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好,世界 野崎惑 第2頁,共2頁

「再見。」

她踏入門中。她的存在和門相互作用,身體與世界的邊界逐漸模糊。

她的輪廓、她存在的一部分,化作光粒,消散在世界裡。

她逐漸遠離這個世界。

「一行同學。」

先生呼喚著她的名字。

聲音細若蚊蚋,她不會聽見。

再也不會聽見了。

「我……」

眼角溢位的淚水提醒他。

她即將消失。

不再存在於他的世界。

永遠無法再見。

「我……」

對著幻化為光的她——

做最後的真心告白。

「喜歡你!」

6

「完成了!」

終於完成最後一扇門。

幾乎與此同時,一束不可思議的光從上而下,旋即被吸入門內。手套說那是轉換後的她。

「直實!」

階梯上方傳來現實的聲音,是先生的聲音。

「到你了!快!」

「來啦!」

直實順著樓梯飛快地往上爬。瑠璃轉換的時間比預計的快,這樣的話自己應該可以在狐麵人湧現之前回到那個世界。就在這時!

頭上的走廊搖搖欲墜。

「咦?!」

直實不明所以。走廊,本位於大階梯上方的空中走廊,已經搖搖欲墜。被砸中的話,必死無疑。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揮了揮手套。一團形狀不明的物體噴湧而出,立即在空中凝固為一扇頂棚。可是墜落的走廊過於巨大。巨大的走廊與頂棚相撞,一起粉碎,化為無數碎石塊。

直實迅速揮舞手套,手中湧出大量結晶,就像孫悟空的如意棒般,一下彈開。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帶到階梯上方,在最後一刻,倖免於難。他徑直落在大空廣場。由於慣性作用,他立足未穩,一跤滾落在地,幸好先生用他的身體接住了直實。先生神情複雜地盯著塵土飛揚的階梯。直實轉過頭,露出同樣的表情。

大階梯崩塌了。

七零八落的空中走廊以及玻璃頂棚掩埋了大部分的階梯。受到巨大沖擊後,一部分階梯已經崩塌,只留下一大堆碎石塊,根本無法通過。

剛造好的轉換門也悉數消失在灰色的鋼筋水泥之下。

「這……」

直實茫然地看著,眼前滿目瘡痍。

這些痕跡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車站大樓北側的牆體開了一個巨大的洞。與此相對,南側的牆壁上則鑲嵌著一個巨大的「球」,直徑足有好幾米。

仔細一看,球面似乎在上下波動。那些緩緩蠕動令人寒毛直豎的,竟然是狐麵人!那是狐麵人組成的球體!幾十個狐麵人聚在一起固定為球狀而形成的「炸彈」。這顆「炸彈」直擊車站大樓,摧毀了空中走廊和大階梯。

想到這裡,視線不禁往北看去。直實和先生二人站在大空廣場的觀景臺,一起注視著京都塔那邊。

炸彈不會無端飛來,應該是有人在發射「炸彈」。

直實看到一條軟綿綿的「線」,白色、粗壯,稱之為線可能並不合適,它實在太粗了。那根線位於京都塔的背後,直插雲霄,高度甚至超過了京都塔。

數量還在增加。好幾根「線」如同活物般蜿蜒而上。

最後,數量定格為九根,猶如某種巨型動物的尾巴。

理所當然地,尾巴根部露出它的「身體」。一隻帶黑色條紋的白色怪物正在蠕動。外表看上去和剛剛的「炸彈」類似,也就是說……

狐麵人結成的巨大的怪獸現身了。

只能叫它「怪獸」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詞語可以形容。它活著,身體比京都塔還大,且在走動。不知是前爪還是手的部位放在大樓樓頂,就像抓著一個紙巾盒。

怪獸的樣子既像是抬起兩條腿笨拙地直立行走的狐狸,也像是用四條腿行走的人類,總之是一個超乎尋常的、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直實目瞪口呆,這突如其來的怪獸使他的思維停止運轉。

要振作起來!重新思考!

「先生?!」

「我沒事。」

和直實一起倒在地上的先生報來平安。兩個人隨即調整好姿勢,直面那隻巨大的怪獸。

「得想辦法把它……」

直實邊說邊看著手套。動腦、思考!

要用手上的這隻手套、上帝之手,想辦法把它……

思維停止轉動,腦海裡滿是問號。

想辦法?

什麼辦法?

想不出來,腦子無法運轉!

開始著急,一團亂麻。

這隻手套是無所不能的!只要想象出來,就一定能把想象變為這個世界的現實。可是……

自己的想象力——

跟不上世界的變化。

變暗了!周圍突然置於一片陰影之中!直實和先生一起反射性地看向天空。

京都塔的塔尖正在向下墜落!

「啊啊啊!」

直實習慣性地胡亂揮舞手套,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造出的究竟是什麼。一團莫名其妙的東西伸展開來,接住不停往這邊下墜的塔尖上的觀景臺。不用說,它完全承受不住這份巨大的重量。塔的重量排山倒海般地壓下來,那團構造物逐漸分崩離析。

一邊崩潰,一邊拼命製造!在這場和塔的博弈中,目前直實勉強佔著上風。

塔尖的觀景臺停在大空廣場正上方。

他拼命支撐著這一魔幻般的光景。

簡直是亂來!一塌糊塗!

「直實!」

身後傳來先生的呼喊。直實瞬間意識到那不是個好訊息。因為他們現在對彼此再熟悉不過了。

下一瞬,籠罩他們的陰影又加深了一層。

懸在半空的觀景臺背後,一條更加巨大的怪獸前腿悄無聲息地落下,一腳踩在京都塔的塔尖上。

無法想象的巨大重量頓時落在直實身上。

「噗!」

堅持住!不顧一切堅持住!手套發出低沉的聲音,不斷製造新的構造物以支撐塔尖和前腿的重量。

頭部開始發熱。自從戴上新手套後,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這令直實想起特訓時的情況。製造黑洞時,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腦部接近極限時的感受。

但是,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一旦收手,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和先生都將被狐狸巨大的腳掌踩得粉身碎骨,必死無疑。

無路可退!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兩個矛盾的事實不斷佔據大腦,猶如滴入腦中的墨水,逐漸給思維蒙上一層陰影。

完了。

完了!

怎麼辦?!

「直實。」先生在身後叫道,「到我們出手了。」

漆黑的心裡突然照進一束陽光。

直實回過頭,看到先生無畏的笑容。他坐在地上,由於柺杖已經不知所終,他已無法正常站立。

可是他滿臉自信。

他自信的樣子,讓直實想起在阿爾塔拉中的那個他。

他說「到我們出手了」,那就是沒問題了,不用擔心了。他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他一定想好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最好的辦法。

因為,他可是先生。

「現在馬上用上帝之手——」先生說道,「消滅我。」

「哈?!」直實反問。他對自己說道:「先生在說什麼?」能理解的部分彷彿被墨水強行塗抹掉了。實在無法理解。

「不用我多說了吧?」

「……」

厚厚的墨漬掩蓋下的答案漸漸浮現。抹不掉的,怎麼也抹不掉。

「……」

直實不想知道。明明不想知道,可是先生在想什麼,直實卻已全都清楚。

狐麵人是衝瑠璃來的,他們的目的是消滅瑠璃。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異物,因為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而她離開了。

很明顯,狐麵人現在針對的是他們。

「系統修復的第一選擇就是解決重複的地址。」

先生開始了複雜的解釋。為了補充直實的理解,也為了說服直實。

「他們必須把重複的記錄處理掉。一個世界裡不能有兩個同樣的人。也就是說——」

先生指著直實。

「要麼你,要麼我,我們只要有一個人從這個世界消失,狐麵人就會停手。」

說完,他指著自己。

「答案已經定好了。」

「別說了!」直實大聲喊道。他不願這麼做,所以不想先生繼續說下去。必須想一個別的辦法!

對了,只要不重複就好了。這樣的話,索性再造一次轉換門,回到那個世界就好了。但是在那之前,得先解決掉這個大塊頭。

「放心吧!沒問題的!」

直實回過頭,提高手套的功率。

他頓時汗如雨下。

「我馬上把這傢伙打倒!」

他繼續提高功率,手上青筋暴起。「噗」的一聲!有水滴噴出。是鼻血。

「然後再造一排轉換門。」

「直實。」

「別說啦!!!」直實聲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說了別說了嗎?!必須集中精神,所以別再說了!別再說沒用的事情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腦子裡——盡是那些沒用的事情?!

「你想要女朋友。」

「從今天開始算,三個月後你將會和一行瑠璃成為戀人。」

「不如,你叫我‘先生’吧。」

「愛情才剛剛開始。」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裡的魔法師一樣,無所不能。」

「你也這麼做!」

「混蛋!」

「你及格了。」

「你可以的。」

淚如泉湧。

這三個月的回憶不停地在腦海盤旋。

那些向著同一個目標共同奮鬥的日子。

「別說啦……」

直實淚流不止,臉上已經一塌糊塗。但是,手上還有力氣。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先生教過的。

「你說過,要相信自己!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

直實回過頭對他喊道:「別放棄!我們都要活下來!」

「直……」

先生的話不自然地中斷。直實再次回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天空。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遠處某個東西忽地一閃,下一秒已經到了眼前。

雖然速度太快來不及看清,不過多半是狐狸那九條繩子般的尾巴。九條尾巴徑直向直實飛來。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一秒,它們將刺穿他的身體。

我要死了!

「噗!」鮮紅的血液飛濺而出,彷彿在佐證剛剛的念頭。

鮮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不停地流出鮮紅的液體,猶如一時疏忽而沒有關上的水龍頭。直實抬起頭,順著血跡尋找它的源頭。

先生!

眼前站著先生,他的身體已被九尾刺穿。

他猶如一堵牆。

保護著直實。

「啊……」

直實不禁顫抖。

「啊啊……」

腦子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為什麼……

他明明站不起來……

「沒……錯……」

先生無畏地笑了笑。

「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先生說。

像一位老師,像他教自己時的那樣……

「先生……」直實呼喚道。

「先生。」

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徒勞地呼喚著。

什麼也做不了……自己是世界上最無能的學生。

先生向直實顫抖著伸出右手。

直實心領神會地也伸出右手。做無能的學生能做的僅有的事。

——握緊先生的右手,回應他。

這是個儀式。

——和先生的最開始的儀式。在屋頂上許下的二人之約。當時並沒有真正握上,不過是個流於形式的儀式。

終於。

終於握在一起。

緊握的雙手訴說著一切。先生的意志,直實的意志,二者合為一體,形成唯一的答案。

這是——

最後的。

「堅書……」先生艱難地開口,「直實。」

他呼喚著這個名字,露出溫和的笑容。

「一定要幸福。」

直實握緊右手。

這是兩個人共同的決定。

上帝之手發出七彩的光芒,開啟通往天國的門。

手心傳來那傢伙的體溫。

即便隔著手套也能感受到。體溫似乎比自己的高一點,真是奇怪。他不禁苦笑。

身體輕飄飄的,痛苦消失了,呼吸也輕鬆下來,解脫了。只可惜沒能道謝。

他放鬆心情,隨著身體的感覺徜徉。右手傳遞過來的力量貫穿全身之後從背部消散。雖然看不到,不過應該是從背部開始一點點消失的吧。

在頭部消失前的短暫的時間裡,他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她的臉浮現在腦海中。十年前的記憶逐漸甦醒:

舊書市集那場火災發生後不久,向她告白了。

她同意的時候,我差點兒暈過去。

和她在一起,是優柔寡斷的我做的第一個重大選擇。

她倒下的那一天,我的未來也失去了方向。

我什麼也沒有,只有她。她就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決定了。

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要把她救回來。

一定要把屬於我們的未來奪回來。

對。

我們的。

「我也是,每個月都會去那裡看。」

「其實我怕高。」

「我們一起加油吧!」

「你……」

「是堅書同學嗎?」

「不……不是。」

「你到底為什麼來這個世界?」

「我們形同一體,我該怎麼稱呼你?」

「不好!哪裡好了?!」

「一行同學現在並不幸福。」

「謝謝!」

「你別說了!」

「別放棄!我們都要活下來!」

「先生……」

「先生。」

他想象著。

想象著「他們」的未來。

「我——」

他發出最後的聲音。

「很幸福。」

聲音化作一道光,朝著天國的方向飛去。

7

狐麵人漸漸消失殆盡。

沒有任何徵兆。計算機房不停湧出的無數個狐麵人突然停止了行動,逐漸擴散,化作空中的塵埃。塵埃顆粒繼續變小,直至從世界消失,什麼也沒有留下。

質量本身在不斷減小。原本存在於各地的幾十萬人的重量和密度全都化為烏有。

如果要對這個現象加以理論性的說明然後進行發表,肯定要花不少時間吧?千古想。可是如果不用給其他人解釋,他已經基本上清楚怎麼回事了。如果只是自己和他之間的事情的話。

他說:我來想辦法解決。

實際上也確實得到了解決。一定是他做的吧。

現在,輪到自己來履行約定了。

終於得以進入計算機房,千古開啟監視控制台。控制台的鐵門內側有一個開關,連線著緊急停止繼電器。

按下這個按鈕,阿爾塔拉將重新啟動。

無限記錄裝置阿爾塔拉將首次發揮它真正的能力。

但是這麼一來,它將脫離人類的控制。也許,還會脫離宇宙的控制。

之後的事情無法預測,也是不需要擔心的了,而且以後會發生什麼,完全無從得知,甚至不允許知道。就連變好還是變壞也說不準,極其不負責任。

但是——

千古把手放到按鈕上。

也許,在最初的時候,上帝也是這麼做的吧?

8

巨大的狐狸土崩瓦解。

宛若漫天散落的櫻花。構成它巨大身軀的一個個狐麵人紛紛脫落,在京都站前墜下。但是他們的身體還未來得及接觸地面就已化作塵埃消失不見。

前腿消失以後,重量頓時減輕。手套造出來的結晶纏住京都塔的觀景臺,在大空廣場輕輕放下。

手上空出來後,力量得以隨意施展。沒有約束,沒有制約。

方才緊握的東西已經——

不復存在。

「堅書直實先生。」手套突然叫道。

右手徑自舉了起來,手套發出彩虹色的光。淡淡的光一步步擴張,籠罩了直實,籠罩了廣場,籠罩了車站大樓。

與此同時,遠處出現了類似的東西。車站正北,二條城與京都御所的中間地帶,淡淡的光球如穹頂般逐漸擴張。

那裡應該是京都府廳舍的——

阿爾塔拉中心。

兩個穹頂持續緩慢擴張,最後在四條大街相遇。

二者接觸的一瞬間。

世界誕生了。

直實存在著。

直實存在了。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而後有了全部。

一和零。所有和沒有。有和無。

這一切本混沌不清,但是很快便一分為二,之後不斷繁衍、擴大。

宇宙與時間、星球與生物、人與街道、天堂與地獄、書與物語,一切都有了,而且還在不停增加。無限地增加,沒有盡頭。

在一切無限擴張的過程中,直實伸手抓住某個東西。

那是先生的筆記本。

裝幀非常眼熟,但是仔細一看本子卻是嶄新的,封面上也沒有寫標題。

翻開。

理所當然——

嶄新的筆記本里,一片空白。

耳邊傳來電車的聲音。

空氣澄淨,應該是早上。那是今天第一趟車吧?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天空中有流雲,潔白而巨大的夏天的雲。眼前是盆地周邊的群山和青空,以及高高聳立的京都塔。

京都的街道。

茫然四顧,原來自己一直處於同一個地方——京都車站大樓的大階梯上方,京都景色盡收眼底的大空廣場。現在還是清晨,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靜謐的鋼筋混凝土以及人工草坪。這裡是廣場中央。

她也在。

「堅書同學。」她喃喃道。

「一行同學。」

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向對方跑去。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經過一番確認,確定對方的確是堅書直實和一行瑠璃,確定是花火大會那年的十六歲的年紀。

確認還活著。

確認不必再分開。

他已經知道了。感覺已經告訴他,他們今後將永遠在一起。但是,仍舊忍不住緊緊抱著她。

擁抱遠遠不夠,他握緊她的手。手心汗涔涔的,她也是。

通過手心,交換著彼此的溫度。

手套已經不知所終。

他們牽著手,看著京都的街景。清晨的京都晨光熹微。自古未變的街道,如一張畫卷展現在眼前。

「我們……」

她試探性地小聲開口。

「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嗎?」

瑠璃迷迷糊糊之中下意識地問他。某種意義上講,他其實也一無所知。

他既無法解釋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這裡真正屬於哪裡。即使有所理解,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出來證明。

「現實」中,沒有什麼確定無疑的答案。

所以——

他想說一些沒有任何根據的話。

「這裡肯定是一個……」

他在一片空白的世界裡寫下第一行字。

在這個可以肆意書寫的世界,要寫下怎樣的故事,他已經做好了決定。

「不曾被任何人發現的、全新的世界。」

在新世界裡,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沒有被決定。

不過,自己已經決定好要做的事情。

要變得幸福!

「那不也是我的指示嗎?」

直實挺起胸膛,在心中回答這個無聲的問題。

「是我自己決定的!」

這條路可能遠比想象中艱難。

可是我覺得——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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