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堅書直實睜開雙眼。
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露出明晃晃的光線,已經是早上了。
病房裡迴盪著熟悉的聲音。空調細微的嗡嗡聲,還有各種醫療機器誇張的電子音。告知生命狀態的聲音。
直實鬆開搭在胸前的手,按了按眼角。他昨晚通宵了,但是現在一點都不困。
自那時以來,已經過去十二小時了。
所有事情都按計劃完成了。雖然中途有幾段波折,但是主要計劃完成得很完美。
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兩個不同的自己在心裡鬥爭。
一個是冷靜客觀的科學家。他明白,不管事先計劃做得多麼完美,實際操作時也會有誤差,所以結果上不可能分毫不差。另一個是與之完全相反的情緒化的自己,由願望和希望構成的自己,他一味地祈禱著「不會有問題的」。
但是,不管理性和感性的碰撞多麼激烈,現實能做的只有繼續相信。
如果,這次也不行的話……
我……
直實反射性地看向床頭的醫療器械。剛剛聽到了什麼聲音!這個病房他已經來了十年了,之前從未聽到過那個聲音。
嗶!
他看向機器的監視器,上面流過一條平坦的波浪線。平坦的波浪線……
動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膝蓋卻忽地一軟,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眼看要倒下時他迅速抓住病床的扶手,強行直起身體。
床上的她戴著氧氣面罩,昏迷不醒。
她瘦了。不僅臉頰消瘦,脖子和肩膀也小了一圈,長期臥床不起的影響已經在她全身上下都留下了痕跡。她的胸前蓋著一條紗布薄被,安靜地上下起伏。
直實從床邊探出頭,注視著她的臉。機器發出的新的警報聲仍在持續。
那是生命的聲音,腦的聲音。
靈魂的聲音。
眼皮好像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確認,她已緩緩睜開了眼。眼皮怪異地扭曲著,似乎還沒來得及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眼皮下的瞳孔微微轉動,看向直實。
四目相對。
自己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相互訴說。
看到的東西,意識到的事情……
以及,有意識這件事情。
直實不禁發出一聲嗚咽。感情一發不可收拾,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著。他的臉已經不成樣子,淚水如決堤的河水噴湧而出。
直實彎下腰,貼近躺在床上的她,緊緊地抱著她瘦小的身體。
「我……好想……你。」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好想你!」
她的嘴唇微微抖動著,但是長眠初醒,聲帶還沒有做好發聲的準備。
二〇三七年,夏。
京都中央綜合醫院的病房中,一行瑠璃從長達十年的長眠中甦醒。
2
柺杖有節奏地敲打著住院大樓清潔的地板。
堅書直實從掛號臺前經過,走出京都中央綜合醫院。外面豔陽高照,雖然氣溫偏高但是難得有風,並不會讓人不適。
他本想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但是接下來這裡自己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她已經臥床十年了,要使身體恢復如初還需要時間,這些事情只能交給醫生和護士了。他並不是醫生。
不過,短短的復健時間,簡直微不足道。
因為她已經醒過來了。
醫院門口的釜座大街草木蒼翠、生機盎然。走出醫院,直實向工作的地方走去。他還有工作沒做完。
他的柺杖設計獨特,通過右手肘和手腕雙邊操控,不僅穩定性高,用起來也得心應手。剛開始用的時候,因為不習慣這種操控方式,去哪兒都磕磕絆絆。當時甚至不知道,左腿不便應該右手拄拐這樣的常識。遇到沒有電梯的地方更是麻煩。
好在時間解決了很多問題,現在只要有根柺杖,他幾乎能走得和普通人一樣快。
等紅燈的時候,電話響了。果然,是工作的地方打來的。他告知對方自己正在路上,便結束通話電話,快步穿過馬路。
電梯上的數字越來越大,數字旁邊的「b」表示電梯已經潛入地下。
電梯裡有一塊顯示板,上面寫著各個樓層分佈的工作部門。從這些專業的部門名稱可以知道,電梯是內部員工專用的。顯示板的最上面寫著「歷史記錄事業中心」。
電梯門開啟後,短短的走廊那頭是一扇獨特的圓形風格的大門。
直實走出電梯,來到門前。走廊頂部設定的攝像頭將會掃描來訪者的臉部和肢體動作,進行身份認證。獲得入室許可後,大門自動開啟。
「失認範圍擴大中!」
門剛開啟一條縫,裡面就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
室內充滿了異常的氣氛。淡綠色的燈光下,身穿制服的研究員正在控制台之間來回走動。正中央的八邊形工作臺上放置著大型臺式監控器,一群人正圍在那兒抓耳撓腮。
這個房間的名字是「阿爾塔拉控制中心」。
伴隨著一陣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直實走向自己的崗位。圍在監控器旁的人聞聲紛紛回頭,臉上無不充滿困惑。
「直實!」一個臉上長滿鬍子的中年人悽慘地喊道。
他把制服披在身上,下面卻是休閒t恤、短褲還有運動鞋,穿著隨意。
阿爾塔拉中心的負責人千古恆久像漫畫中的人物那樣誇張地噘起嘴。行為舉止完全和他五十七歲的年齡不相稱,簡直是一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也正因如此,他做出了許多一般成年人無法想象的豐功偉績。
直實很尊敬他,也很信賴他。在直實的人生中,可以稱為老師的人只有他一個。不過,一旦涉及工作以外的事情,他立刻就變身為極其煩人的問題兒童。
「直實……」坐在千古旁邊的女性用奇怪的口音叫著他的名字,「一部分記錄損傷了。我們用了獨立記錄的調整模組,但是剛剛已經達到了代謝上限……」
千古的助手徐依依快速操作著面前的監控器,簡明扼要地彙報情況。她對工作付出的努力遠非常人可比,獨自一人填補著千古缺心眼的那部分。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千古慢悠悠地說道,「直實,你知不知道?」
兩人一齊看向直實。身為團隊負責人的千古總是左一口直實,右一口直實地叫,導致全體工作人員都這麼叫他。他並不是討厭別人這麼叫,只是這個稱呼總讓他想起學生時代,這一點還需進一步考慮。
直實搖搖頭。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問題不在於原因是什麼,而在於現在的情況。」
他走向監控臺,用手指觸動螢幕。寫著「阿爾塔拉」的圓形影像上出現了幾條紅色的線。
「從地圖來看,記錄破損的地方成為影響源,導致其他的記錄也發生了改變。繼續這麼下去,將會產生蝴蝶效應從而超出閾值,繼而……」
「連鎖性崩壞,對吧?」千古撓撓頭說。
徐依依也臉色凝重地盯著地圖。很明顯,無限記錄裝置阿爾塔拉危在旦夕。
千古雙手抱在胸前陷入沉思。逡巡少頃,對直實他們說道:「復原吧。」
周圍的工作人員立即議論紛紛。指導手冊上寫過這個做法,雖然所有人都清楚,但是自阿爾塔拉安裝完成以來還從來沒有實施過。
復原。
暫停阿爾塔拉的硬體執行,進行記錄的維護與修復。
那屬於一項緊急維護工作,只有在危機管理等級達到四級以上才能啟動。
大家都知道這項工作有多煩瑣,需要所有人總動員以及幾千小時的時間。
但是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千古的判斷是正確的,不得不承認現在已經火燒眉毛,只有這個辦法了。
「注意不要損壞硬體哈。」千古安慰似的說道。
沒等千古指示,徐依依已經開始動手了。
「先把所有記錄打包取出,然後再進行修復。」
「唉……攤上個大麻煩。」千古聳聳肩,抱歉地看向他,「能馬上開工嗎?」
「嗯。」
直實說完從口袋裡掏出研究員證,用夾子固定在胸前。研究員證承擔了一部分機器認證的功能,工作上不可或缺。
研究員證的塑膠盒上,用萬能筆大大地寫上了他名字「直實」的日語讀音——naomi。那是千古的惡作劇。他準備以後有機會再換一個,於是沒有過多理會。萬能筆的筆跡下,印刷著他的正式名字和職位——
allate中心繫統管轄總監堅書直實
3
在阿爾塔拉中心,成為上層員工後就可以擁有專門的獨立房間。晉升為總監的時候,直實也分配到了一間。
八疊大小的房間裡,工作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辦公桌、書架、數不清的技術書籍,以及不得不留宿時用來小憩的毛毯。一開始還整理得挺乾淨利落,但是現在已經到處可見生活的痕跡。
他從書架上把需要的書逐一挑選出來,這是阿爾塔拉安裝完成後的首次復原工作,極有可能出現不測。未雨綢繆總不會錯。
把書拿出來後,他突然注意到腳下的東西。
桌子下面不顯眼地放著一個紙箱。箱子沒有封口,裡面露出一截髒兮兮的馬甲。
絕緣膠帶把裸露的電線強行固定在馬甲表面。馬甲未經清洗,看起來髒兮兮的,背部中間位置的內側尤其明顯。
那是血肉、皮膚等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哪怕長時間沾在上面已經乾枯,但是看起來仍舊瘮人,想必大多數人看到之後都會皺著眉扭過頭去吧。
直實看到馬甲,若有所思地抬起頭,露出微笑。
他把箱子的蓋子合上,用膠帶封好,然後把它塞到儲物櫃的最裡面。
隨後把挑選好的專業書夾到腋下,拄著柺杖向控制中心走去。
復原開始前需要長達幾個小時的準備時間。
但是,就算花了這麼多時間準備,復原開始後的情況仍然無法完全預知。他們最後商定,開始後再根據具體情況逐一應對。
「先慢慢來,把各區域的記錄連線斷開,基本斷開後再用‘篩子’抖落,最後再開啟所有區域。」
千古先對操作順序做了一番說明,然後一邊動手一邊打趣道:「我們真是做了個麻煩的東西啊。」
控制中心的前端顯示器中顯示前期準備已結束。
同時,直實手邊的顯示器上出現了同意開始復原的按鍵。決定是否開始復原是系統管理者的主要工作。
他坐在椅子上回頭看了看千古,向他進行最後的確認。
千古遺憾地點點頭:「沒辦法呀。」
直實也點頭回應。
他把食指伸向螢幕上的開始鍵,就在按下去的前一秒,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幾段記憶。
眉頭皺起。很明顯,他想起了不應該想起的事情——在阿爾塔拉中的每一天。
那是長達三個月的「作戰」記憶。他進入了阿爾塔拉的記錄世界,接觸了十年前的自己,並告訴他一行瑠璃將要發生的事故還有預防事故的方法。他還花了大量時間指導過去的自己訓練,想辦法讓他按自己的要求行動,使她得救。
然後,把她奪走。
別無他法。為了讓長眠的她恢復腦部機能,需要量子精神記錄以完成對腦部的互補性修復。但是,這要求他不得不奪取阿爾塔拉里有關她的一切構成。
提取阿爾塔拉的量子資料記錄需要精密的觀測。
但是觀測精度越高,對原資料的影響就越大。而且從原理上來講,資料無法備份,原資料一定會變質然後丟失。
所以,資料一旦提取出來,那個世界的她也就消失了。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這樣,完成計劃後的他從記錄世界出來,再次回到現實世界。
可是那個記錄世界在這以後也會繼續存在於阿爾塔拉里面。
那個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哪些地方變了,完全無從知曉。因為從系統的性質上來講,他無法從外部繼續觀測。可是,即使無法親眼看到,那個世界卻是真實存在的。在那裡度過了三個月的、十年前的京都。在那裡生活著的、記錄中的人們。
復原也就意味著要把這一切全部抹去。
把記錄提取出來,使阿爾塔拉回到「原始」狀態,然後對之進行資料修復工作,之後再導回阿爾塔拉。記錄世界應該會先徹底崩潰,一切化為烏有,之後再獲得重建。
這個按鍵按下,一切就結束了。
記錄世界蕩然無存,作戰計劃也宣告終止。
而「他」,也將不復存在。
這一切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他早就知道計劃結束後阿爾塔拉會出現故障,也知道出現故障後很有可能要進行復原。和預料的一樣,沒有任何意外。
所以他清楚,現在的猶豫不過是出於感傷。
這種情緒沒有任何意義。
「直實?」千古疑惑地問。
直實對他搖搖頭,靜靜地按下開始復原的按鍵。
前端顯示器上顯示出長長的進度表,表頭部分已經開始變色。從現在開始到可以靠程式自動推進還需要十多個小時。
他重新振作精神,面對監視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休息一下?」千古用一貫輕佻的語氣說道。
直實驚奇地看著他。現在復原才剛剛開始。
「昨晚也沒睡不是嗎?」
「那是因為個人的事情。」
「你女朋友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聽他這麼說,直實不禁揚起嘴角,肯定地點點頭。
瑠璃的事情千古全都知道。自從大學進入他的研究室以來,這幾年他們的關係早就超過了一般的教授與學生之間的關係。
大學時,他們曾連續好幾天一起住在研究室。畢業後,直實又到了他負責領導的專案「阿爾塔拉中心」工作。他們是學問上的師徒、工作上的夥伴,有時候也像父子。
所以千古知道直實有女朋友,也知道那個人十年來一直長睡不醒。
「真是太感動了,嗚嗚嗚。」
千古做出一副聲淚俱下的樣子。
「這種時候還讓你工作,我這兒不成黑心企業了?會引起眾怒的。」
「可是這……」
「嗯……我大概……還比你能幹十倍。」
直實頓時被他這種說法逗笑了。這是事實,在技術上直實還遠不如千古,但前提是他拿出百分百的力氣。一般情況下他的工作量和直實相差無幾。
也就是說,千古該做的分兒會全都落到徐依依身上。徐依依對此再明白不過了。她在一旁做出惱羞成怒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想笑。
徐依依無可奈何地伸手指向門口。
直實向二人點頭致謝後摘下胸前的研究員證,然後一邊向其他同事致歉一邊快步走向電梯。
外面已經是晚上了。
應該是八點多吧。他用力握緊柺杖,急匆匆地趕往醫院。
她現在醒著嗎?還是在休息?
不過都沒關係。就算在休息,也只是等幾個小時罷了,還會再醒過來的。和十年的時間比起來,不過是一瞬。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心得有點過頭了,然後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冷靜下來後,腦海深處慢慢滲出一股負罪感。
他再一次在心裡向他們低頭,向他們致以深深的歉意。
「他們」包括千古、徐,以及其他還矇在鼓裡的同事們,還有……
那傢伙。
所有的錯都歸因於他自己。
但是他不能說,今後也不會對任何人說。他要把一切帶進墳墓裡。
直實露出冷漠的眼神,向醫院趕去。
冰冷的月,懸在京都的夜空。
4
冰冷的月,懸在京都的夜空。
起風了,令人不適的溫熱的風。厚厚的雲飄過來,遮住月亮。雲很快遮住整個天空,宇治的河邊頓時一片漆黑。
圍觀的人群發出喧鬧的聲音。他們是花火大會的觀眾,一部分人興奮地大聲叫喊著。落雷呀事故呀,議論紛紛。他們好像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大多數觀眾看起來還是不以為意。他們感覺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但周圍實際上並沒出現什麼特別的情況,所以就索性回到自己的生活吧。於是早早地趕往車站,準備趁電車擁擠前上路回家。
煙花表演已經結束了。
「先生?」
直實站在空無一人的橋上,再次喃喃自語。
沒有迴音。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腦子一片空白。剛剛還用腦過度導致腦子好像要炸開,現在卻什麼都沒有思考,腦子已停止運轉。
他強迫自己思考。
像一個剛學說話不久的孩子,他在腦子裡生硬地自言自語。在一片混沌中,一點點地整理思路。
直實站在橋上環顧四周。
她不見了。
剛剛還在。現在不見了。
為什麼?因為烏鴉的爪子變形,圍著她,然後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想起來了。那和狐麵人把他們轉移到這兒的時候有點像。難道,她被再次轉移了?
這樣的話……
「快去追。」他小聲地喃喃自語,邁動腳步。
明明感覺在走,腳卻幾乎沒有抬起來,鞋底在石板橋面上摩擦。
他旁邊剛好有一根欄杆墩,直直地指向天空。直實習慣性地走上前,把右手貼在上面。
沒有手套。
「咦?」
沒有。對啊,沒有了。
長翅膀飛走了,自己已經沒有上帝之手了。
雖然知道,可是稀裡糊塗地忘記了。
這樣的話,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總之先行動起來,站在橋上也不是辦法。於是抬起腳步。
可是去哪兒呢?車站嗎?
一腳踩空。完全沒想到橋邊與陸地相接處竟突然出現一段階梯。直實一個趔趄向前,順著長長的階梯一直滾到岸上。
直實痛得扭曲著臉。階梯是石頭做的,他的手和腳都磕傷了,好幾個地方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不遠處傳來行人的聲音。他們似乎從頭到尾都看見了,太丟人了。
他嘗試站起來,可是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傳來痛感,根本無法順利站起來。他感到無地自容,憤怒地把手貼在地面上。
可是,沒有手套。
直實終於意識到——
就算坐上電車,也無濟於事。公交車也好,船也好,不管是什麼交通工具,都到不了她的身邊。
「給我出來!」
他把右手貼緊地面,大聲喊叫。
什麼也沒有發生。
「給我出來啊!」
他伸出拳頭捶打地面,奮力地捶打石板。
「飛機!汽車!腳踏車也行啊!電梯!臺階!都給我出來!!!」
他不停捶打地面,捶打石板。
可石頭仍舊是石頭,沒有任何變化。
「出來!水也好什麼都好,給我出來啊!求求你了!」
一滴水落在手邊。
嘀嗒嘀嗒,水跡越來越多。
蘊藏在厚厚雲層中的夏雨頓時傾瀉而下。那只是天氣上的變化,他的右手連一滴水也沒能製造出來。
普通人的手,是沒有那種神通的。
他勉強支撐起疼痛的身體,在漫天的大雨中拖著沉重的步伐。
直實一腳踩進路上的水窪,任由泥水四處飛濺。鞋子和褲子已經溼透了,他完全沒心思一個個避開。
即使呼吸困難,心臟似乎要停止跳動,腳步也沒有停下。一旦放慢腳步,呼吸緩過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想到她被帶走。
想到帶走她的,竟然是先生。
直實心如火燒,無法忍受的痛苦不停地折磨著自己。他一步不停地跑向下賀茂以尋求救贖。
也許,在家裡。
這是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想。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明消失的她回到了下賀茂的家中。可是除此之外他幾乎想不出別的和她有很深關聯的地方。
什麼都可以,蛛絲馬跡都行,只希望能找到和她有關的一點線索。
就算她不在了,還有她的家人。她房間裡也可能留有什麼線索。憑著一點希望性的猜測,直實往她住的地方跑去。經過一陣大雨中的狂奔,終於在路對面看到了她家的宅邸。
他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著。
呼吸停止了。
雨點竟然避開了她的家。
直實張開嘴,茫然地望向天空。一行瑠璃家的房子上罩了一層半透明的穹頂,讓人想起教堂的彩色玻璃。
無數個多邊形連在一起形成一張球面,光粒子在每一個多邊形的邊緣流動。不時有多邊形發出紅色的光,一會兒又迴歸透明。
「這是什麼?」
完全摸不著頭腦,之前從未見過。
他步履蹣跚地向穹頂走去。眼前的一個多邊形突然顯示出一句日語——
「該地區發生重大資料缺失,現暫停使用直至修復完成——阿爾塔拉系統。」
他皺起眉頭。就像電腦故障時彈出的毫無溫度的提示資訊。意思不難理解,說的是這裡出現故障了。
可這裡是一行同學的家啊!
怎麼會出現故障?!
咯噔!直實心中一跳。突然有了真實感。事實雪崩般湧來,將他淹沒。
這一切早就有人告訴過他。他原以為自己知道了、理解了也認可了。原來其實什麼都不懂。
先生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作者「野崎惑」的其他小說
《巴比倫1: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