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實把教科書和校服塞進書包,換上運動服。
可能是因為這身異於尋常的穿著,他有一種參加郊遊活動時的不安,心生逃避。
他走出房間,小心地關上推拉門,然後走到玄關,輕輕地轉動門把手。就在這時,母親的房間傳來聲音:「直實?」
母親好像還沒睡醒。他雖然想好了藉口,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說。
「我出門啦!」
他趕緊關門,鎖上,然後匆匆跑下樓梯,到腳踏車棚騎車出門。
上路後才感到一陣微涼。已經四月了,但早上六點的氣溫還是不高。
出來的時候穿件外套就好了,他一邊想一邊騎車穿過清晨的西大路大街。
雙岡——聳立在山陰本線花園站附近的名勝之地。
雙岡是兩座碧樹滔滔的山,上面建有古墳群。山並不是很高,大概比周圍的住宅區高出50米,有幾分《哆啦a夢》裡「學校後山」的感覺。山裡鋪設了觀光道,不少人喜歡到這裡愜意地徒步遊玩。
人跡罕至的山中一角,鬱鬱蔥蔥的森林到這裡突然中斷了,形成一個廣場般的空地。直實和男人站在空地中央。
「想象結果!」
耳邊傳來男人指導的聲音。他之前讓直實叫他先生,現在倒真表現得像個教書先生。
「想象一下身邊比較簡單的東西,儘量生動具體。塑膠、橡皮、紙,都可以。」
直實閉上眼睛。
他穿著一身運動服,單膝跪地,右手撐在地面上,手上裹著烏鴉幻化而成的藍色手套。
閉上眼睛後,腦海中的形象稍微清晰了一些。剛開始他選擇的是紙,但是一閉上眼想到的全是小說之類的東西,後來乾脆換成塑膠。
他想象著一塊小小的塑膠塊,剛成型的普普通通的那種。
漸漸地,右手出現了異樣的感受。和之前變化也不大,但卻是未曾有過的感受:手掌周圍的溫度漸漸散去,世界好像變成了一個二維的空間。
「用你的心,把這個意象……」先生找準時機開口道,「抓住!」
他語氣強硬。直實絲毫不敢怠慢,伴隨想象的動作,現實中的他也舉起右手做出抓握的樣子。
抓住了!
原本撐在地面上的手竟然直接握成了拳頭。堅硬的地面好像突然變得軟綿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嵌進土裡。
直實驚訝地睜開眼睛。
手沒有絲毫變化,仍舊張開著撐在地上。
難道是錯覺?可這也太生動了。直實疑惑不解地抬起手。
一個小東西靜靜地躺在剛剛手掌覆蓋的地方。
橡皮塊般大小,這不就是剛才想象中的白色塑膠塊嗎?!
「有了!有了!」
他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然後用沒有戴手套的左手摸了摸,確實是自己所熟悉的普普通通的塑膠,如假包換!
「第一次能達到這種程度,很不錯。」先生滿意地說。
他走到直實身邊,指著他右手戴著的那隻神奇的手套:「它叫‘上帝之手’。」
說完他打了個響指。
這隻打響指的手立刻變成一隻手套,和直實手上的那隻一樣,沒有固定的形狀。
直實愣了一會兒,想:這應該是虛擬的。
他想起之前在房間裡看到的景象。當時先生打了響指之後把手變成了一隻鐵臂,還說自己是「虛擬的化身」,那麼現在看到的應該也是觸控不到的全息影像之類的吧?
先生張開手掌,手心向上,說:「上帝之手可以直接訪問記憶世界阿爾塔拉的資料,從而‘改寫世界’。」
突然,他的手心冒出一股水柱。眨眼間水柱就變大了,水流像水管破裂般噴湧而出。
「從空氣到水。」
水停止噴湧,消失了。接下來,他蹲在地上,手掌貼住地面。一會兒再抬起手時,竟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寶石。
「從土塊到寶石。」
他伸手一揮,寶石也消失了,就像變魔術一樣。
先生起身,把手懸在半空。
手裡憑空造出一個棒狀的物體,並且隨著手的活動,越變越長,最後一根白色的金屬棒伸到直實面前,他這才發現原來是一個交通標示牌。
「從無到有。」
先生握著這根兩米多的交通標示牌,輕巧地揮舞著,就像在舞動一根指揮棒。不一會兒,這個龐然大物也如水和寶石一樣消失了。
「這些都是虛幻的。」先生解釋道。
「我只是個虛擬的化身,所以在阿爾塔拉內部的世界裡,許可權被限制了,什麼都觸碰不到,頂多只能耍耍把戲。」
他低頭看著直實手上的手套。
「但是上帝之手有物理許可權,既可以接觸到這個世界,也可以加以干預。如果能熟練使用這隻手套的話,剛剛看到的所有幻象都可以在這個世界成為現實。」
直實再一次看著自己的手。
也就是說——
「無所不能?」
「理論上是,不過還有很多制約。」先生說,他再一次蹲在地上。
「首先……」
他把戴著手套的那隻手放到地面上,然後像是從地裡拔蘿蔔一樣,拔出一張會議室常用的白板。
「只能對手套直接接觸的部分起作用。」
白板做好後,先生把手心朝向直實。直實以為他要對自己做什麼,馬上擺出了戒備的姿勢,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不能隔空造物。」
「原來如此。」
「其次……」
先生再次打響響指。白板上立刻出現一排馬克筆寫的圖和文字,他可能要以此進行說明,儼然一副開講授課的樣子。直實趕緊在白板前坐下,屈膝,雙手放在膝蓋上,就像上體育課時那樣。
「處理的速度和資訊量密切相關。」
直實看向白板。上面排列著幾個元素符號和分子圖:fe、cu、osub2/sub、hsub2/subo,都是些他也能理解的初級的內容。
「單質以及水等組成結構比較單一的物質,處理起來也比較簡單。可以馬上做出來,也可以馬上就使之消失。‘改寫世界’所需的時間比較短。」
直實邊聽邊點頭,直覺上理解起來也比較容易。結構簡單的東西,用手套做起來相對簡單。
「反過來,複雜的東西處理起來花的時間也多,改寫時要做的聯想也比較難。比如電腦和手機等精密儀器,還有其他由無數零件組裝成的工業產品。」
直實思考著先生的這番話。確實,如果現在讓他馬上造一輛汽車,外殼還能勉強回憶起來,內部的零件簡直無從想象。電腦和手機也一樣。
「其中,最難以處理的是——生命體。」
先生打下響指,白板馬上改頭換面,換上了新的圖——狗、貓以及人的簡筆畫。
「生物嗎?」
「因為生命體隨時都在變化,資訊量極其龐大。我問你個問題。」先生指了指白板上的人,看著直實問道,「人體中資訊量最大的部分是哪裡?」
「嗯……」
直實開始緊張地思考,腦子裡相繼出現熟悉的組織和器官,然後停留在資訊量儲存最豐富的那個器官上。
「腦?」
先生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是答對了,直實鬆了一口氣。
「人腦的記憶容量極其龐大,而且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其表現之一就是人類意志,擁有極高的資訊密度。就算擁有上帝之手,也基本無法處理。」
直實盯著包裹在自己手上的神奇工具。
一開始他以為它是萬能的,以為既然是改寫記錄的裝置,在記錄的世界中應該無所不能。
只要有它在手,就是明擺著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可以變得可能。比如,就算是自己這樣的人,竟然也可以和一行瑠璃交往。
正常情況下,真的不大可能。和同齡男生相比,自己根本沒有什麼魅力,甚至連一般水準都達不到,沒有任何理由能得到她的青睞。就算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和她成為親密無間的戀人。
但是,如果這個神奇的手套可以更改記錄,更改她的心意的話,就算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也會變得可能吧?
滿心的希望,卻被先生最開始的說明打了個稀碎。
就算是上帝之手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心意。
「這只是為了預防事故而開發的工具。」直實抬起頭,看到先生正在搖頭,「在你的戀愛問題上,它無能為力。」
先生說明道,他好像看透了直實的心思。直實尷尬地移開視線。不愧是未來的自己,一眼就能看破心裡的想法。
被「自己」教訓了一番,直實窘迫地嘟著嘴。
那該怎麼辦?他再一次疑惑地看著先生。既然他無所不知,應該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可以積極主動地追求女生的人才對。直實用略帶責備的眼神望著先生。
沒想到,先生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說了,你再也不會什麼也做不了了。」
先生把手伸進外套胸前的口袋裡。
「預防事故發生是上帝之手的工作,而幫你談戀愛——」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的藍色封面上印著商品logo,是學生們常用的普通筆記本。但是筆記本上佈滿皺紋,看起來像是用得既久又狠。
「——是我的責任。」
直實細看後發現,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最強指導手冊。
2
京都的公交通常都很擁擠。只是會根據路線和時間段的不同,在程度上稍有差異。
比如初春時節,大量遊客以及修學旅行的學生擁入京都,本來就擁擠不堪的早高峰就更加擁擠了,基本很難擠上去,完全是交通癱瘓的狀態。這種時候就只能放棄公交,當作它從來沒有來過。
與此相反,直實現在乘的這輛市營公交十二路就好多了。現在是午後三點多,離晚高峰還有一段時間,遊客也累了,行程漸漸安穩下來。即便這樣,車上還是沒有座位,基本被去二條城和金閣寺的遊客坐滿了,直實和其他幾位乘客只好站著。
他戴著耳機,一手抓著吊環,一手把手機貼在嘴邊裝作打電話的樣子,偷瞄邊上的人。
旁邊站著的是先生。他手上拿著早上的那本筆記本。
「四月二十日……」先生小聲說,他控制著音量,不讓其他乘客聽到,「我乘公交車去北圖書館借書。」
先生照著筆記念道。由於身高上的差距,他手裡的筆記本剛好就在直實面前,他偷偷看了一眼。
筆記本上記錄了幾個日期還有一篇長文,手寫字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張紙。
先生看了看他,說道:「今天發生了一件事,縮短了我和她的距離。」
直實把手機貼近嘴邊準備說話。這是他總結了昨天的教訓之後得出的、在公共場合與先生對話的獨特方式。
用手機和耳機偽裝成和別人通話的樣子,其實是與旁邊的先生對話,這樣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奇怪。雖然不是很禮貌,總好過被人當作是傻瓜。
「你的意思是……」他還不是很習慣這種說話方式,緊張地小聲說道,「只要像你之前那樣行動,就可以按記錄順利與一行同學成為戀人?」
直實邊問邊思考。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如果他說的三個月後自己將和一行同學在一起是事實的話,那麼確實應該這麼做。
但是,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你不要插手,讓我順其自然不是最好嗎?」直實直截了當地問道。
既然不加干涉也可以按記錄發展,什麼都不做不是更好嗎?
「想想我在房頂上和你說的。」先生厲聲說道,「阿爾塔拉有無限的記憶空間,一旦記錄發生變化,就會成為一個震源,所有記錄都將改寫。」
直實點點頭繼續聽。
他之前說過,想用這個辦法創造一個她活著的世界。
「包括這一刻在內,未來的我來到這個世界就相當於是一個震源,已經對記錄產生了影響。」
「從我們接觸的那一刻開始,記錄就發生變化了嗎?」
「對,剛開始可能只是很小的錯位,但是隨著時間流逝,影響會越來越大,任其發展的話後面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所以需要你主動配合記錄行動。」
「好……」
直實雖然口頭上答應著,表現得好像已經明白了,實際上卻沒有完全領會。但是,先生是這麼說的,那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作為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他根本無法知曉這個世界的運轉體系。與記錄有錯位也好,完全按照記錄發展也好,他所能體驗的只有一次,根本無從比較。
直實突然看著先生的臉。
他違反規定來到這個世界。
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是像神一樣洞悉一切高高在上,還是像做壞事的人一樣謹小慎微?
「別那麼擔心嘛。」
先生衝他眨了眨眼,合上筆記本。
「包在我身上,接下來的事情絕對不會搞砸,因為已經有了成功的記錄。你什麼都不要想,只要相信我,按我說的做就好了。」
先生給他看了看筆記本的封面。
「按這個記錄了未來的‘最強指導手冊’做就好了。」
直實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最強指導手冊」這幾個字,喚起了他不久之前的記憶。
上週買的那本書——《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
書上列出了多達八十條建議,但是沒有一條能派上用場。就這麼一本破書,居然浪費了他兩千日元。
當然,自己也有問題,畏畏縮縮不敢付諸實踐……但這不是必然的嗎?誰讓那本書只管寫怎麼做,對做了之後會怎麼樣卻隻字未提。不知道結果怎麼樣,當然束手束腳了。
但是,這本筆記不一樣。
先生的這本《最強指導手冊》上寫下了未來,寫下了結果,可以確保萬無一失地把自己領向成功。
他現在才發現這筆記的絕妙之處。
這無疑是上週的自己夢寐以求的、全世界最好的勵志類書籍了。
「我該怎麼做?」直實幹勁十足地問道。
他興奮不已,躍躍欲試。
「這個嘛……」先生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先把書拿出來。」
「好!」
直實把手機放進上衣口袋,然後從書包裡拿出文庫本。不管走到哪裡,他總是隨身帶著書。
「開啟!」
先生指示。手機已經收起來了,他現在不能和先生說話,只能用行動表示。猶如正在接受某個教官的指導,直實麻利地翻開書。
「假裝掉在地上!」
直實聽從指示。書徑直落在公交車的地板上,合了起來,隨著公交車一陣搖晃,從直實腳邊滑開。
直實抬起頭用眼神向先生確認自己做的是否正確。
「撿起來!」
先生繼續指示。看來沒錯。公交車又一陣搖晃,傳來書本摩擦地板的聲音。直實趕緊追上去,彎下腰。一會兒扔書,一會兒撿書。
這到底是在幹嗎?
筆記本上真的寫了這些內容嗎?寫了的話,又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方才還對《最強指導手冊》的效果確信無疑的直實,現在又心生疑問了。就在這時,車子一陣晃動,直實腳下沒站穩,一頭撞在前面一位乘客的屁股上。
「啊!對不起!」
直實驚慌失措地抬頭致歉。
他看到的是一雙野獸般的眼睛,與可愛一詞毫不沾邊的眼睛。這個場面猶如巨蛇看著青蛙伺機而動,也像雄獅對著兔子虎視眈眈,孰強孰弱一眼就能看明白。
下車後,兩人在車站面對面站著。
這個場面中,直實無疑是那隻青蛙、那隻兔子。他惶恐不安,無法動彈。很快,一個巴掌飛過來,重重地打在他的左臉。被人當場抓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站在旁邊的幕後主使卻逃過了一劫,沒有受到任何制裁,實在讓他憤憤不平。
直實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一行瑠璃怒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骯髒的東西,氣沖沖地走了。
拋下直實在公交站乾巴巴地站著。
慢慢地,左臉開始發燙。好燙啊!不,好痛啊!太痛了!
「好!」先生點點頭。
「不好!哪裡好了?!」直實急忙大喊大叫,極力反駁。
什麼好事也沒有,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
「她對我的印象明顯差了!我成了整個年級最噁心的人!你的手冊肯定有問題!你是不是拿了本冒牌貨?你說這可怎麼辦?怎麼辦啊?!」
「別慌嘛。」
先生倒是滿臉自信,伸出食指左右搖擺。怎麼可能不慌?
「這都是必需的過程。」
說著,他把食指指向地面。
「你好……」
直實聲如蚊蚋。這麼小的聲音,他甚至希望對方根本沒有聽到,但是圖書館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再小的聲音都能聽見。
現在已經放學,圖書委員會接下來就要開會了。圖書館二樓用隔板隔開的狹小空間裡,只有早早到場的一行瑠璃和跟在她後面的直實。
她正在看書,聞聲轉過頭看著直實。
她的眼裡充滿了厭惡,就算當場再把直實暴打一頓也毫不奇怪。直實恨不得立刻逃離。但是他不能,這和手冊上寫的不一樣。
只管說就好了,什麼也別想,就像念臺詞一樣。他鼓勵自己。
「那個……昨天,對不起。」
直實鼓起勇氣,拼命擠出幾個字。
「我當時,在撿這個……」
直實語氣生硬地說道,邊說邊把「小道具」遞給她。
那是一張書籤。當時應該夾在她書裡面的,可能不小心掉了下來。書籤造型美麗,像一片孔雀的羽毛,想必可以給讀書增添不小的趣味。
其實,書籤並不是在車上撿到的,而是在車站,所以不存在什麼為了撿書籤而一頭撞到她身上的事情,那是假的。但是先生說:真假和過程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一切順利這一「結果」。
「我找了很久。」
一陣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過後,她站了起來,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尖銳和苛責。
她身體端正,腰身挺拔地站著,然後朝著直實深深地低頭致歉:「誤會你了,對不起。」
「啊……沒事。」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沒想要讓她道歉,只能拼命揮著手,讓她儘快把頭抬起來。
「是我不好,如果好好和你解釋的話,就不會……」
直實說著些場面話。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可解釋的,只是不明所以地一頭撞在了她的屁股上而已。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再一次面紅耳赤。
為了儘快結束這一尷尬的場面,直實趕緊把書籤遞給她。她終於抬起頭,接過書籤。
她看了看失而復得的書籤,然後徑直看著直實。她的表情柔和多了,但是也算不上有多平易近人,是一種中立的、冷酷淡漠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副鐵面。
「謝謝。」
「不客氣。」
直實像鄰居家的阿姨般生硬而客套地回答道。這時,其他委員過來了。以勘解由小路三鈴為首的那幫活潑學生髮出歡快的笑聲。
看準這個時機,直實快速低頭致意,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說實話,他仍然害怕和一行瑠璃當面說話。於他而言,可以確定地說,勘解由小路三鈴那幫人也好,一行瑠璃也好,無疑都是他至今為止從未接觸過的兩類人。
直實看著那個離開校門漸行漸遠的背影。委員會結束後,她便回去了。直實在後面目送她走出校門。他們的距離還過於遙遠,沒到能相約一起回家的程度。
「還差好遠啊……」
「已經近一些了,多多少少。」
直實嚇了一大跳。先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他身邊。這個人整天神出鬼沒地嚇人,這麼下去自己遲早會折壽。
「你彆著急嘛。」
先生臉上浮現笑意,掏出筆記本在直實眼前晃了晃——使他取得了些許「進展」的,真真正正的《最強指導手冊》。
他用手指夾著筆記本的第一頁,說:「愛情才剛剛開始。」
3
(四月二十三日wiz傳來圖書委員會的通知)
直實正在房間看書,手機突然響了。
螢幕上顯示著wiz的訊息通知,和先生預告的完全一致。他開啟手機閱讀全文:
委員長:
關於下週一打掃書架一事,請各位自帶抹布。
麻煩給沒收到的同學週末轉告一下。
閱畢,直實皺起眉頭。
沒有收到的人當中自己必須聯絡的,只有她一個。問題是,現在他們之間也沒有聯絡,甚至可以說根本無法聯絡。別說wiz了,連電話號碼也沒有。
「這該怎麼……」
回頭正想問,卻看到先生看透一切的表情。他已經準備好了。手臂抱在胸前,烏鴉站在他的手臂上,就像鷹匠的鷹。它口中銜著一個嶄新的白色信封,肯定是私自從房間的抽屜裡拿出來的。
領會到先生的意思了。
雖然沒有她的wiz和電話號碼,但好歹有一個聯絡方式,唯一的一個。有是有,但是他仍舊難以相信,現在居然要通過這種方式去聯絡一個人。
委員們把桌子圍成一圈,準備坐下開會。
白板上寫著幾個大字「本日清掃日」,字的旁邊點綴著可愛的小星星,想必是勘解由小路三鈴畫的吧?後來證實果然是她。她像是那種會畫小星星的女生。
不經意地看了看旁邊,坐著不像是會畫小星星的女生。
「嗯……像之前和大家說的,今天大掃除。」
委員長主持會議,給大家分派好各自的區域。隨著會議進行,大家紛紛把自己帶來的抹布拿出來。直實也不例外,他還好奇地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她也剛拿出來。
視線相遇。
一行瑠璃坐著向他點頭致意。
直實也趕緊跟著點頭回禮,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上週五寫的信,她確實收到了。信件、郵遞,只要知道對方地址就可以與之聯絡,極其便捷且基礎的通訊手段。
但是從出生至今直實只用過寥寥幾次,所以寫的時候分外緊張。如果是給朋友寫,也許不至於這樣,可對方是女孩子,而且是正要想盡辦法接近的人,所以心裡難免忐忑不安。
他浪費了七張紙,終於在第八次的時候寫好了,而這不過是一份事務性的聯絡而已,與男女之情毫無關係。不過既然先生說這樣就足夠了,他便用快件寄出,以免發生意外。看來信已經在週末的時候順利寄到了,三百六十日元沒有白費。
接下來的時間裡,全體委員一起對圖書館進行了大掃除。他們再沒有交流,各自默默地擦拭書架。
回家後,開啟郵箱,裡面有一封自己的信件。信封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色。信封背面寫著她的名字。
直實回到房間,小心翼翼地用剪刀開封。裡面是一張便箋,上面用規規矩矩的字跡寫著「謝謝聯絡」。
見狀,直實突然笑了。只有四個字的信,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他不禁想象著她回信的情景:僅在便箋上寫這一句話,然後封上信封,投入郵筒。
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應該不會是開心吧?想必和往常一樣,冷冰冰地,如同完成某項工作一般,事務性地寄出吧。
想到她這副樣子,直實不禁又笑了起來。
4
(五月六日圖書館值班日)
兩人並排坐在圖書館的前臺,各自看書。
值班委員要在午休期間以及下課後到櫃檯坐班,負責借還書籍、整理書架,此外還要更換宣傳欄的海報,有時還要修繕書籍等。
不過錦高的圖書館藏書不多,沒有什麼需要緊急完成的工作。只要沒有特殊活動,委員一般都可以空出時間在櫃檯看書。
直實偷偷向身邊瞄了一眼。
她正默默地埋頭看書。
至今為止他也一直沉默地埋頭看書,所以並不是對此有什麼意見。只不過,交流也實在太少了。
同為愛書之人,應該很容易就能開啟一個話題。簡單一句「你在看什麼」就好了。在閱讀方面,直實不是沒有信心,一直以來他看了不少書,光是聊彼此看的書,應該就能聊上一段時間。
但是,要是能輕易說出那句話,就不用費盡心思了。現在直實所知道的,只有她書皮的顏色。
就這樣一直邁不出第一步。十分鐘過後,她合上書,獨自去整理書架。櫃檯不能沒人,他們就這樣分開了。
直實嘆了口氣,繼續看書。心煩意亂,有一句沒一句地看著。
「他也太差勁了吧!」
直實嚇了一大跳。
音量超大的說話聲傳來。這麼大的聲音在圖書館簡直聞所未聞。直實被這威力十足的聲音嚇得寒毛直豎。他戰戰兢兢地望去,兩個高年級男生正走向閱覽區。
「而且,西山那傢伙直接就回去了。」
「他發昏了吧?」
他們旁若無人地聊著。看樣子是高三的學生。雖然音量有所下降,但是顯然依舊超出了圖書館所允許的範圍。
不一會兒,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塑膠袋摩擦的聲音。直實把頭埋進書裡,用眼睛偷瞄。他們在閱覽區的座位上坐下,吃起了小賣部的麵包。
當然,按照規定,圖書館內禁止飲食。
所以,圖書委員必須出面制止。
想到這個,直實愁容滿面。他轉移視線,繼續看書。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已經緊張得身體僵硬。
他們已經高三了,對於學校的規定,比自己這個高一新生不知道熟悉多少倍。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旁若無人。這樣的人,該怎麼勸說他們呢?
直實想去制止,跟他們說:「請把食物收起來,會弄髒書本。書需要得到很好的愛護。」他本應該這麼做。
直實把臉埋在手臂裡:我怎麼這麼……
「請不要在圖書館飲食。」
直實頓時從座位上彈起來。
一行瑠璃站在閱覽區,俯視著坐著的二人。
「啊,對不起。」
被制止後,他們老實地把食物收了起來。一行瑠璃看著他們收好,禮貌地頷首致謝,然後繼續回去整理書架。
直實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剛才坐在自己旁邊的女生簡直是一個拯救世界的英雄。
放學時,堀川大道已經被夕陽染得通紅。
錦高校門口附近有一個市營公交的公交站,很多學生在此乘坐公交上下學,一行瑠璃也是其中之一。她一如往常地在等候區排隊乘車。
「那我先走啦!」
直實和她告別。
她一臉驚訝:「你上次不是和我同一輛車嗎?」
「嗯……對。」
「回去不也是這個方向嗎?」
「那個……當時我……」
直實背後躥過一股緊張感。她可能只是在單純地提問,直實卻有一種被質問的壓迫感,彷彿一旦回答錯誤便會被處以極刑。
偏偏在這個時候,公交車來了,給問題的回答加上了時間限制。公交車靜靜地滑行,眼看就要進站。快!回答!
「那……那天我是去北圖書館。雖然有點遠,但是隻有那裡有《推理雜誌》。」
說到後面時間來不及了,直實明顯加快了語速,機關槍似的說道。說完,他又為自己的不穩重感到後悔。如果自己是女生的話,絕對不會和這樣的男生交往吧。
「這樣啊。」
她不冷不熱地說,然後踩著臺階上車。直實站在車外打算目送她離開,沒想到在車門關上之前,她突然回頭說:「我也是,每個月都會去那裡看。」
車門關上,車開走了。
直實留在車站,滿臉歡喜。剛剛發生了好幾件令他開心的事情:和她聊上了天、和她談到了書、和她看了同一本雜誌、完成了目標。
目送公交車在視線內消失後,他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籤。小小的便籤上記錄著他們剛剛會話的所有內容。
都是它的功勞。
直實站在車站,往斜上方看去。馬路對面的大樓樓頂,先生帶著烏鴉一動不動地站著。
看樣子他已經目睹了剛才的一切。直實朝他揮揮手。眾目睽睽之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直實太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成功了。
先生站在大樓樓頂,向他豎起大拇指。
5
「鐵。」直實喃喃道。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重複著。但是,念著念著,好像反倒出了負面效果,只好放棄。「鐵」這個單詞本身並不代表真正的鐵。
他放棄唸叨,改為想象。
他用左手抓住戴著手套的右手手腕,因為他感覺保持右手不動可以完成得更好。
再次想象著鐵的樣子。先生告誡他不要閉上眼睛,這也是訓練的一環。
手套開始微微震動。它細微而不規律的震動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震動浪潮。
直實集中注意力,想象著鐵的形狀、重量、色澤,然後奮力抓住切實出現在腦海中的意象。
手套的震動消失了。浪潮平息後,他突然感受到手心切切實實的重量。
輕輕張開五指。
手心出現了一個倒映出面孔的、光滑如鏡的鐵球。
「先生!先生!」直實第一時間奔向未來的自己。
先生坐在地上的一根橫木上,似乎在檢查什麼資料,沒有看到直實方才的表現。
直實把鐵球拿到他面前。
「哇!」他讚歎道。
「厲害吧?這可是鐵哦!」
「確實是鐵。」
先生用食指和拇指做成環狀,透過它觀察著鐵球。他經常做這個動作,說是這個環裡顯示了各種資訊。
「密度夠了,純度也很高。」
「嘿嘿。」
受到表揚,直實露出笑臉。自己也覺得有點不成熟,卻情不自禁。
其實,這是他晚上在家裡特訓的結果。
從三個星期前和先生相遇直到現在,他們每天清晨都進行手套的訓練。先生的訓練非常苛刻而辛苦,直實幾乎得不到任何表揚。所以,為了給他個驚喜,直實一直在家裡默默加練。
他想起房間裡貼著的元素週期表,原子序數二十六,一種比重較高的金屬原子。雖然比當初想的困難,但經過十天的自主練習,終於成功地獨自制造出來了!
「是不是很厲害?」
直實笑嘻嘻地問道,以為終於可以得到先生的表揚了。
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指向天空。直實跟著仰起頭,竟看到幾十個巨大的鐵球銀光閃閃地從天而降!
「咦?!!!」
要死了。他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但是根本無法抵擋如此巨大的鐵球。絕對活不成了。他正想著,卻看到無數鐵球悄然無聲地落在地上。它們在地上聚成一堆,然後突然消失。
啊!這是……
「只是影像,不是和你說了我接觸不到這個世界嗎?」
先生板著臉走向蹲在地上的直實。
「別光顧著害怕,要學會應對啊!搭屋頂、挖洞逃跑,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這……才這麼短的時間,我不會。」
「不會啊?」先生冷漠地說,「你準備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也說你不會嗎?!」
直實蹲在原地,抬頭看著先生。比鐵還沉重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向他。
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
奪走一行瑠璃生命的事故。落在河邊的雷。他們要從這場悲劇中拯救她。
絕不能失敗的、一次性的挑戰。
「再怎麼仔細調整,我進入這個世界所帶來的影響也一定會出現。」先生繼續說道,「事故不一定會完全按記錄的時間與地點發生。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
先生睜大眼睛盯著直實。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必須有保護她的能力!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好,什麼也好,都必須克服!為此,你必須變得無所不能!」
直實剋制住想轉移視線的衝動,忍著聽完先生的這番話。
無所不能。
像上帝一樣嗎?怎麼可能……
「上帝之手完全有這個能力!」
這件事情直實知道,給他手套的時候先生已經說過了。
上帝之手,擁有改寫世界的力量,掌握後便無所不能。
所以,做不到的話完全是在於……
「其他的完全在於你。」先生說出答案。他靜靜地俯視著直實。
直實終於受不了他的眼神,轉過臉去。最終還是選擇了逃避。
視線無處安放,只能盯著自己的手。
不安油然而生,並且逐漸膨脹。
我真的可以嗎?擁有無所不能的上帝之手,卻只能做出小小的鐵球,我真的可以掌握嗎?
直實感覺到壓力正在壓迫自己的心臟。這是個訊號,一旦出現這種感覺,內心便彷彿在勸誡:該逃啦!趁還沒有短兵相接,換條路吧!
儘量不冒險。
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被堅持了十五年的理念緊緊地束縛著,無法輕易做出改變。直到初中畢業,自己一直在各種逃避,怎麼可能一踏進高中校門就突然變得勇敢起來?
但是——
為了尋求改變而求助於書籍的不也是自己嗎?
房間的書桌上堆著一摞高高的書。比文庫本更大更厚,都是理科各領域的入門書籍和專業書籍。
他喜歡學習。
在學習上,付出了努力就有相應的收穫,不用有所顧忌。不安的時候,他習慣埋頭學習,直到不安消失。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這一次,他也只有這個辦法。
他拼命看物理類的書、化學類的書,生物類的則一概不讀,因為先生說過:生命體過於複雜。
腦海裡不停迴響著先生每天早上都會強調的一句話:最重要的是想象力。
為了失敗也不至於釀成大禍,直實走出房間來到陽臺。他穿著涼鞋蹲在陽臺的水泥地板上,把力量匯聚於右手。
「要學會想象!想象瞬間造出鐵的景象!意識到這是事實!」
手心裡,空氣漸漸變化成鐵。
雖然他不停默唸「立刻!立刻成功!」,進展卻仍然很慢。再多一點、再快一點,心裡一著急,已經半成型的鐵立刻變得軟綿綿的,然後像氣球一樣飄走了。
「咦?!」
桌子上的書越堆越高,建築類的、室內裝飾的,還有從四條烏丸的時尚傢俱店拿來的傢俱目錄。
「不要設限,放手去做,放飛想象!」
他選了一頁傢俱目錄剪下來,用膠帶貼在牆上。那是一張三十九萬七千日元的貴得驚人的桌子,設計簡潔,只有金屬管和抽屜。
這總該沒問題吧。
直實把右手貼在書桌的桌面上。他用的是設定在壁櫥中的嵌入式普通書桌,後來又在上面加了幾層隔板,強行增加使用空間。
他並沒有嫌棄現在這張桌子,只是好不容易訓練了,順便換張桌子也無可厚非。
他集中精神,在腦海裡勾畫出那張自己絕對買不起的高階書桌。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裡的魔法師一樣,無所不能。」
沒錯,我是魔法師!
桌子開始變化,材料逐漸歪曲、變形,然後漸漸收縮,收縮。快收縮!
最後成型的是一個宛如前衛派藝術的「前衛派藝術」。完全失去了作為桌子的功能,格外顯眼的凹陷憤憤不平地注視著它的造物主。
書越堆越多,他甚至把它們安置在了浴缸的蓋子上。
他用塑膠箱把書裝起來,這樣洗澡的時候就不會濺溼了。日常生活的智慧居然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一切都聽從你的想象,像個帝王般下達命令吧!」
直實躺在浴缸裡看物理書,物質的性質、熱能、熵、能量。
他從浴缸裡起來,走到淋浴間,全身赤裸,只戴了個手套。這個樣子真是令人羞恥,但是沒辦法。
他先像往常那樣洗了頭,然後把右手舉至頭頂,希望以此取代花灑。他想象著用人給自己沖水的場景,嘴裡默唸:出水。
「冷!」
手套裡灑出一股涼水,把他凍得一哆嗦。
失敗了,他捶胸頓足,氣惱不已。熱水、熱水……
「燙燙燙!」
一股滾燙的熱水把他燙得齜牙咧嘴。他還完全無法控制水溫,要麼極高,要麼極低。先生當時的神情突然浮現出來,他說水非常簡單之類的——大人都是騙子。
但是他並不甘心,繼續練習,直到獲得四十二攝氏度的熱水。
看到洗澡洗了兩個小時的兒子,母親以為他終於開竅,開始愛打扮了,哧哧地笑著問:「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嗎?」直實無言以對,只能勉強應付道:「你好囉唆啊。」
樹枝上的掛曆顯示著「五月」。掛曆上,過去的每一天都畫上了叉。
直實把視線從掛曆移回到手上,回憶著過去這段時間的努力。他把所有回憶集中在手心,緊緊握住。
「哈!」
隨著這一聲響,手套微微一震,手心有了切實的重量。
他慢慢張開手。
「怎麼樣?」
先生透過食指和拇指做成的環稍加觀察,說:「是銅。」
銅,原子序數二十九,比之前的鐵多少重了一些。
「還有時間。嗯……也不多了。繼續加油!」
先生換了一種積極的說法,沒有直接脫口而出「你這個廢物」!
直實捏著銅球,垂頭喪氣。誰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啊,時間!」
他如夢初醒。不僅特訓的時間所剩無幾,離今天上課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糟糕!我先走了!」
「喂!等等!」
先生從後面喊道。
「就是今天!」
6
(五月十七日放學後,圖書館,整理書架時。)
高高的書架如城牆般聳立著,下面是盛著歸還書籍的置物推車和正在工作的一行瑠璃。
她正在把書放到書架上。完成低層的工作後,她抬頭看向高層書架。最上面的兩層太高了,她夠不著,需要藉助一個三層高的腳凳。
她抱著書,踏上第一個臺階。通常情況下,上臺階時,往往是一腳一個臺階。但是她一隻腳踏上第一個臺階後,另一隻腳也跟著踏在第一個臺階上。
「咔嗒咔嗒」,一陣聲響傳來。不知道是腿還是臺階,抑或是二者一起正在微微抖動。她繼續踏上第二個臺階,另一隻腳也跟著踏上。
終於爬上第三個臺階的一行瑠璃一臉茫然地盯著書架的縫隙。她像一個笨拙的機器人,把其他所有事情都遮蔽了。
她輕輕地把書放回書架。工作完成後,像是收到了某個訊號般,她的臉色終於恢復了生氣。茫然的眼神也有了神采,意識從書架間隙擴大到周圍的世界,自然而然地看向腳下……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身體也頓時失去了力量。
「啊!」
隨著一聲慘叫,一行瑠璃從三個臺階、八十釐米高的腳凳上摔下來。
「呱!」
被她壓在身下,直實發出青蛙般的叫聲。
他本想帥氣地一把接住,但終歸只是想想。如果身體足夠強壯、力氣足夠大的話,他就這麼做了,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充其量只能給她當個人肉墊子,稍微減輕衝擊力。
第一次體會到女生的重量,遠比想象中沉。那是書中無法體會的、現實的重量。
她穿著校服躺在圖書準備室的沙發上。
圖書準備室類似於雜物間,狹小的房間裡塞進了鋼鐵架,架子上擺著學校資料等檔案。未經整理的牛皮箱中間,放置了一套舊式沙發,想必是其他房間多出來的吧。
她躺在最長的那張沙發上,用溼潤的手帕蓋住半張臉,等身體慢慢恢復。
她嘴巴一張一合地輕輕呼吸,直實不自覺地看著她的嘴角。過了一會兒回過神來,趕緊移開視線。
「其實我怕高。」她嘆息般地說道。
說高其實也不高,只有八十釐米,看樣子是真的怕高。換作京都塔的瞭望室,可能剛進去就一命嗚呼了吧。
「大家都有害怕的東西嘛。」他安慰道,「以後,上面的書架我來整理吧。」
「那……我整理下面的。」
她勉強地起來。直實覺得她再躺一會兒比較好,於是伸手阻止,又擔心碰到她的身體,就這樣雙手在空中無所適從,最後還是縮了回去。
「但是下面都是大開本,很重的,還是我來吧。」
「那我整理中間的吧。」
直實下意識地想了想怎麼拒絕,並沒有找到好的理由。
「好吧。」
她重重地點點頭,貌似同意了。然後伸手把直實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盒裝果汁拿在手裡。
「謝謝你。」
「滋——」她長吸一口。肺活量好大,直實不禁感嘆。
直實靠在房間的椅子上,無所事事地看著手機螢幕。
「把書架分為上、中、下三段進行整理,是效率很低的做法。」
頭上傳來先生的聲音。回家後,和以往一樣,他已經在房間等著了。
「書架被分為上、中、下三段,必然增加很多麻煩。首先得一一進行本來不必要的分類,上下腳凳的次數也增加了,但是因此和她的交流必然也多了。如果沒有互相幫助,我們當時也不會在一起。現在想想,那場腳凳事件是我們關係的轉折點。」
「好痛啊!」
直實突然受到烏鴉的攻擊。它毫不留情地用三條腿狂踢直實的頭部。
「你在聽嗎?!」
「我……沒聽。對不起!」
道歉後烏鴉也沒有停下來,直實不得不扔開手機捂住頭。
「你傻笑什麼呢?!」
先生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機的螢幕。
「沒有傻笑!」
但是先生已經都看見了,直實的狡辯完全沒有意義。
手機上的wiz聯絡人列表裡顯示著她的名字——一行瑠璃。
就在今天,直實終於加了她為好友。
她好像上高中後才有了第一部手機,但對手機沒有什麼興趣,也不知道怎麼用,只是帶在身上而已。由於他們在委員會里說話的機會越來越多,直實成了教她怎麼用手機的人。教她一些基本的操作,還教了她怎麼用wiz,然後終於加她為好友。
想到自己手機裡存著她的賬號,直實就非常開心。此外,她的手機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賬號,這件事也讓他感到莫名的幸福。
雖然直實說自己沒有傻笑,但他無疑是笑了。不過,這是他努力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個人傻笑一會兒也不是不可理解。
這麼想著,他抬起頭,發現先生正在對他微笑。
「太好了。」
得到先生的認可,直實心裡頓時感到一股暖意。
「都是先生的功勞。」他挺身說道。
這是事實。
這都多虧了先生的《最強指導手冊》,只要按上面寫的做,就會出現事先記錄好的結果。就在不久前自己連話都不能好好說,現在竟然已經成功和女孩子交換了聯絡方式,這全都要感謝先生和他的指導手冊。
手套的訓練並不順利。努力的成果不明顯,直實現在仍舊惶惶不安,沒有信心。
但是和一行瑠璃的戀愛則有所不同,只要按先生的指示行事,一定能有所進步,只要動手去做,毫無疑問可以一步步向她靠近。
先生負責下達指令,直實負責實行。雖然只是像個跑腿的,但是能夠加她為好友,毫無疑問是和先生一起努力的結果。
這令直實感到無比開心。
「先生,接下來該怎麼做?」
直實撿起手機,一鼓作氣地問道。
「我會努力的,什麼都願意做!」
先生微微一笑。直實感覺他們終於站到了一條線上。
「嗯……稍微冷靜一下吧!太急了也不好。」
先生翻開筆記本仔細檢視。
筆記本里寫著正確的未來,世界的「正史」。
「按照現在的節奏繼續下去的話,一切都會順利的。只要有這份對未來的記錄,你和她一定會成為情侶。」
「情侶」一詞躍入耳中,給大腦帶來一股熱意。
自己這樣的人,竟然即將迎來初戀。直實的心跳漸漸加快。
7
圖書館的白板上寫著:六月二十五日。那是三週後的日期。接著,委員長用更大的字號寫道:舊書公益市集。
「我們圖書委員會最大的活動就是這個舊書市集,有知道的嗎?」
委員長一問,各位委員紛紛舉手。看到一行瑠璃端端正正地舉起手,直實也跟著微微舉起。現場三分之一的人基本都知道。
「嗯,大概就是這麼些人吧。」委員長沒有過多遺憾,繼續說,「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收集舊書,然後在六月二十五日賣出去。大概就是在圖書館和各個教室放置舊書收集箱,向同學們募集舊書。但是,品相過差的書不要……」
委員長一番說明後,開始討論分組的事宜。
原則上大家隨意分組,但是勘解由小路三鈴身邊的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店鋪組討論時,勘解由小路無意地說道:「店鋪服務員穿的衣服應該挺可愛的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部分委員立刻活躍起來。賣書小姐、cosplay等提議此起彼伏,男性委員對此越來越認真。
直實雖然無意參加這個談論,但是也和其他男生一樣期待。勘解由小路三鈴好好打扮一番的話,肯定很可愛吧?應該可以吸引很多客人。
在這種氛圍中,勘解由小路靠近一行瑠璃:「瑠璃璃也一起來嘛……」
直實目瞪口呆。不不不,她不會參與的吧?!他在心裡瘋狂搖頭。她可是一行瑠璃,她的性格、姿態還有她本人的其他方方面面都與cosplay格格不入。
雖然說不是不能穿,但是直實想了想和她風格相近的cosplay物件,腦海裡首先浮現的是《納尼亞傳奇》中率領著一群北極熊的白女巫賈迪絲。她可以操縱冰雪,是死亡的象徵,和一行瑠璃的形象驚人地一致。
「不去。」
果然,一行瑠璃乾脆地拒絕了。
「還有,我之前跟你說過別那麼叫我吧?」
「怎麼叫?」
「瑠璃璃。」
「那……瑠瑠璃。」
「不要。」
「瑠璃璃兒!」
「不行。」
「藥師瑠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什麼呀?」
任由勘解由小路三鈴堅持不懈地死纏爛打,一行瑠璃猶如冰山般堅硬而冷漠。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直實不禁產生了擔憂。對於那些好心搭話的人,一行瑠璃會不會表現得過於堅持了?
當然,她應該不介意一個人獨來獨往,在教室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埋頭看書,甚至看上去並不希望別人找她搭話。
在圖書委員會也是這樣。雖然工作上勤勤懇懇,但是並沒有積極地和其他委員來往。明顯不擅於參與集體活動,本人也對此敬而遠之。
這樣下去沒問題吧?
他突然想起先生今天早上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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