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理查德正在邁阿密的阿什特藝術表演中心演奏舒曼《c大調幻想曲》第二樂章,這也是他個人獨奏音樂會的最後一首曲子。音樂廳裡座無虛席,但氣氛不是很熱烈。這個會場顯然不像林肯中心或者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那樣名聲在外而令人敬畏,沒錯,就是這樣,這場獨奏會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他身後既沒有指揮家也沒有管絃樂隊,聽眾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喜歡這樣。他喜歡佔據他們全部的注意力,作為明星的感覺令他腎上腺素飆升。於他而言,獨奏就好比跳傘。

但是整個晚上,他注意到自己的演奏只是浮於表面,並沒有深入每一個音符。他的思緒游離在別處,飄向了回到酒店後將要吃下肚的牛排,飄向了旁人對自己不完美姿態的審視,以及對自己波瀾不驚的演奏的評頭論足。他並沒有做到忘我,反而太過在意自己。

他的演奏完美無瑕。如今沒有幾個在世的鋼琴家能夠達到他這種水平,以零差錯完成如此快速且複雜的段落。他向來偏愛彈奏這個樂章,尤其是第二樂章那浮誇的和絃,他熱愛其中的力量與壯闊,縱然在情感上他並不能同其中任何情緒產生共鳴。

他完全相信,哪怕不是所有聽眾,至少是大部分聽眾根本聽不出其中的獨特之處。可惡,大多數人恐怕從來沒聽過舒曼的《c大調幻想曲》。數以百萬的人每天都在聽賈斯汀·汀布萊克,到死都沒有聽過舒曼、李斯特或者蕭邦,一想到這些,他就心碎。

i結婚並不僅僅意味著一拍腦門戴上戒指。/i很多年前,卡莉娜這麼對他說過。今晚,他恰恰戴了戒指。他像穿上鎧甲一樣套上戒指,卻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樂章的最後部分即將演奏完畢,在飛往洛杉磯之前,明天晚上他還會在這裡演奏。這趟巡演還剩下五週。等他回家的時候就該是夏天了。很好,他喜歡波士頓的夏天。

他彈奏了第三樂章「柔板」的最後一個樂句。音符溫柔如水,莊嚴而充滿希冀。每當彈到此處,他常常熱淚盈眶,音樂中蘊含著溫柔的脆弱性,表達如此細膩,因此淚水是他宣洩的渠道。但今晚的他無動於衷,他並沒有滿懷希望的感覺。

他彈下最後一個音符,樂聲消失前在舞臺上延宕了片刻,隨後流向遠處。音樂廳裡鴉雀無聲,片刻之後,這寂靜的氣泡被掌聲戳破。理查德站起來,面向聽眾。他將手扣在腰部,手指掠過無尾禮服的衣襬,鞠躬。聽眾紛紛起立。此刻音樂廳的燈光亮了一些,他能夠看清楚他們的面龐。他們笑容滿面、熱情洋溢。他們欣賞他、尊敬他。他再一次鞠躬。

人人都愛他。卻也無人愛他。

一年後

羅伯特·舒曼(robertschumann),19世紀德國作曲家、音樂評論家。

賈斯汀·汀布萊克(justintimberlake),美國男歌手、演員、音樂製作人、主持人,前男子演唱組合超級男孩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