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對神經產生了明顯的影響,說明離成功不遠了。放心吧!我會多注意不再引發事故。不過從這次的資料來看,一定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說完,他默默低下頭。
不是說給她聽,也不是說給其他任何人聽。
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我好想你啊。」
說完又重複一遍:「非常想你。」
按下回車鍵。
失敗。
再次按下回車鍵。
失敗。
再次按下回車鍵。
失敗。
第三百三十六次試行。
手指按下回車鍵。
空白。
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正前方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轉眼間,直實已置身於彩虹色的隧道,正以飛快的速度穿越。隧道那頭是……
鳥居!
完全停不下來!速度絲毫沒有減弱,直實徑直從洞口滑出,向地面滾落。一陣天旋地轉之中,看到鳥居那邊站著——
「我」!
2
睜開眼。
醫院的走廊映入眼簾。直實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才過了五分鐘。剛剛好像迷糊了一會兒。
這麼短的時間,竟然做夢了。
夢到自己的事情、以前的事情、最近的事情。
還有那傢伙的事情。
那段記憶一直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哪怕到了死去的那一天,應該也會想起來吧?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將會一直注視著自己。
就這樣吧!我絕不會請求他的原諒。
因為我做的事情,不可原諒。
「堅書先生。」護士叫道,她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
「她醒了哦。」
3
她注視著自己的手。
消瘦的手腕看起來如此陌生。
病房裡,一行瑠璃坐在病床上,臉上卻沒有大病初癒後的明朗。
兩天前甦醒後,醒著的時間裡她一直在思考,竭力嘗試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她茫然地抬起頭。
床邊站著一位青年,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正在靈巧地插花。
自己的事情她已經從醫院的醫生還有他那裡聽說了。十年前,在花火大會會場被雷電擊中後,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已經睡了整整十年。現在是二〇三七年,自己已經二十六歲了。
而他是二十六歲的堅書直實。
這些話,她一時很難相信。小說裡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橋段——昏睡十年,然後醒來,但是現實中絕對不會有。主治醫生說這是個奇蹟。
當然,自己的內心仍停留在十六歲。
昏睡這十年裡的事情,她什麼也不記得。十年前的事倒是歷歷在目,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自己是圖書委員,前不久剛參加過舊書市集的活動。然後——
開始和他交往。
不過僅僅只是開始了交往,基本和做朋友的時候沒有太大差別,甚至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過。
聽說一起參加了花火大會,可是自己卻什麼也不記得。
醫生說,可能是事故前後的記憶變模糊了。不過這麼一說,確實好像有一些記憶的片段。
橋上。
颱風般的風和雲。
他魔術師般的樣子。
那應該是夢吧?實在過於誇張,完全沒有現實感。不過,他也說曾經一起去了宇治川,這部分可能是真的。
記憶有點混亂。
但是,這些困惑根本不堪一擊,鐵一般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鏡子中的十年後的自己。
十年裡消瘦了的手腕。
就算無法相信這一切,不承認這副身體是自己的也無濟於事。身體切切實實存在著,且服從於自己的意志。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現實。
身旁傳來花瓶放到桌面上的聲音。
瑠璃轉過頭,看著他。他溫柔地微微一笑,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把柺杖架到一旁。
聽說這十年裡,他也遇到了事故。那是一場車禍,導致他左腿麻痺至今。從他拄著柺杖靈活走動的樣子來看,後遺症應該已經伴隨他很長時間了。
不僅如此,他簡直像是換了一副樣子。長高了一個頭,原來稚氣的臉現在也變得深邃,眼睛周圍還聚起了深深的陰影。
不過,瑠璃知道——
這不是別人,確實是他。他的臉上,仍舊明顯地留著十年前的影子。額頭上仍舊留著熟悉的疤痕——舊書市集那次他睡著的時候瑠璃曾經看到過的疤痕。
他是十年後的堅書同學。
自己是十年後的自己。
就算心裡仍有困惑,就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場夢,她也只能接受。因為這是現在唯一的現實。
「還記得嗎?」
瑠璃抬起頭看向他。
他正侷促地笑著。那份侷促也確實是他常有的。
「那天的花火大會。」
瑠璃搖搖頭,基本不記得了。
他露出溫柔的笑容:「沒關係。」
瑠璃心裡不禁湧上一股歉意。
這時,一滴水落在床單上,暈開。緊接著,「啪嗒」一聲,又滴落下來。
他在哭泣。
瑠璃震驚不已。毫無疑問,那是眼前這個成年人的眼淚。即使知道他是誰,仍舊難以置信。
「我好想你。」他帶著哭腔說,「你終於醒了。」
眼淚啪嗒啪嗒地不停落下。
這一切給了瑠璃巨大的勇氣,她終於下定決心。
在這個十年後的世界活下去。
去報答十年裡一直愛著自己的人。
雖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還有很多問題,但都要和他一起面對。
因為他的眼淚是真誠的。
手上傳來一股暖意。他牽起她的手,她輕輕回握。也許花火大會那天也牽了手,但她已經記不清了。所以這是,第一次。
他的臉上滿是淚痕,慢慢靠近。
瑠璃抑制住心頭的一絲畏怯,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沒關係的,她安慰自己。這個人——
可是堅書同學。
「那本……書。」
瑠璃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事故發生前,舊書市集時的記憶突然浮現在腦海裡——那本不可思議的書。他幫忙找回來的、寫著自己名字的——「我們的書」。
「……那本書?」
耳邊傳來他的喃喃自語。
瑠璃不由得抬起手,下意識地把他推開。什麼也沒有想,也沒有任何原因。
被猛地一推,他重新坐到椅子上。
瑠璃腦子一片空白。
「不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是一味地把心裡的直覺說了出來:「你不是堅書同學!」
4
恍恍惚惚……
她說的是什麼?
語言還沒有得到解讀,直實的思考卻趨於停滯。
她說「不對」?
不對?
並沒有不對。我是堅書直實,從出生那一刻直到現在,一直都是堅書直實。我就是……
表情逐漸扭曲。
對了,原來是這樣。我就是我。堅書直實就是堅書直實。
但是,於她而言——
堅書直實,並非只有一個!
直實的心臟怦怦直跳,腦子極速轉動。必須鎮定!冷靜地分析情況,找到解決的辦法!
她說「不對」。她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但是,從表情來看,她應該並不確信。她自己肯定也還並不確定。雖然心生懷疑,但並沒有百分百相信自己的判斷。她還在猶豫、在動搖。
那麼,使天平向我這邊傾斜就好了!這方面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現實的一切都可以強化我的存在。因為現實世界裡,堅書直實只有一個。她記憶裡的男人,不過是記錄的資料而已。
必須繼續演下去!
必須這麼做!
直實下定決心,不管使用什麼手段,一定要把兩個人在一起的未來奪回來!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直實和瑠璃不約而同地看向病房門口。門開著,門外站著——
狐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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