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什麼?!」直實脫口而出。
病房門外的走廊裡,站著狐麵人。直實很清楚那是什麼。穿著道路維修工人的制服,異樣的體格、黃色反光帶、黑色的鞋子以及狐狸面具。
自動修復系統!
他們管理著阿爾塔拉的記錄世界,是資訊世界的「居民」。
無論如何是不會出現在現實世界的。
「啊!」
她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傳來,狐麵人的背後接連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無數狐麵人蜂擁而至。
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在病房裡。直實反射性地看向窗外。
病房的玻璃窗上趴著一個狐麵人,宛若一隻壁虎。不僅僅是一個,四個、八個、十六個……狐麵人紛紛爬上來,病房的大玻璃窗很快就爬滿了狐麵人。
直實不停在心裡重複——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太奇怪了!開什麼玩笑!
他堅決否認。與此相對,心裡面的那個科學家、技術人員卻冷靜地發出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聲音。
「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這個世界,是現實世界的完美復刻。」
「處在這個世界的你根本無法對二者加以區分。」
自己被自己說服。
「怎麼會這樣?」
直實難以置信,同時他也明白——
「事實就是這樣。」
討論真偽毫無意義。
打頭陣的狐麵人被擠得左搖右晃。突然,如決堤的洪水,狐麵人一起湧入病房。站在最前面的狐麵人不顧一切地抓住床沿。
「走開!」
直實嚇了一跳,趕緊從一旁將之撞飛。可是第二個狐麵人很快又迎面而來。
顯然,狐麵人全都是衝著躺在床上的她而來。
直實拿起柺杖,把第二個狐麵人一棍打倒,正準備對付第三個狐麵人時,一個巨大的巴掌打在臉上,他倒在地上。一個體格龐大的狐麵人撲了過來,用驚人的力量把他按壓在地。
好重!動不了了!
直實拼命掙扎想要把他推開,可是體格上的差距一目瞭然,何況他本來就有一條腿無法動彈。只不過被一個狐麵人壓制,他就已束手無策。
排除障礙後,狐麵人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體格健壯的狐麵人騰空而起,跳到床上,把瘦弱的她壓在身下。
「噗!」
瑠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其他狐麵人也聚集在周圍,把她的手腳牢牢按住,她根本無法動彈。騎在她身上的狐麵人伸手——
抓住她瘦弱的脖子。
此刻,被按在地上無法動彈的直實完全明白了。他不願往那個方向思考,可思路卻瞬間明瞭。結論猶如雪崩般,野蠻地湧入大腦。
如果這裡是記錄世界……
那麼,記錄中沒有的東西將會被清除。自動修復系統正是為此而生。不該存在的東西是不能存在的。
一行瑠璃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但是,如果系統把她十六歲的精神判定為「異世界的舶來品」……
把她的心判定為「異物」……
如果系統……
「噗!」
瑠璃吐出一口虛弱的氣息。巨大的手掌已經嵌入她的脖子。就在直實眼前,她即將被清理掉!
她——
即將被殺掉。
「住手!」直實嘶吼著,「住手!馬上給我滾!混蛋!」
狐麵人無動於衷。
粗壯的大手青筋暴起,她的脖子眼看就要被折斷了!
她將被殺掉……無能為力。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重要的人離去。這就是——
一切努力的最終結果。
「堅書……同……」
她最後的聲音微乎其微,幾乎被湮滅。
「啊……」
耳邊傳來絕望的呻吟。
「啊啊啊啊……」
一切都是自己搞砸的。
眼前出現一幅幅胡亂跳動的影像。死去的她、無數的狐狸面具、滿目瘡痍的街道、上下顛倒的京都……
吞噬一切的天洞。
咦?!
這是……
神社、鳥、手套、繩子、彩虹隧道……
陌生的畫面在腦中亂竄,但直實知道這是什麼。是過去的記憶,是自己所不知道的關於自己的記憶。
視野突然開啟,最後一個回憶出現了。那是……
這間病房!
狐麵人飛了起來!
直實躺在地上,通過顛倒的視線看到掐著瑠璃脖子的狐麵人突然像橡膠球一樣飛了起來。緊接著,有二十個左右的狐麵人紛紛飛向天花板或牆壁,然後直接貼在上面。突然出現的捕獸夾形狀的工具把狐麵人控制在牆壁及天花板上。
「咳、咳……」
瑠璃咳嗽不止,她痛苦地調整著呼吸。她還活著。理所當然,她的旁邊站著——
堅書直實。
2
環顧四周。
病房裡的狐麵人總算是被控制住了,但是走廊裡還有不少,窗外更是有無數的狐麵人像蟲子一樣在蠕動。
堅書直實舉起右手。
他先對著門口輕輕搖動手指。地板里長出水晶般發出彩虹色光芒的礦石,瞬間把門堵住。
他再略微抬起手,如同拂去書架上的灰塵,在空中輕輕揮動手臂。只見窗外流動著礦石般的物質,把狐麵人一掃而光後瞬間凝固,形成一堵堅硬的牆體把狐麵人擋在牆外。
他為了確認似的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之前並沒有這樣的能力。不能對接觸不到的地方發生作用,製造這類大質量的東西還會給腦部造成巨大的負荷。
但是,現在可以了。直實有這個信心。
有新的手套。
還有新的自己。就算是沒經歷過的事情,自己也有信心可以做到。
「堅書……同學。」
直實聞聲回頭,和瑠璃四目相對。看到她痛苦地從床上掙扎著起來,直實趕緊伸出手。兩個人互相張開懷抱,彼此緊緊抱住。
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使一切頓時有了真實感。
初次見到十年後的她,她宛若一折就斷的細細的樹枝,瘦弱不堪。直實深切地體會到十年的昏睡給她造成的影響。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她在這裡。
曾以為再也無法見到的她,現在就在自己的懷裡。她還活著,還在微笑,這就夠了,這就足夠了。
直實壓抑著想要大哭一場的情緒,抬起頭:「那些狐麵人是衝著一行同學來的。」
「我?」
「不過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對付的。」
他握緊瑠璃的手,希望能稍稍緩解她的不安。
「直實……」
轉過頭——
先生。
先生抓住櫃子和床邊的扶手站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直實,彷彿在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可能!
也難怪,因為就連站在這裡的自己也無法理解。
手套也許知道答案。直實對手套問道:「能解開一下嗎?」
話音剛落,手套立刻化身為烏鴉,從手上脫離開來。現在暫且用不著它,因為接下來必須赤手空拳。
直實走向先生。
使出渾身力氣揮動拳頭。
「撲通!」
先生再次倒在地上。直實甩了甩手腕,比想象的痛。雖然痛,可還是不得不這麼做。
先生就是自己。
在來這裡的路上,直實全都看見了。不知道為什麼,先生的記憶和自己的記憶混合在了一起。如親身經歷般看到、體會到這十年裡的所有事情。所以直實知道,完全知道——
換作自己,也一定會這麼做!
不管多麼困難,哪怕失去一條腿,哪怕犧牲所有,只要能救她,自己就一定會做。像他做的那樣。
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我必須做我該做的。
因為,如果先生是我,也一定會一拳把我打飛了。
等在一旁的烏鴉再次變成手套戴在手上。直實在病房的地板上開了一個洞,製造出一個簡易的逃脫裝置。要去的地方已經決定好了。
他走到床邊,把瑠璃抱起來。雖然有點擔心能不能抱得動,不過還是努力抱了起來。
「我們回去吧。」直實儘量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他抱著瑠璃跳入逃脫裝置。
所謂逃脫裝置,不過是名字好聽的滑梯而已。
直實悄悄問手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公主抱輕鬆一點。
3
鴉雀無聲。
病房裡一個人也沒有。
突然出現的堅書直實不見了。在這裡昏睡了十年的一行瑠璃不見了。無數的狐麵人也不見了,一個也沒有留下。
只留下一個臉部瘀青、腿腳不便的男人。他坐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一片寂靜中,他喃喃自問。
剛剛發生了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自己到底……哪裡弄錯了?
尖銳的來電鈴聲劃破寂靜的空氣。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千古教授」。
「直實!!!」電話那頭傳來喧囂和悲鳴,「你在哪兒?!」
「在醫院。」
「窗外!看窗外!」
他撿起柺杖站起來。窗戶上的不明物體已經隨著堅書直實的離去而消失了。開啟四樓的玻璃窗,俯視釜座大街,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下面出現了一條河!
他很快明白了。像極了河流的濁流其實是人流,是「非人之人」的集體,是由成千上萬的狐麵人形成的人潮。
人潮向南奔湧而去。視線溯流而上,很快就找到了位於人潮上游的起點。那是醫院旁邊的京都府歷史記錄事業中心。
阿爾塔拉中心。
「看到了。」
「阿爾塔拉的量子記錄位元組發生了迴圈!」
千古一嘴行話。也許他認為直實能夠理解,事實也確實如此。
「執行資訊不斷膨脹,貌似已經突破極限了,而且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完了!」
直實明白。不是因為他比千古懂得多,而是有一些事情,只有他知道。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也知道該怎麼辦。
「千古教授。」
「嗯?」
「可以停止執行自動修復系統嗎?」
「咦?不行啊!」千古當即回答,「這些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好像是從自動修復的機房裡湧出來的……外部命令不起作用,而且這些東西不消失根本沒法進去。況且,你知道的吧,直實……」
千古的聲音突然降了一個調。
「自動修復系統是阿爾塔拉的‘緊箍咒’,全靠它把記錄輸出控制在最低限度,阿爾塔拉才得以運作。一旦它停了……的話……」
他的音調又恢復了原樣。
「不是吧?!」
通過電話,兩個人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原本的空間是無限的。」
「對啊!對呀!就這麼辦吧。」
「拜託您。狐麵人……」直實堅定地說道,「我來想辦法解決。」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柺杖。
4
二人座的腳踏車在烏丸大街的機動車道不停飛馳。直實坐在前座,後座上坐著瑠璃。
車速很快,甚至超過了街上的運動型腳踏車。那是用手套造出來的,類似於取消了限速裝置的電動腳踏車。
如果單考慮速度的話,也許應該造摩托車或者汽車,但是造出來和能否駕駛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一味追求速度最後釀成交通事故,就本末倒置了。直實從自己的駕駛經驗以及車速綜合考量,最後選擇了動力強勁的電動腳踏車。
時速達到了四十千米以上,一般情況下徒步或者跑步的人是追不上的。
但是他們並不一般。
直實回頭確認身後的情況。遠處仍能看到成群結隊的狐麵人在不停追趕。不過電動腳踏車還是佔有速度上的優勢,已經拉開很長一段距離了。
可是下一秒,身後忽然有幾個狐麵人猛撲過來!直實趕緊拐入一條岔路。不一會兒,又有其他狐麵人突然衝出來。
狐麵人突然憑空出現!
「阿爾塔拉的影響範圍似乎在逐漸擴大。」手套說明道,「只要在受影響的範圍內,狐麵人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
「可惡!」直實喊道。
他蜿蜒著前行,以避開突然出現的狐麵人。在這場你追我趕的遊戲裡,對方竟然可以瞬間出現在任何地方,實在卑鄙。
直實不停躲避著狐麵人,在京都棋盤般的小巷中左右穿行。他原本沿著烏丸大街筆直飛馳,可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腳踏車來到一個寬闊的場所。
那裡是四面道路都架上了天橋的堀川五條十字路口。
堀川五條十字路口是京都著名的大型路口。單側五六車道的大型幹線道路在此交匯,平時總是車水馬龍,現在卻一輛車也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狐麵人大軍。
直實用力握緊剎車閘,腳踏車滑行著停在路口中央。
他環顧四周。西面、東面、南面的街道已經擠滿了狐麵人,整條街道密不透風,簡直像高峰時段的電車車廂。回頭一看,剛剛走過的北面的街道也被追過來的狐麵人封鎖了。
無路可逃。
直實嚥了口唾沫,一動不動地盯著右手手掌,彷彿在問——
還有……勝算嗎?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個能力。十人、二十人的話,不值一提。就算五十人、一百人應該也不會落得下風。
但是,如果上升到五萬人、十萬人,那就不知道了。結果還是個未知數。
一定要保護她!
從這個意義上說,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就算打倒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只要漏掉一個,就意味著前功盡棄。不測之事隨時可能發生。能否以一己之力橫掃十萬狐麵人,實在難以斷言。
能逃脫的話最好,交手越多危險越大。本應該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衝過這個關卡的……
腹部突然收緊。
後座上的她默默地抱緊自己的身體。不用回頭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雙手傳遞過來的恐懼與不安。
直實握緊戴著手套的右手。
來吧!
他下定決心,要把十萬人全部打倒,一個不剩!
就在這時……
「嘭!嘭!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他反射性地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向路口北側。
幾千名狐麵人背後,有幾個狐麵人突然飛向路邊。越來越多的狐麵人被撞飛,大軍被左右撕開,硬是從中開出了一條路。
一輛飛馳的汽車隔開狐麵人的海洋,急速靠近。伴隨一陣急剎車,輪胎髮出刺耳的悲鳴。車子停在腳踏車旁,幾乎撞上。
車窗開著,駕駛座上的人大喊一聲:「上車!」
直實思維頓時停止。
「快!」
猛地反應過來,直實立即下車,抱起瑠璃,迅速鑽進後座。車子急劇加速,直實被慣性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嘭!嘭!嘭!」隨著一陣撞擊,窗外飛過一個個被撞飛的狐麵人。太可怕了!若是把狐麵人視為人類的話,是絕對不會這麼開的。
這意味著開車的人清楚他們並不是人類。
「……先生?」直實對著駕駛席說道。語調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了問句。想問的事情太多,最後都只凝結為一個詞。
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來幫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先生——
為什麼……
「把她送回那個世界。」
直實震驚不已,想看看先生的樣子,可是坐在後座根本看不見。看了看後視鏡,還是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事情變成這樣,都是我的責任。」他繼續說。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我不想讓她承受這些,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先生說,「只是想再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他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相遇的時候,在學校屋頂。
「一次就好。」
「我想看到她幸福的笑容。」
原來是真的,如此真實。當時的直實根本無法體會,現在終於全都懂了。
先生為了讓一行同學再次露出笑容。
十年來付出了一切。
就算被燒傷。
就算腿上留下痼疾,都在所不惜。
可是,做出無數犧牲終於得到的最珍貴的東西,他卻要還回去。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
一行同學的幸福。
「我會補償你的。」
他從駕駛席回過頭,重新恢復以往堅毅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冷靜沉著,傳遞出堅定的信念。
直實非常高興。
「去哪裡?快!」
直實點點頭,大聲喊出目的地。
那是烏鴉說可以回到那個世界的地方。
是這三個月來圍繞京都的小小旅程的字面意義上的終點站。
「京都站!大階梯!」
5
連線天地的階梯,貫穿巨大的車站大樓。
幾百片玻璃組成的玻璃牆透出明亮的燈光。人來人往的中央廣場頂棚奇高,下面是巨大的開放式空間。
頂棚下面是從地面直接通往樓頂大空廣場的超長階梯。寬二十六米,落差三十米,總共有一百七十一級,規模大到難以置信。由於長度驚人,徒步實在夠嗆,所以在旁邊設有電動扶梯。
拱形玻璃屋頂下面,斜著縱橫交錯的空中走廊,宛如戲劇或電影中出現的大型舞臺裝置。
京都車站大樓,大階梯。
大階梯連線的是距離地面七十米的大空廣場。一輛汽車沒有任何徵兆地衝入廣場中。
廣場上的遊客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那輛車好像是從下面爬上來的,一條五彩斑斕的水晶高架橋在眼前化作光的微粒,消失了。遊客還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的景象,車門已經開啟。
「到啦。」
直實從後座上衝出車門。接著,先生和瑠璃也下了車。瑠璃的動作比拄著柺杖的先生還要緩慢。常年沉睡不醒,她的身體已經虛弱不堪。
見狀,先生反射性地準備伸手,卻被理智制止。
——住手,不要再接近她了。你沒有資格這麼做。
「接下來怎麼辦?」
他回過頭,發現直實正在和手套說話。先生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經手的烏鴉和手套並沒有與人對話的功能。
「做準備,先把人清走。」
「清走?」
「用手。」
直實把手貼在地板上,地板連線著大階梯。
連線地面的大階梯中部突然開始膨脹,表面長出黃黑相間的斑紋,然後像某種軟體動物般急劇膨脹,形成一堵軟綿綿的牆。
階梯上的遊客看到如此怪模怪樣的物體,立刻開始逃散。跑得比較慢的人也被不斷膨脹的軟體牆催促、擠壓,全部被排擠開來。
到最後,大階梯彷彿包裹在一個佈滿斑紋的氣球中。氣球繼續變大,直至美麗地幻滅。
一場奇妙的大型魔術過後,大階梯上已經空無一人。
「轉換門!」手套喃喃道。
直實手中閃出一道光,最上面一級的臺階上某個新的物體正在生長。
無數幾何形狀緩緩堆積,那是一個個彩色玻璃般色彩斑斕的三角形,似夢似幻,彷彿是某種處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東西。三角形不斷排列、堆積,最後形成一扇「門」。
「多做幾個,一直排到地面。」手套解釋道,「每穿過一扇門,一行瑠璃的量子轉換就進一步。走下所有階梯,達到完全量子化後,應該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直實邊聽邊思索。那是比讓自己進入這個世界時更加先進的技術。
一切都在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外。
「先完成一行瑠璃的轉換,然後是堅書直實先生。」
直實轉過頭看向一行瑠璃,她正瑟瑟發抖。他立刻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雖然她確實雙腿無力,不過最大的原因並不是這個。
一百七十級的臺階。
相當於十層樓的高度。一般人一眼望去也會雙腿打戰,於她而言實在太高了。
她不敢下去。沒有其他人幫忙,根本做不到,而直實必須留在這裡製造轉換門。既然如此,必須想另外一個辦法幫她。
「一行同學!」
直實開口,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擔憂。
「沒關係的,不要著急,慢慢來。」
聽他這麼說,瑠璃強行抑制住讓手不再抖動。
她深吸一口氣,雙拳緊握。
「我試試。」
看著二人,先生突然意識到——
他們早已不同於自己。
十年前的回憶浮現在腦海。二手書燒燬後,她悲傷不已,自己安慰了她。兩個人都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於是選擇了忍受痛苦,相互慰藉。
可是他們不一樣。
就算書被全部燒燬,他們依舊選擇了直面困難,並且成功克服。他們沒有中途放棄,終於讓舊書市集得以成功舉辦。他們共同經歷過這一切,有著不一樣的心境。
先生髮出自嘲的笑聲。他說會進行補償,也正是為此而來,可是已經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他了,頂多當個司機罷了。
就這樣吧。
「請抓緊時間!」手套催促道,「要在系統影響蔓延到這裡之前回去。」
直實點點頭,走下一級臺階,開始造第二扇門。
第三扇、第四扇,五彩繽紛的門排成一排,一步步向下延伸。
同時,第一扇門自動開啟,迎接瑠璃。
「請。」手套在腳下招呼道。似乎可以在製造的同時進行「轉換」。直實已經完成了第六扇門的製造,走下第一段的平臺。
她站在第一扇門外止步不前,可能在做心理準備。
「走吧,快!」雖然殘忍,先生依舊狠下心催促道。沒時間了,只能委屈她了。
這時,瑠璃突然看向他。
眼神里充滿了獨有的堅韌,似乎並不是在怕高。
「怎麼啦?」
「你……」她問,「是堅書同學嗎?」
先生睜大眼睛看著她。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充分體現了她混亂的心情。
和直實與我不同,她還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既不知道自己是記錄世界裡的人,也不知道我與相差十歲的直實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過,已經沒有知道的必要了。她只需要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足夠了。
「不是。」先生回答道。他看向階梯處仍然在拼命製造轉換門的那個人。
「堅書直實是他。」
我……
「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
我已不再是堅書直實。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
他。
「走吧……」先生再次催促道,希望能助她儘快邁出第一步。
就在這時。
瑠璃抱住了他。
太突然了。腦子一片空白。由於矮了一個頭,她的髮旋正好出現在眼前。她把手繞到先生的背後,溫柔地包裹著他。
「你……」她貼在他的胸口說,「是愛我的,對嗎?」
語言漸漸沁入一片空白的大腦。
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她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十六歲開始陷入昏睡,之後突然甦醒,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根本無從得知。世界的真相,這十年裡發生的事情,無數的謊言和謊言背後的故事,她明明全都不知道。可是……
她卻說出了——
隱藏在層層謊言背後的唯一的真相。
她輕輕鬆開手,把臉從胸前移開,抬起頭。
微微一笑。
「謝謝你。」
她帶著堅毅的眼神,邁出第一步。
作者「野崎惑」的其他小說
《巴比倫1: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