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卡莉娜是在沿著這條路向南或向北十五公里遠的格利維採或比託姆長大,而不是在扎布熱,那麼她的整個人生都將截然不同。孩提時代,她就對此深信不疑。身在何處,同房產的關聯有多密切,同命運就有多息息相關。
在格利維採,學習芭蕾是每個女孩天然的權利。格利維採的芭蕾舞老師是戈莎小姐,在俄羅斯《戒嚴法》頒佈前,她是波蘭著名的國家芭蕾舞團首席女演員。因此,在死氣沉沉的格利維採,這算是家有一女的額外福利。得到這位技藝高超的老師的教導是每個年輕女孩至高無上的特權。她們穿著緊身連體褲、盤著圓髮髻長大,懷揣薄紗般的希冀,盼著有一天能單腳旋轉著跳出格利維採。雖然那些在格利維採長大的女孩後來的命運不得而知,但她就是敢肯定,即便不是所有人,大多數人仍將紋絲不動地滯留在自己開始的地方。如今,女孩們不是學校老師就是礦工的妻子,那些得不到回應的芭蕾舞女演員之夢都傳遞給了自己的女兒,她們便成了戈莎小姐的下一代學生。
要是卡莉娜在格利維採長大,那她最不可能成為的就是芭蕾舞演員。她有一雙駭人的腳,腳板臃腫肥大,幾乎沒有足弓。頎長的身軀與一雙小短腿勾勒出堅硬的身體輪廓,這具身軀與其說是為了佈雷舞步而生,倒不如說更像一頭奶牛。她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戈莎小姐的得意門生。她的父母肯定早在她能穿上足尖鞋之前就不再拿珍貴的煤塊和雞蛋來供她上芭蕾舞課了。如果她的人生是從格利維採開始的,那麼她仍將困在格利維採。
至於在這條路另一頭的比託姆,女孩們壓根兒就沒有芭蕾舞課。比託姆的孩子們有天主教會。男孩們都要被培養成神職人員,女孩們則成為修女。要是卡莉娜在比託姆長大,她很可能會成為一名修女。她的父母可能會相當驕傲。若她選擇了上帝,人生或許會知足且榮耀。
然而她的人生當中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選擇。她在扎布熱長大,扎布熱住著博羅維茨先生,他是城裡的鋼琴老師。他並不像戈莎小姐那樣有聲名顯赫的背景,也沒有專業教室。他就在自己的起居室裡授課,房間裡瀰漫著貓尿、泛黃書籍和香菸的刺鼻氣味。但他是個好老師。他一腔熱忱,雖然嚴格,卻不吝鼓勵。最重要的是,他會教自己的每一個學生彈奏蕭邦。
在波蘭,蕭邦同教皇約翰·保羅二世和上帝一樣受人敬重。他們是波蘭的聖三一。
卡莉娜並沒有生就一副芭蕾舞演員的柔軟身體,卻有鋼琴家修長的手臂與手指,格外優雅。她仍舊記得博羅維茨先生給她上的第一堂課。那時她才五歲。那些鋥亮的琴鍵,那一按下去就飄起的美妙音樂,音符的故事全由她的指尖娓娓道來。她當即就喜歡上了。和大多數孩子不同,她從來不需要別人命令她去練習。與此相反,她總是被要求別再練了。i別再彈了,去做作業。別再彈了,收拾一下餐桌。別再彈了,該睡覺了。/i她對彈琴毫無抵抗力。直到現在也是。
最終,鋼琴成了她的門票,走出壓抑的波蘭,去往柯蒂斯,去往美國,通往抵達之後的一切。i之後的一切事物。/i那個簡單的決定—學習鋼琴—帶來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就像魯布·戈德堡機械裡的那顆球。要是她不曾彈奏鋼琴,那麼此時此刻,她就不可能到這裡參加漢娜·朱的畢業派對。
她把自己的本田停在一輛賓士旁邊,路邊停著的一長串車像是在跳康加舞,這最後一個空位,離漢娜家至少還有三個街區,她估摸這是自己能夠找到的最近的位置了。她檢視了一下儀表盤上的時間,遲到了半小時。很好。她會短暫地露個面,送上祝福,然後離開。
走在路上,高跟鞋敲擊地面,像人體節拍器,她的思緒也一直隨著這個節奏循序漸進。沒有鋼琴,她就永遠不可能遇見理查德。要是從來沒有遇見他,生活該是什麼模樣?她浪費了多少個小時放任自己沉溺於這樣的幻想?如果統統加起來,這些時間會累積成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或許更多。浪費掉的時間只多不少。不曾相遇,或許有可能,但也永遠不可能。
要是從未離開祖國去深造鋼琴,或許她永遠也不會滿足。她可能仍舊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睡在自己小時候的臥房裡。或者,她恐怕已經嫁給扎布熱的某個無趣男人—一個煤礦工人,賺錢艱難,卻過得體面,而她則會是個家庭主婦,一手養大五個孩子。這兩個糟糕的劇本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都相當有吸引力,她痛恨承認其中的共同點:沒有孤獨。
如果她去的是伊斯曼而非柯蒂斯呢?她差點就去了。如果她當時隨心所欲地選了,她將永遠不會遇到理查德。可她永遠也不會後退一步,以二十五歲的傲慢與無盡的樂觀來假設自己還會有另一次機會,幸運之輪的指標會再一次嘀嗒嘀嗒停下來,那全能的箭頭直直地指向她。為了另一次機會,她等了很多年。可有時候人生只會給你一次這樣的機會。
但是,要是她未曾遇上理查德,那他們的女兒格蕾絲就將不復存在。卡莉娜想象著另一種可能的現實,在這個現實中,她並沒有懷上這唯一的女兒,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很享受這種可能,幾乎到了期待這一切成真的程度。她很自責,竟然允許這麼可怕的想法存在,為此,她深感羞恥。然而真相是,有了格蕾絲是又一個關鍵的、具有決定性的時刻,就像是選格利維採還是選比託姆,抑或是扎布熱。i向左/i帶來了格蕾絲,並將卡莉娜同理查德拴在一起,套在她脖子上的繩索就像是牽狗的皮帶或者絞索,在之後的十七年裡,隨時都可能要了她的命。i向右/i則是沒有被選擇的那條路。誰知道路的那頭又有什麼在等著她呢?
沿著蜿蜒的石頭小徑踏入朱家的後院時,悔恨籠罩著她走過的每一步,就像跟在她腳邊的一條狗。漢娜被聖母大學錄取了,這是她的第一志願。又一個要去唸大學的鋼琴生。上大學之後,漢娜就不會繼續彈鋼琴了。就像卡莉娜的大多數學生一樣,漢娜學琴不過是為了能在大學申請中添上「擅長彈鋼琴」這麼一筆。在這方面,家長們的理由都差不多,並且總把自己搞得緊張兮兮還不肯承認。所以漢娜也只是走走過場,而她們每個星期共處的那半小時,對這一對師生來說不過是乏味的例行公事。
卡莉娜的學生中真正熱愛彈琴的屈指可數,其中兩個孩子甚至頗有天賦和潛力,只是他們沒有一個對彈琴有足夠的愛,促使他們對此不懈追求。你必須得愛它。她無法責怪他們。這些孩子都負擔累累,壓力過剩,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進入「最好」的大學,根本就無暇攝入培育激情所需要的營養。沒有陽光和水分持久地關愛,一株玫瑰是無法從一顆種子綻放成花朵的。
然而,漢娜並不只是卡莉娜的鋼琴學徒。她從六歲起就是格蕾絲最要好的朋友,整個初中時代都是。一起玩耍、到彼此家裡過夜、女童子軍、足球、結伴去商場和電影院—在格蕾絲的童年時代,漢娜就像她的小妹妹。等到格蕾絲上了高中,漢娜依然留在初中,她們自然而然就進入了不同年齡段的社交圈。但她們沒有一次爭吵失和。與此相反,這對好朋友在平靜的水流之上消極地隨波逐流了很久才分開,卻仍是毗鄰之島。她們依舊時不時地造訪彼此。
漢娜里程碑式的畢業對卡莉娜來說本不是什麼大事,但她又覺得意義非凡,就好像比起另一個被錄取的鋼琴生,她此刻承受的損失要更為巨大。記憶跳回去年的這個時候,那是格蕾絲又一次童年時光的終結。卡莉娜把給漢娜的卡片留在禮物桌上,嘆了口氣。
即便漢娜遠在寬闊後院的另一端,卡莉娜還是立刻找到了她,她正站在跳水板的邊緣,哈哈大笑,身後是一排溼淋淋的男孩和女孩,大部分男孩都在泳池裡,呼喊她的名字,慫恿她做什麼。卡莉娜等著看會發生什麼。漢娜彈入空中,雙腿蜷向胸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扎入水中,泳池附近的家長們都被濺了一身水。他們抱怨著抹掉胳膊和臉上的水,卻笑容滿面。今天很熱,瞬間飛濺的冰涼水花或許會讓人精神煥發。在那些家長中,卡莉娜注意到了漢娜的母親帕姆。
既然漢娜要去印第安納州,卡莉娜猜測自己恐怕再也不會見到帕姆了。不久前,就在格蕾絲進入高中後不久,她們已不再每週四晚上出去喝一杯。過去幾年裡,就在漢娜開始每週鋼琴課的前後,她們之間的友情逐漸縮減成一小把並不那麼充裕的時光。忙於帶著三個孩子滿城跑,穿梭於那張令人眩暈的課外活動表,帕姆實在太過匆忙,甚至沒時間進門,只能在引擎轟鳴的車裡等漢娜。每個星期二下午5:30,卡莉娜都站在門口,在帕姆驅車離開時衝她揮揮手。
今天卡莉娜差點就沒來。她覺得一個人來有些不好意思。由於天性內斂,她很少談及自己的婚姻,對於離婚更是絕口不提。要是理查德同樣沒有將秘密公之於眾—十有八九是這樣—那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箇中細節。因而並沒有什麼素材能為一齣好戲提供流言蜚語。總得有人是對的,也總要有人是錯的。這一切都基於寂靜的凝視、消失的閒聊以及用力拉扯出的假笑,卡莉娜知道自己會被捏造成什麼模樣。
女人們格外同情他。她們當然會。她們將他描繪成德高望重的名流。他值得同更漂亮、更感恩他的獨特、同他更不相上下的人在一起。她們認定她嫉妒他的成就,憎恨他得到的喝彩,對他的盛名憤憤不平。她名不見經傳,不過是小城鎮裡的三流鋼琴教師,教那些對鋼琴毫無興趣的十六歲孩子彈奏蕭邦。她有什麼底氣去做一名如此偉大的男性的妻子?
她們不知道,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格蕾絲剛剛結束自己在芝加哥大學的第一學年。卡莉娜原本以為她會回家過暑假,並且來漢娜的派對,格蕾絲卻決定留在學校,和數學教授一起在某個專案裡實習。是關於統計學的什麼專案。卡莉娜對於女兒被選中參與實習頗感驕傲,她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內心深處卻不免有一絲痛苦,一種似曾相識的失落。格蕾絲原本可以選擇回家,和自己的媽媽共度暑假,可是她沒有。卡莉娜明白生出這種被忽視甚至被拋棄的感覺很荒唐,她的情感卻佔據了理智的王座。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搭建起來的,就像任何一座城堡,她的基石並非簡簡單單的線性排列。
格蕾絲高三那一年的九月,卡莉娜終於離了婚,恰恰一年之後,格蕾絲又去了一千英里以外的地方。先是理查德離開,接著是格蕾絲。卡莉娜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習慣於房間裡的寂靜、空洞,徘徊在每個房間裡的回憶都像牆上的畫作一樣真實。她想念女兒講電話的聲音,想念她嘻嘻哈哈笑個不停的朋友,想念她散落在每個房間裡的鞋,想念她掉在地板上的皮筋、毛巾和衣服,還有忘記關上的燈。她想念女兒。
她並不思念理查德。在他搬出去的時候,他的缺席更像是一種全新的出席而非離開。在他離開之後,甜美的平靜接管了這個家,比起他本人和那膨脹的自我,這份平靜如今填滿了更多的空間。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她都並不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