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媽把正方形的創可貼小心地貼在直實的太陽穴上。

「沒想到你居然會受傷。」母親說，她好像感到頗為稀奇。

她的稀奇並不是沒有道理。直實平時習慣待在家裡，在上小學和初中的九年中基本沒有受過傷。他露出尷尬的表情，用手摸了摸頭上的創可貼：這是幾年前買的來著？

「我還是稍微聯絡一下政府那邊吧。」

「不用啦！只是皮外傷，又不是什麼大事。謝謝媽媽。」

直實不好意思地草草謝過，然後匆匆離開客廳，開啟房間的推拉門。他的房間就在客廳兩步遠的地方。

理所當然地，男人已經在房間等著他了。

他忐忑地關上推拉門走進房間。

就算在房間裡，男人也依舊穿著那件純白的外套，只是帽子已經摘下來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臉。他的肩上站著那隻三條腿的黑鳥，看樣子應該是他的同伴。

他說他來自未來。

男人自顧自地檢查起書架，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著他的側臉，直實不禁承認：確實有點像。再過十年，自己的確可能會成為這個樣子。

同時，他又對自己將來變成這樣有些許牴觸。具體的理由說不上來，總之不是自己理想中長大後的樣子。

語言粗暴，任性妄為，只顧自己一味地表達，絲毫不考慮別人，做什麼都由著性子來。

這和現在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實在難以想象僅僅十年時間，自己竟然會成為這個樣子。

「哈哈，以前還真是買過這種書。」他指著桌上一本沒有收起來的書感嘆道。

那本書是前天買的，才過了兩天，上面已經貼滿了便籤——《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

男人自嘲似的笑了笑。

直實進入房間，走到男人身邊。由於身高上的差距，直實一靠近他就不得不採取仰視的姿勢。

他鼓起勇氣問道：「你……真的是未來的我嗎？」

「身高差太多了？」

被人說中心事，他畏怯地點點頭。自己的身高是一米七，而男人足有一米八以上。

「很快你就會長個子了。」男人說，「而且，這只是為了進入這個世界的軀殼而已，外觀是可以更換的。」

「更換？」

男人輕佻地打了個響指。

忽然，那隻手消失了，變成一條鐵臂。直實被眼前瞬息之間的變化嚇得目瞪口呆。那鐵臂看上去像是老玩具店裡陳列著的那種機械臂。隨著「噹噹」兩聲，立即恢復了原樣。

「咦？！」難以置信。

如果是魔術的話也太真實了，完全找不到破綻。

他目瞪口呆，軟綿綿地坐在椅子上。

直實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右手，試著打了個響指，只聽到一聲悶響。他一直不會打響指。毫無疑問，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是他有一種明顯的「感覺」，彷彿自己的手裡有了一股極其可靠的力量。

「這個世界……」直實抬頭看著男人，「只不過是記錄下來的資料，對嗎？」

「對。不過，就算我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義吧。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這個世界是現實世界的完美復刻。」

男人毫無徵兆地打了個響指，直實渾身一顫，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個是‘現實’。」

接著，他又打了個響指，仍舊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個是‘記錄的資料’，處在這個世界的你根本無法對二者加以區分。也就是說，追究孰真孰假是沒有意義的。」

「你這麼說的話，我也只能這麼信了……」

「接受得還挺快。」

「我是覺得這很像格雷格·伊根的橋段……」

直實看向書桌邊上擺著的書，那些是所有書裡他比較喜歡的。其中大多數都是早川書房的科幻系列，也就是大家所說的「青背書」。

格雷格·伊根、hsub·/subgsub·/sub威爾斯、菲利普·ksub·/sub迪克、亞瑟·查理斯·克拉克，都是他鐘愛的科幻作家。

平時也沒有特意說要看什麼書，只是各種書看著看著就喜歡上了科幻類的。雖然那些鄭重其事的封面和嚴肅認真的內容曾讓他汗毛直立，他卻經常主動去各個書店找來看。他覺得，就自己這個年齡而言，算是看得不少了。在這方面，算是有了一定的知識儲備，可以理解帽衫男的話。

直實看著這些書，一本一本地回憶其內容。好像格雷格·伊根的《置換城市》中的情節和男人說的情形比較相似，《熾熱》好像也是？

虛擬世界。

生活在虛擬世界的人們。

回憶起這些作品的內容後，對於帽衫男講的話，他有了某種程度上的理解，同時也產生了一些疑問。《熾熱》中，雖然最後人類基本上都成了虛擬生命，但那發生在遙遠的未來。《置換城市》中的虛擬世界也和現實世界有巨大的差異。

而據帽衫男所說，這個世界僅僅是記錄下來的現實世界，是它的翻版。

「這樣的話……」直實抬起頭看著帽衫男，「你到底為什麼來這個世界？這只不過是一個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過去的世界。」

直實把想問的問題直接丟擲來。

未來的自己究竟為什麼……

「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再說一遍。」

帽衫男打響響指，這次不再安靜了。他肩上的黑鳥振翅飛起，落在書架上。它靈活地抬起第三條腿，把書架上放著的牛皮紙箱一個個踢翻在地。

「啊！」

箱子重重地落在地上，裡面裝的東西撒了一地。箱子是自己收拾的，裡面裝的什麼直實一清二楚：相簿、帶明信片的少年雜誌，還有少量的小黃書。

「啊！！！」

直實一邊大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雜誌攏到一起，塞進床底下。顯然已經遲了，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他滿臉通紅。未來的自己看到這些會不會感到羞恥？

「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給你解決青春的煩惱，也就是說……」

男人依舊自顧自說道。

「幫你交女朋友。」

2

學校的「班級」有著獨特而牢固的界線。

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自己的教室，但是若想要去其他班串門，則會遇到一道透明的牆。不過是去其他班見一個朋友，直實甚至感覺，好像他們班剩下的三十九人都站在了排斥自己的對立面。

所以他一般不去其他班級串門，哪怕那個教室只有寥寥數人。他受不了別人的目光，光是想起來就恨不得落荒而逃。

他也覺得自己過於敏感，並認為就算在全年級二百五十名高一學生中，自己也是數一數二的性格軟弱的人。

而高一的學生中，有幾個人恰好和直實相反，具有強大的內心。

他們有著自己和他人共同認可的切實價值。

他們無所畏懼，就算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堅強地生活。

直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看書，時不時地盯著班上的其他同學，但是過於小心謹慎，連兩秒也無法持續。不看的話心裡又很在意，只能一次次地偷瞄。

視線所及之處，三個女生正在談笑，兩個是班上的女生，中間那個則是其他班的女同學。她們有說有笑，教室充滿了快樂而融洽的氣氛。

勘解由小路三鈴。

在圖書委員會遇到的偶像少女。僅僅開了一次委員會便使同學和學長為之傾倒，是個絕對的強者，強到令直實難以相信她竟然和自己同齡。

當然，她本人可能對直實單方面感受到的學生間的階級差異沒有絲毫興趣，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受到大家的歡迎吧。

真正的公主是不需要區分強弱的。她什麼也不需要做，其存在本身就可以給周圍的人帶來幸福，周圍的人也會自覺對其寵愛有加。想去哪個班串門儘管去就好了，因為其他班的同學都對此求之不得。

直實藉著文庫本的偽裝繼續觀察。眼前，勘解由小路正甜美地笑著，身上彷彿熠熠生輝。他不禁感嘆：如果自己要觀察的物件是她該多幸福。

「勘解由！回教室啦！」

旁邊的女生對她叫道。

勘解由小路三鈴點點頭：「嗯！中午再見吧！」

她同朋友揮手告別，離開教室。勘解由小路三鈴離開後，中間的阻礙消失了，直實終於可以看清剛剛被擋在她身後的人。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女生正在看書。

書被套上了書皮，不過看上去應該是本小說。她和直實一樣，都喜歡在教室裡看書，可直實覺得他們並不是一類人。雖然做的事情一樣，但是自己和她存在根本性的差異。

「傳！傳！」

突然響起的喊聲把直實嚇了一跳。原來是班裡的男同學把裝體操服的袋子當作皮球，在互相扔著玩。

「還來！」另外一名同學戲謔地喊道。

直實低下頭，假裝在看書：為什麼明明大家年紀一樣，也都是男生，自己卻這麼怕他們？

「喂！」

「我去！」

直實聞聲抬起頭。可能是失誤了吧，失去控制的「球」迅疾無比地劃過教室，從正在看書的女同學的臉部和書之間穿過，撞到教室的牆壁，掉在地上。

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圍觀的同學都覺得大事不妙。雖然沒有直接打在身上，不過已經明顯影響到了她。任誰都知道遊戲玩得有點過了。包括直實在內，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看那個女生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嘩啦。

她若無其事地翻動書頁。所有人都大跌眼鏡，他甚至感覺聽到了大家詫異的聲音。

旁邊的同學用手肘碰了碰那位始作俑者，提醒他道歉。他立刻低頭致歉：「不好意思……」

一行瑠璃不動聲色地繼續看書。

班上的另一名圖書委員一行瑠璃在各方面都是壓倒性的強者，觀察她一整天后，直實得出這樣的結論。

先不說別的，她總是一臉無畏。「無畏」一詞內涵很豐富，在某些場合下甚至可以有美麗的意思。她算不算長得好看，直實沒有確定的判斷基準。雖說五官端正，但並不是他喜歡的型別。至少，她肯定不屬於可愛型的。

一行瑠璃總是一副冷峻的表情。一向不苟言笑、愁眉不展、冷若冰霜，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生氣。這個年紀的女生本應十分愛笑，俗話說就算掉雙筷子都會咯咯笑個不停，但她像是那種對筷子的表演沒有任何興趣，用人格擔保自己絕對不會笑的型別。她的表情就是這麼嚴肅。

中午，一行瑠璃去了小賣部。她的身材嬌小（與勘解由小路三鈴相比），對擁擠的人群卻沒有絲毫畏怯，徑直從人潮中央穿過。明明搶佔到了前排的搶手位置，有機會隨意挑選烤肉麵包和海鮮三明治，最後卻只要了四個再普通不過的麻花面包。她好像很喜歡麻花面包。

買完麵包回到教室時，她的座位被幾個大聲喧鬧的女生借用了，她們正聊得熱火朝天。

「然後你知道嗎，你猜湯川學長說什麼？他說……」

「不好意思，椅子……」一行瑠璃打斷道。

這也太不合時宜了，同在教室裡目睹了這一場面的直實簡直難以置信。一般人應該不會這麼做吧？那群女生道歉離開後，一行瑠璃馬上翻開書，邊吃麻花面包邊看書，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下課後，一行瑠璃到圖書館的前臺坐班。這是一份負責圖書借還的差事，但是借書的學生不多，基本沒有什麼事做，她一直坐在前臺悶頭看書。看了一會兒，突然眉頭緊鎖，原本就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現在明顯悶悶不樂了，彷彿馬上就要像漫畫中的不良少年一樣，大喝一聲：「我去？！」她翻開前面看過的那一頁，確認一番後又翻回來，然後再次眉頭緊鎖，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一名想借書的學生見此情景，畏縮著不敢靠近。

直實在走廊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想：任誰看見都不敢輕易靠近吧？

「咦……」

啪！後腦勺受到猛烈打擊。他回頭看去，三條腿的鳥正撲稜著翅膀。

「啊！」

黑鳥大叫一聲落在走廊上，隨即轉身往裡面走去。直實乖乖跟在後面。

他看了看眼前這隻體態臃腫的鳥。他調查過，這隻三條腿的鳥似乎是「八咫烏」，以前好像在神社的講解板上看到過，具體哪個神社他記不清了。總之，雖說長著三條腿，到底還是隻烏鴉。

烏鴉頭也不回地走在校園裡。可能是因為多長了一條腿，它走得飛快。直實起初小跑著跟在後頭，後來逐漸變成了飛奔。

烏鴉徑直走進一間男廁。這間廁所位於學校的盡頭，用的人不多。直實跟著進去，未來的自己已經一臉嚴肅地在裡面等著了。

「幹嗎到廁……」

「噓！」

男人趕緊伸出食指放在嘴邊加以制止。很快，裡面傳來一陣馬桶的水聲，一個男生走了出來，看樣子是高年級的學生。男生瞥了一眼一動不動地在廁所裡站著的直實，一臉狐疑地洗手。直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男生沒有理會，皺著眉頭出去了。

男人終於放下手，意思是可以說話了。

「讓人看到你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不奇怪嗎？」

「謝謝您關心！」

未來的自己好歹算是為自己著想了一回。直實一邊感謝他，一邊又心生埋怨，如果不是他突然闖進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

「怎麼樣？看過了嗎？」男人繼續說。

「嗯，看過了。」

何止看過了，從早上上學到下午放學，他看了一整天。

「我看了一整天……你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當然。」男人簡短地回答道。

「從今天開始算起，三個月後你將會和一行瑠璃成為戀人。」男人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不確定，猶如在宣佈某個既定的事實，就像蚊子咬了就會發癢一般理所當然。

這種口氣讓直實很不舒服，他不服氣地抽動著臉部的肌肉。

「你那算什麼表情？」

「呃……沒有啊。」直實本能地揮手。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否認的反應。

「一行同學和我，應該不可能吧？」

「不可能？」

「我是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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