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好,世界 野崎惑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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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直實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但是,他又「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兩個相反的狀態同時存在。因為他和某個人合為一體了。身體裡存在著另一個人。伴隨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慢慢地探索著周圍的情況。

這是一間病房。眼前有一張誇張的病床,枕邊放置著醫療器械,百葉窗的窗簾已經放下來了。窗上掛著千紙鶴,上面寫著「錦高圖書委員會全體成員」。

還有,躺在床上的她。

和花火大會那天消失的時候一樣的、那個熟悉的她。

這是一個陌生的時間。

是剛剛經歷過那場事故的堅書直實所無從得知的時間。

對了,這是——

先生的記憶!

「今天整理書架了哦。」

有聲音傳來。

是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嘴巴在動。那感覺很奇妙,好像身體在擅自說話。

「已經基本習慣了,所以四點前就結束了呢。」自己在苦笑,「一個人整理起來比較快。」

一般來講,一個人整理起來比較慢才是。可是那個原因,直實非常清楚。

因為兩個人整理的時候,總是用那種毫無效率的方法。

眼前是一個光線昏暗的大廳。

突然置身於另一個時間的另一個地點。猶如直接沁入腦內一般,直實很快就明白了這是哪裡,現在在幹嗎。

京斗大學,學術報告大廳。

自己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

之所以光線昏暗,是因為螢幕上正在播幻燈片。這裡正在舉行演講,大廳裡聚集了眾多學生。演講的是一位頭髮亂蓬蓬、留著濃密絡腮鬍的大叔。

那個人不久前直實好像見過,應該是在歷史記錄事業中心參觀的時候。

前方的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動畫。

螢幕上出現一隻老鼠。看起來應該是實驗用的小老鼠,呈脫力後的熟睡狀態,嘴巴微張,半死不活,頭部還插著幾根電線。

安裝在電線上的指示燈開始閃閃爍爍。

隨後,方才還筋疲力盡的小老鼠突然甦醒,好像恢復了意識,當場站了起來。場下的觀眾發出驚歎的聲音。

同時,一股陌生的感情湧上心頭,流遍全身。那是幾種強烈感情的複合體,包含著驚愕與喜悅,期待與算計。

愧疚與負罪感。

直實感同身受。先生的心情,同時也成了直實的心情。他的心事也猶如自己的心事般一清二楚。

幻燈片切換,螢幕上出現了演講的題目——

量子記錄的可能性——用腦量子資料進行互補性神經修復的例項

千古恆久

先生(直實)坐在大學的研究室裡,在千古教授研究室裡的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教授的研究內容極其高深,不努力學習根本跟不上,經常需要連續幾天住在學校,晝夜不分地拼命學習。學習量子記錄技術、都市記錄計劃,以及——

阿爾塔拉。

他的人生道路已經計劃好了。

上大學時該做什麼、畢業後在哪裡工作、工作後的職業路線,全都計劃好了。接下來幾年該做的事情,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全都一清二楚。所以接下來,只要動手做就好了。

上大學時,他犧牲了睡眠的時間、吃飯的時間。通過放棄正常生活以填補時間上的不足。

想要到達的地方過於遙遠,他的人生容不得一刻躊躇。

牆上的掛鉤掛著嶄新的木質名牌,上面刻著——堅書直實。

歷史記錄事業中心的地下深處,負責保密性事業計劃的阿爾塔拉中心。

先生(直實)在阿爾塔拉中心的控制室工作。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時,他順利進入阿爾塔拉中心工作。雖然有千古教授的關係,但這是個國際性的巨大專案,要成為其中的一分子需要通過好幾項高難度的技術測試。這裡聚集了世界頂尖的技術人員,通常情況下應屆畢業生根本進不來。

但是,他不一樣。他是為了那個目標而活著的,僅僅為了那個目標而活著。千辛萬苦獲得的名牌並不是終點,只是通往下一站的車票。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牆上的「車票」,後腦勺卻撞上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架無人機,操控它的是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的中年大叔,正樂呵呵地笑著。

一定要趕上這個人!

必須成為阿爾塔拉中心的主心骨、阿爾塔拉計劃的本體——千古教授的左膀右臂。成為他職位上和實際工作中獨一無二的夥伴,在這個地方取得牢固的地位。

為此,必須拿出成果,堅持學習和研究,完成其他人無法完成的工作。

絕不能止步於此,還不能停下。

牆上的掛鉤掛著半舊的木質名牌,上面刻著——堅書直實。

名牌右上角新增了「系統管轄總監」的字樣。

先生(直實)正在熟悉的控制室裡和千古教授交談。徐依依也一起,大家正在討論事業計劃的進一步發展。

他已經和徐依依分別成為了教授的左膀右臂。

進入中心工作四年了,三個人共同解決了許多問題。相關人員都知道,三人組實際是阿爾塔拉計劃的中樞。

晉升得這麼快,是因為這個地方奉行實力主義,優秀的人很快就能獲得許可權。不用說,全體工作人員的能力都很強,單論技術能力的話,甚至有人在他之上。

可他還是超越那些人,獲得了總監的職位。這是必然的。

因為他做了全部必要的工作,僅僅為了拿到這個職位。

他把證件對著攝像頭,伴隨著一小聲認證通過的聲音,四年前沒能開啟的門,終於開了。

門的那邊,無限記錄裝置阿爾塔拉正在靜靜地等著先生(直實)。

他在實驗室內部的獨立房間,脫下衣服。

晉升為總監時,他也獲得了一間專用的房間。這個房間也是完成計劃所必需的。從外部接入的話,實在太危險了。他需要在最近的地方有一處安保不那麼嚴格的、可以獨處的地方。

他把貼身衣物脫下,露出上身,再穿上黑色背心。背心內側的非接觸式神經極貼著皮膚,脊柱躥過一陣涼意。

背心表面是裸露的電線,用絕緣膠帶強行固定著。電線另一端連線桌子下的電腦。

做好準備後,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螢幕。螢幕上顯示的心率表示,他很緊張。

第一次試行。

他為自己點了點頭。理論上行得通,裝置雖然是緊急趕製出來的,但是該有的東西都備齊了。應該沒問題,可以進去的。

他用食指按下回車鍵。

「叭!」

身體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他腦子一片空白,趕緊把背心脫下扔在地上。自己也順勢倒下,呼吸困難。房間立即充滿了一股燒焦味。

後背燒傷了。

與非接觸式神經極接觸的部分,也就是脖子到腰部之間的脊柱部位的皮膚已經燒得皮開肉綻,呈現出怪異的顏色。後背的血管劇烈跳動,針扎般的疼痛隨即襲來。

他抓住椅子,勉強站起。螢幕上顯示著「程式已暫停,無法連線」。

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很快又消失了。

本來就沒有想過能輕易成功。阿爾塔拉包含了無限的要素,自己這個程度的人來做理論論證,相當於沒做。

他並非千古教授那樣的天才,所以,沒有任何捷徑。

只能以量取勝,犧牲自己的身體,不斷重複試驗以換取成功。

沒錯,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

用紅筆在試行記錄表的第一次試行後打叉,打下通往山頂的第一個楔釘。

「有點難。雖然阿爾塔拉是千古先生一手設計的,但它在很多東西還不成熟的情況下就投入使用了。」一個靜靜的聲音說道。

沒有迴音。

房間裡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的聲音。

「畫上叉後,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就算她無法聽到,也不能停下。

「還記得嗎?舊書市集的時候。當時我們一邊收集舊書,一邊在日曆上畫叉,直到活動當天。當時想了各種辦法,可就是收不到書,我們一度還很著急呢。」

心裡突然隱隱作痛——痛苦的記憶。

可這份記憶也已被時間無情地衝淡。

「不過到頭來,還是全都燒光了。」

記憶和記憶,混雜在一起。

那是先生的回憶,遙遠的回憶。火災把書燒了個精光,舊書市集夭折。他沒有魔法,只能束手無策,拼命忍受痛苦。

「這麼和你一說,突然想起好多。你記得嗎?四月的時候也是……」

全新的筆記本上,記上了一個過去的日期。

實驗室的獨立房間裡,先生(直實)正趴在桌子上記筆記。他雙手抱頭,眉頭緊鎖,正苦思冥想。

那天發生了什麼?那天做了什麼?

一想到什麼立刻用便籤記下來,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再整理到筆記本上。然後寫上下一個日期,繼續苦思冥想,然後整理到筆記本上。

那是……《最強指導手冊》!

從和她相遇的那一天開始,直到事故發生,其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只要能想起來的,事無鉅細都寫在這本筆記本上。

因為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進入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世界。

到時候,這本參考手冊肯定能派上用場。關於未來的資訊,將會成為拯救她的強大武器。

他在便籤上雜亂無章地寫著。吃了什麼、有沒有洗澡等,就連這些看起來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也一個不漏地全部寫下來。通過這些瑣碎的回憶,說不定可以聯想到其他的事情。他不想因為現在的一點鬆懈而導致日後的遺憾。

像拼圖一樣,一片片地拼起和她共同度過的每一天。

每當想起與她有關的種種,他都不禁露出笑意。

這是一項幸福的工作。

手指按下回車鍵。

第一百四十次試行。

失敗。從椅子上滾落下來。先生(直實)早已習慣了這份疼痛,腦子裡已經開始思考下一次的改進方案。他伸手抓住椅子試圖站起來。

站不起來!

強行用手撐起上半身,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然後奮力扭轉右腿,使身體呈仰臥姿勢。

左腿,無法動彈。

空調吹著溫和的暖風。

「說是……左腿麻痺。」

診斷報告的一角在空調的吹拂下微微揚起。

窗外白雪茫茫。

「不過還好是腿,傷到手的話就更麻煩了,會影響‘工作’的。」先生(直實)平靜地說。

沒有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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