甲長得出奇,右手指甲卻整整齊齊。
這並不是什麼暫時性的問題。
這年秋天,他不會在芝加哥演出了。
他赤身裸體,總是光著身子睡覺。這麼多年以來,他都是這樣躺在卡莉娜身邊的,卡莉娜則穿著高領法蘭絨睡衣,還有中筒襪。他試圖回想她裸體的樣子,卻只能想象出別的女人來。這種想象通常都能喚醒他的性慾,此時此刻,他很樂於通過愉快的手淫來分散注意力,然而對於可能出現的結果,他有種可怕的預感,這令他焦慮萬分。他的陰莖也軟塌塌地躺著,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
他的體溫在被子下織出一層舒適的繭來,同臥室裡令人討厭的低溫形成鮮明對比。在他猛地將床單和羽絨被從身上掀開時,他做好了皮膚被鋒利的冷空氣震懾的準備。他希望親眼看見它的到來。
他仔仔細細檢查了胳膊上的每一段,每根手指上的每一個關節,尤其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他評估自己的胸腔和腹部在呼吸間不規則地起伏。繼而將凝視的目光投向雙腿、雙腳,他的感官異常敏銳,整裝待發,就像瞄準一抹白色皮毛的獵人。
他等待著,身體就像爐子上的一壺水,爐子的溫度調得很高。只是時間問題。誰說心急等不到水開,總會開的。當然了,他希望它永遠不會開。但與此同時,他又倔強地躺在那裡等著迎接它的到來,那貫穿他身體的熟悉舞步。
第一個氣泡刺破了表皮,冷不防出現在左側小腿肚上。它在那裡震動了幾秒鐘,一個序幕而已,隨後便跳到了他的四頭肌,就在膝蓋上方。緊接著他右手大拇指下方的肉墊顫抖不定。一遍一遍又一遍。
這個過程是他最不忍卒睹的,那是佔據主導地位的拇指在抽搐,可他又無法挪開目光。他默默地懇求它,懇求其中微小的危害物。他知道的,按照它的意圖,他將失去全部力量。它離開了他的手,向他的皮膚和筋膜之間掘進,就像老鼠在家中的牆壁裡打洞一樣,接下來就要侵犯他的肱二頭肌,而後是他的下嘴唇。這些快速而飄忽的發作從他身體的某個部分開始擴散向別的部分,接連不斷、滾滾沸騰。
有時候,這種抽搐持續在一個地方逗留。昨天,它停滯在了三頭肌的四分之一部分,間歇性收縮,反覆抽搐了好幾個小時。它在那裡開了店,無法離開,陷入愛情,不再繼續前行,他害怕抽搐永遠也不會停下了。
然而他又全然肯定地知道它會停下來。在某個時刻,這種抽搐在每一個獨立的肌群—在他的胳膊、腿、嘴巴、橫膈膜—會永遠停下來,所以他應當擁抱這種抽搐,對此深懷感恩。抽搐意味著他的肌肉還健在,還能做出反應。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是這樣。
他的運動神經元被一杯有毒的雞尾酒毒害了,而他的醫生,以及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科學家都不知道解藥何在,他全部的運動神經元都處在死亡螺旋之中。他的神經元正在死去,而它們所餵養的肌肉將漸漸缺少供給。每一次抽搐都是一塊肌肉結結巴巴地訴說、喘息、祈求得救。
它們無法得救。
但它們還沒有死去。就好像是他車裡的燃料提示燈,在燃料不足的時候提醒他,這些肌束震顫正是早期預警系統。他就那麼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渾身冰冷,心中默默做起了算術題。假設燃油燈亮起的時候車裡還剩下差不多兩加侖汽油,保守估計,在市區裡一加侖汽油可以讓他的寶馬車開二十二英里,在燃料耗盡之前,他還可以開四十四英里。他想象這個情景。最後一滴汽油用盡。發動機齒輪停轉。定住。車停下來。死去。
他的右上嘴唇抽搐起來。他並不瞭解生物學,他好奇自己體內還剩多少肌肉燃料,希望這種抽搐是有數的。
他還剩下多少英里的路可走?
由扁蝨叮咬而出現麻疹、發燒等症狀的一種傳染性疾病。
拉赫曼尼諾夫是20世紀古典音樂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
死亡螺旋,一個預示死亡即將到來的生命階段。2016年,穆勒和羅斯借鑑了四個不同的實驗室關於果蠅壽命與生殖能力的實驗資料並對其進行深入分析,他們發現了「死亡螺旋」階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